季家的请柬在任务结束后第三天送到极昼营房。纸质请柬,烫金字体,封口用火漆印了季家的家族徽章——一棵银杏树。霍焰第一个拆开,看完后把请柬举到季临渊面前。
“你祖父的寿宴请了全队?你确定没拿错名单?”
“没拿错。”季临渊把请柬从他手里抽回来,雪豹蹲在脚边,尾巴扫着他的小腿,“季家的家宴一向这个规格。我祖父季衡的寿宴等于军部半个社交场,他会把所有在职的季家麾下部队指挥官都请来。极昼是他最关注的一支。”
“你祖父关注我们?”凌子昂正在给杜宾犬梳毛,梳子悬在半空。
“他关注所有人。今年是他退役后首次以私人名义办寿宴,请的人比往年更多。顾上将也会到场。”季临渊顿了顿,“穿正式军装。温明轩。”
“已经准备好了。”温明轩的声音从角落里飘来,“十套正式军装,昨天全部干洗完毕。霍焰的领扣也擦了。”狐獴蹲在他肩上,小爪子捧着一粒浆果,神情坦然。
季家本宅在中央星域近郊,整条街都是季家的产业。车停在宅邸门口时,顾星野靠在车窗上数了数停车坪上的军牌。“四个上将,至少六个中将。那边那辆是军部科研部的专车——白主任的车。军部所有哨兵向导基因研究项目都归她管。”
“你连她的车牌都认识?”霍焰问。
“上次在军部开听证会,她的车就停在顾上将旁边。”
夏眠走在他后面,星跟在她脚边,鹿蹄踏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轻而脆的声响。季临渊的母亲苏敏提前打了电话,让她穿便装。她选了一件黑色长裙,裙摆刚过膝盖,脚上是温明轩准备的低跟皮鞋。星在出发前被刷得干干净净,鹿角上系了一条极细的银链,坠着一颗小小的星光石——凌子昂送的,他说这颗石头在黑暗中会发光,和星一样。
季家宅邸大厅三层挑空,穹顶是整片透光的银杏叶纹样玻璃,暖黄色灯光从叶片间隙洒下来,落在宾客的肩章和勋表上。放眼望去,肩章上的星星比星空还密。
“那是联邦哨兵作战部的陈上将。那是军部后勤总署的林中将。那是科研部的白主任。”沈时晏压低声音给夏眠介绍,竹叶青盘在他袖口里,只在手腕处露出一截翠绿的尾尖,“我读医学院时教材上有他们的名字。”
宴会厅中央是自助餐台。霍焰端着盘子站在餐台前,表情庄重,蜜獾在他脚边同步维持着严肃的表情。“这个龙虾我在军部后勤展示会上见过。放在玻璃柜里,旁边写着‘特供’。”
“拿吧。祖父每年寿宴都会把军部后勤最好的食材调来。”季临渊走过来,雪豹跟在他身后。
“队长,你今天说话特别中听。”
季家的家族成员分散在宴会厅各处。季铮站在大厅中央和几位上将交谈,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肩章上的三颗将星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苏敏在侧厅和几位军部医疗部的老同事聊天,看到夏眠时远远招了招手,指了指甜品区,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布丁。
季临渊带着极昼全员穿过宴会厅,朝主位走去。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身形瘦削,西装笔挺,手里拄着一根银杏木拐杖。他的面容和季铮有五六分相似,眼神比季铮更锋利。
“祖父。”季临渊站定。
季衡的目光从孙子脸上扫过,落在夏眠身上。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就是那个被极昼从冰川里挖出来的向导。”
“……是。”夏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看了你的任务报告。绿渊、铁雨、深渊。军部的报告风格我熟悉——能在报告里被单独列为一类新条目的向导,我的职业生涯里只见过一个。”他抬起拐杖朝甜品区的方向指了指,“那边有个柠檬挞不错。去尝尝。”
这是季衡表达满意的方式。季临渊在旁边轻轻松了口气,雪豹的尾巴从他小腿上挪开了。
