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的紧急通讯在凌晨抵达。季临渊的通讯器在床头柜上震动时，雪豹先他一步醒来，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按下接听键，顾上将的全息投影在宿舍墙壁上展开，头发罕见地没有梳整齐，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起来。
“极昼特遣队，一级任务。一颗海洋星球的海底实验室失去了联系。那颗星球代号‘深海’，位于联邦边缘星域，是军部第六研究所的直属设施。实验室建在海面以下两千八百米的海沟边缘，常驻研究人员一百二十人，主要从事深海变异生物的活体研究。三天前实验室对外通讯全部中断，最后一次传回的数据包只有一段混乱的监控影像。”
影像被投在季临渊宿舍的墙上。画面剧烈抖动，实验室的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走廊尽头拼命奔跑，身后走廊的金属舱壁正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挤压变形。然后画面黑了。最后三秒，音频捕捉到一声沉闷的、从深海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那不是任何已知机械或自然现象的声音，像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海底翻了个身。
“这颗星球上没有平民人口，不需要撤离。军部给的任务是：下到海底实验室，查明失联原因，回收研究数据，如果发现危险源就消灭。”顾上将顿了顿，“第六研究所一直在研究深海变异生物的神经系统，他们的数据库里可能存有和白塔基因编辑技术相关的交叉研究资料。所以这次任务不单纯是搜救——如果实验室里还有任何存活的研究人员，优先营救。”
霜降号在当夜出发。跃迁通道在舷窗外展开时，夏眠靠在舰桥座椅上翻看海底实验室的结构图，星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暖银微光在暗舱中极淡。实验室的结构图比她想象中更庞大——主体建筑嵌在海沟边缘的岩壁上，由五层环形舱段叠加而成，每层都有独立的能源供应和生命维持系统。最深的一层是活体样本库，第六研究所在那里饲养着从深海捕获的变异生物，用于神经系统研究。
“活体样本库里有几种生物？”她问。
江屿调出实验室的库存清单。清单很长——从A级的巨型管虫到S级的变异章鱼幼体，第六研究所的样本库几乎囊括了所有已知的深海变异物种。但在清单最底部，有一个被标注为“未分类”的条目，编号DS-00，备注栏只有一行字：“来源不明，精神力波动异常。暂时封存于样本库最深层。”
“来源不明。第六研究所是军部直属的最高级别研究机构，他们的分类系统涵盖所有已知变异生物。这个DS-00不在任何已知分类里。”沈时晏从医疗监测台探出头，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
“所以他们从深海捞了一个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放在样本库里养着。”陆辰风的声音从后排传来，黑狼趴在他脚边，耳朵竖了起来。
“显然是这样。”
“然后实验室通讯中断了。我猜猜——那东西长大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扫描仪上那片深海的温度异常区正在缓慢扩大，面积已经超过了几平方公里。
霜降号降落在实验室上方海面的临时浮台上。季临渊扣好水下作战服的密封头盔。“全员分成两组。陆辰风、顾星野、霍焰、沈时晏跟我下实验室，走主入口。江屿负责通讯中继和实验室系统接入，温明轩在浮台负责装备保障和紧急救援。夏眠和谢清寒留在浮台上，用精神力场覆盖整个实验室区域。谢清寒，水下狙击平台能架吗？”
“浮台下方有个锚链检修平台，水深十米。能架。”谢清寒已经在检查水下狙击枪的密封组件，雪鸮蹲在浮台栏杆上，羽毛被海风吹得蓬松。
“好。如果那东西从实验室里跑出来，你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夏眠站在浮台边缘，海风把她的头发从密封头盔边缘吹散了几缕。她的精神力触角已经探入海面，穿过两千八百米的深水，触碰到海沟边缘那座寂静的实验室。实验室的金属外壳完整，能源供应仍在运转，生命维持系统也在在线状态——但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精神力波动。一百二十名研究人员，没有一个还有心跳。
“实验室内部没有幸存者。”她说。星站在她身边，鹿角上的光芒从暖银渐渐转成冷白。“但有一个精神力场非常强。在样本库最深层。那个来源不明的DS-00——它还活着。”
季临渊的小队乘水下电梯降入海沟。实验室主入口的密封舱门在备用电源驱动下缓缓打开，走廊里的应急照明灯还亮着，惨白的灯光照在空无一人的通道上。墙壁上有抓痕，不是变异生物的爪印——是人类指甲留下的痕迹。地面散落着研究文件和数据板，有几块数据板的屏幕上还显示着未写完的实验记录。
“研究日志最后更新于三天前。第十五号活体样本——DS-00——在常规神经系统测试中出现异常反应。实验体释放了一种极低频的精神力脉冲，穿透了样本库的电磁屏蔽层，影响了整座实验室的神经系统。日志到这里就断了。”沈时晏捡起其中一块数据板，快速扫了一遍记录。
“影响了什么神经系统？”