极昼其余成员分散在宴会厅各处。陆辰风站在落地窗前,黑狼趴在他脚边。他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看着窗外季家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我家在边缘星域。父亲以前也在军部服役,退役后在当地驻军后勤部做维修技师。他翻字典给我取了‘辰’字,说星辰的辰。他见过的最大的星星就是军港的导航灯。”
顾星野靠在窗边,游隼蹲在他肩头。“我父母都是平民。父亲是商船领航员,母亲在星港调度中心工作。我入伍前跟父亲跑过几年商船,那时候看星星是导航工具。后来觉醒了哨兵天赋,游隼第一次在空中展开翅膀,我才知道星星也能用来找方向。我父亲最后一次跟我通讯,说他在商船导航台上看到军部嘉奖令里有我的名字。他把嘉奖令打印出来贴在商船驾驶舱里,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他现在应该也在某个星域跑船,看星星的时候大概能看到我的游隼。”
霍焰端着第三盘龙虾回来。“我全家都是搞爆破的。爷爷炸矿,父亲炸隧道,我炸过军械库。虽然是意外。我入伍那天爷爷给我写了一句话——‘炸什么东西之前先看清楚后面有没有自己人。’这句话救了我好几次。”蜜獾从他脚边探出头,用爪子拍了拍他手里的龙虾壳,霍焰掰了一块龙虾肉给它。
沈时晏靠在宴会厅的廊柱上,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我父母都是医生,普通公立医院的医生。我入伍前在医学院读神经外科,研究方向是哨兵精神图景的损伤修复。后来发现理论不够,就申请入伍做了军医。入伍那年带了一箱子医学书,现在还在霜降号上。”
温明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狐獴趴在他膝盖上,声音很轻。“我父母在边缘星域的矿业殖民地上经营一家补给站。我从小在货架之间长大,习惯了清点库存、整理货架。入伍后被分到后勤,做了这么多年。极昼的冰箱库存管理系统是我写的,标签系统也是。第一版标签纸用的是补给站同款粘贴式便签,我父母现在还在用同款。”
江屿推了推眼镜。“我父母都是军部科研部的工程师。我从小在实验室里长大,十六岁被军部特招进入工程兵序列,主攻军用数据库架构和武器系统研发。入伍后第一次申请调令是想去前线,军部没批。季临渊亲自来科研部跟我谈了二十分钟,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
谢清寒站在宴会厅最边缘的位置,雪鸮蹲在他肩上。“我父亲是军部狙击教官,母亲是观测员。入伍后第一次参加军部晚宴,全程站在墙角观察所有人。后来教官跟我说,你把晚宴当成狙击阵地,你的社交能力会比现在更差。他的判断很准确。”雪鸮在他肩上缓缓转圈,发出极轻的咕咕声,表示同意。
凌子昂是最后一个开口的。“我家就是普通家庭。父亲在军港做地勤,母亲是小学老师。杜宾犬在我十四岁觉醒,把家里的沙发咬烂了。”杜宾犬在他脚边摇了摇尾巴,毫无悔意。
夏眠听完一圈,把叉子放在空了的甜品盘上。“所以极昼九个人,没有一个是靠家族关系进来的。维修技师、商船领航员、爆破工、医生、补给站老板、工程师、狙击教官、地勤、小学老师。”
“我们家也不是靠家族关系进来的。”季临渊说,“我在军校的毕业成绩是当届第一。接管极昼的任命书上,我父亲签的是‘已阅’。不是‘同意’。”
“他反对了两年。”
“对。极昼组建时是全S级哨兵编制,没有配属向导。军部认为这种编制太危险,我父亲也这么认为。他怕我把极昼变成自己的精神图景——封闭、孤立、拒绝外界。”
“现在极昼有向导了。”
“所以他今天请了全队。”季临渊看向主位上正在和顾上将交谈的祖父,“季家的家宴从不请外人。请了,就是把你当自己人。”
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穿白色礼服裙的女人从侧厅方向走过来。她身材高挑,肩章上缀着向导部队的银鹰徽章,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唇角带着标准的社交微笑。那个微笑在面对其他宾客时完美无缺,但在走到夏眠面前时,嘴角的弧度微微收紧。
“你就是夏眠。”她伸出手,指甲涂着裸色甲油,“白薇。向导部队中尉,在军部向导训练中心任职。”