“人的。它能让所有在它精神力范围内的生物产生同一种幻觉——坠入深海，无法呼吸，被水压碾碎。”沈时晏顿了顿，竹叶青在他袖口里不安地游动，“那些研究人员不是被它杀死的。他们是在幻觉里被自己的恐惧溺毙的。”
走廊尽头的样本库大门被从内部撑开了。金属舱壁朝外翻卷，边缘留着被极高压强撕裂的痕迹，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海水。样本库深处的隔离舱里，一只体型庞大、通体透明的生物正缓缓蠕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半透明的躯体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生物荧光，边缘不断变化——时而像水母，时而像一团悬浊的液体，时而又收拢成某种接近人类的轮廓。
DS-00。它感应到他们的到来，缓缓展开躯体，精神力场像一道无声的海啸朝他们涌来。走廊里的灯光开始闪烁，舱壁上的金属板在幻觉中扭曲成深海的礁石，空气似乎变得黏稠沉重，呼吸里仿佛掺进了海水。
夏眠在浮台上感受到了那股冲击。她的精神力场在同一瞬间铺开，和DS-00的精神力场在海水中正面相撞。那股力量极其庞大，极其陌生——它没有攻击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意识”这个概念。它只是一团被封闭在实验室里太久、终于接触到外界的存在，它释放精神力脉冲的方式像婴儿哭泣——不是要伤害谁，只是在表达某种本能的不适。
“它不是在攻击。它在找出口。”她通过通讯频道对季临渊说，“它的精神力脉冲频率和它的心跳同步，每次心跳就释放一波。停不下来，也没人教过它怎么停。”
“能像绿渊那次一样碰它吗？”
“碰不了。它没有意识——没有边界，没有自我，没有可以被‘碰’的神经节点。它只是一团感觉。感觉自己被困住了，感觉周围全是陌生的金属墙壁。”她闭上眼睛，精神力触角更深地探入DS-00的感知世界。那是一片完全没有边界的水域——没有语言，没有思维，没有记忆，只有纯粹的存在感和一种深沉的、从未被安抚过的孤独。这生物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武器，它是活的，天生的，从来没有人教过它任何东西。
“那就不碰它。跟它同步。”她把自己的精神力场调整到和DS-00相同的频率，然后缓缓降了下来。不是压过它，是带它往下走。把它的心跳从急促降到平稳，把它的精神力脉冲从海啸般的爆发调成舒缓的潮汐。她的鼻血从密封头盔边缘渗出来，在海水中散成极淡的红雾。星在她身边发出不安的低鸣，鹿角全白。
实验室走廊里，被幻觉折磨的哨兵们同时感到那股窒息感开始减弱。扭曲的舱壁恢复成正常的金属表面，海水从幻觉中退去，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样本库深处的DS-00安静下来，收拢成一颗发光的球体，悬浮在隔离舱中央，淡蓝色的生物荧光缓慢而平稳地明灭。
“……它睡着了。”夏眠睁开眼，声音沙哑，星用鼻尖碰了碰她还在渗血的上唇。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极昼特遣队在实验室里展开了清理和回收工作。江屿从主机数据库中提取了第六研究所关于DS-00的全部研究资料，包括它的DNA序列、神经系统扫描图和精神力波动特征。资料显示DS-00是第六研究所在三年前从海沟最深处捕获的，它当时只有拳头大小，在样本库里养了三年，长到了现在的体型。研究人员始终无法对它进行分类——它的基因序列和任何已知物种都不匹配，精神力图谱也完全空白。
“它可能是这颗星球的本土生物。不是变异的，是原本就存在的。”沈时晏翻着资料，“第六研究所捞到它的时候以为只是一只普通深海生物，没想到它长大会释放精神脉冲。”
“怎么处理它？”陆辰风问。
“送回海沟。”夏眠站在隔离舱前，透过观察窗看着那颗安静发光的球体，“它不属于实验室。”
季临渊点头。“江屿，把DS-00的释放申请提交军部。理由：该生物在自然栖息地不构成威胁，实验室封闭环境导致了它的精神脉冲异常。建议就地释放，不予捕获。”
释放程序在几小时内批复。顾上将亲自签的许可。隔离舱的密封门在海沟深处打开，DS-00缓缓漂出，在半透明的水母形态和发光球体之间切换了几次，最后舒展开来，像一朵巨大的、在深海中沉睡多年的花突然绽放。它朝海沟更深处游去，渐渐消失在黑暗水域中。
浮台上，夏眠靠在星身上看着深海的颜色从黑色变成深蓝。季临渊走到她旁边，雪豹跟在他脚边。“上次在绿渊你给那头老兽指了条路，这次给了一头不会说话的生物一个节奏。你的跨物种沟通记录越来越丰富了。”
“它不是不会说话。它只是没有找到和外界沟通的频率。第六研究所把它关在隔离舱里三年，没有人试过用精神力跟它同步。”她把沾血的湿巾折好放在一边，“它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它怎么慢下来。跟手术前的你们一样。”
季临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密封头盔摘下来，用拇指轻轻擦过她上唇残留的血痕。他的动作很慢，和他在战场上握刀的力道判若两人。星在旁边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雪豹的耳朵，雪豹发出极轻的呼噜。
霜降号升空时，实验室的应急照明系统被远程关闭，整座建筑重新归于黑暗。那颗深海星球在舷窗外渐渐缩小，DS-00已经回到了它被捕获的地方——海沟最深处，没有光，没有震动，只有它自己的心跳和潮汐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