夏眠握住她的手。“你好。”
白薇的精神力场在握手时轻轻触了一下夏眠的精神力边缘——那种试探极轻极快,普通哨兵根本察觉不到。试探结束后她收回精神力场,微笑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几分。
“我听说过你的任务记录。极昼特遣队的队属向导,入伍不到半年就拿了专项嘉奖和特等功。很厉害。”
“谢谢。”
“极昼的任务环境毕竟特殊。直接参与攻击、跨物种沟通、精神力场覆盖作战海域——这些在向导部队的标准训练体系里都不太常见。”白薇端起香槟杯轻轻晃了一下,“我以前是极昼的预定配对向导。”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周围宾客不会注意到,但字字清晰。夏眠没有接话。
“极昼组建时军部给季临渊配了一个向导,就是我。档案都递上去了,只差最后签字。季临渊在评估栏写了‘不合适’,把申请退了回来。”白薇把香槟杯放在餐台上,“我花了很长时间想搞清楚自己哪里不合适。我的精神力等级是S级,训练成绩全优,配对评估报告上每一项指标都达标。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组建极昼之前,和另一名向导执行过一次侦查任务。任务中遭遇伏击,那名向导为了掩护他,精神力过载,差点死在战场上。从那以后他决定极昼不配属向导。他在评估栏写‘不合适’,是在替极昼拒绝所有向导。换谁来都一样。”
她转向夏眠。“除了你。”
夏眠沉默了片刻。“你找我是想问什么。”
“不用问了。你刚才从大厅走到甜品区,一路上的精神力场完全是敞开的。没有边界,没有屏障,没有任何防护。极昼那九个人每一个都能感知到你的精神力——他们在你身边像围着篝火一样自在。向导部队训练不出这种状态。训练出来的精神力场有边界、有防护、有标准输出功率。你这样——像呼吸一样自然的链接——我做不到。我撤回配对申请后一直在向导训练中心任教,教过的向导没有一个能做到。”
“你的学生以后也许能做到。”
“也许。”白薇端起香槟杯,朝夏眠微微一倾,“不过不是我教出来的。是你开了先例。”她转身走回侧厅,白色裙摆拖过大理石地面,和来时的步伐一样从容。
季临渊从大厅另一端走过来,雪豹跟在他脚边,尾巴微绷。“白薇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花了很长时间想搞清楚自己哪里不合适。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她的问题。是你在替极昼拒绝所有向导。换谁都一样。”夏眠抬起头看着他,“你没有跟我说过那次任务。”
季临渊沉默了片刻。大厅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是极昼组建之前,我和另一名向导配合执行一次侦查任务。任务中遭遇伏击,她为了掩护我精神力过载,在医疗舱里躺了半年才恢复。从那以后我决定极昼不配属任何向导。白薇的配对申请递上来时,我直接在评估栏写了‘不合适’。我以为自己能扛住极昼所有人的精神图景。直到冰川。”
“你从冰洞里接住我的时候,决定已经改了。”
“改了很久了。”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
宴会结束后极昼全员乘车回营房。霍焰抱着从宴会打包的甜品盒,蜜獾在他脚边试图用爪子撬开盒盖。夏眠靠在车窗边,季临渊坐在她旁边,手指还轻轻扣着她的手腕。星趴在脚边,鹿角上的暖银微光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中轻轻闪烁。
“白薇说你给极昼开了先例。”季临渊说。
“她高估我了。我只是把你们九个从暴走边缘拽回来几次,顺便学会了自己给变异兽指路。”
“顺便。你管跟一棵活了几千年的变异植物谈判、跟一头四百米的深海巨兽对峙、跟一头发疯的指挥兽对话叫顺便。”陆辰风从前排座椅转过头,黑狼趴在他腿上,尾巴轻轻扫着扶手。
“本来就是顺便。任务需要。”夏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