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号离开中央星域军港的第三个小时，霍焰在舰桥里发出了一声悲鸣。
“我忘了给冰箱里的布丁贴保质期提醒。”他盯着平板上的冰箱库存清单，表情像弄丢了爆破装置的引爆器，“岩盐焦糖布丁，保质期三天。今天是第二天。等我们回去它就过期了。”
“你可以远程通知陈寂。”江屿头也没抬，手指在导航台上飞速敲击，“他还在后勤支援编制里，有营房冰箱的临时权限。”
“陈寂上周调去军部医疗部了。”
“那就通知温明轩。他是后勤兵，冰箱归他管。”
温明轩的声音从舰桥后排飘过来，轻而稳。“出发前我已经把布丁转移到冷冻层了。冷冻可以延长保质期，但解冻后口感会下降。顾星野说岩盐焦糖布丁的精髓在焦糖层的脆度，冷冻会破坏焦糖结晶结构。所以我在冷冻盒里放了干燥剂。”
霍焰转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连干燥剂都准备了？”
“出发前准备的。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布丁的焦糖结晶结构在任务中的战略价值是什么？”
“让夏眠回来之后能吃上口感正常的布丁。”温明轩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在汇报装备清单。
舰桥前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顾星野靠在座椅上，游隼蹲在他肩头，嘴角翘着一个懒洋洋的弧度。“温明轩，你平时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
“我记得。只是不过。”
夏眠坐在舰桥中央的向导专座上，星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暖银微光在跃迁引擎的低鸣中轻轻闪烁。她听着身后关于布丁保质期的讨论，把作战服袖口卷到手肘，调出这次任务的目标简报。
目标是一颗编号PX-9的边境矿星，半个月前被一群变异沙蝎占领。沙蝎体型不大，成年个体只有成年人类一半的体重，但数量极多，繁殖速度极快，已经覆盖了整片矿区的露天开采面。矿场停工，矿工撤离，军部给的任务是清剿沙蝎巢穴，回收矿区自动化设备。
“沙蝎巢穴在地下深处，主巢穴离地表大约八十米。常规武器能清理地表蝎群，但打不到主巢穴。”江屿把地质扫描图投在主屏幕上，“需要有人下到矿井巷道，在巢穴核心位置布置爆破点。霍焰。”
“收到。”霍焰已经在检查钻地弹的引信，蜜獾蹲在他旁边，用爪子帮他按住引信盒，“矿井巷道最窄处只有一点二米宽。我需要一个人掩护——陆辰风，你的黑狼能在地下作战吗？”
“能。巷道宽度够它转身。”陆辰风的声音从夏眠身后传来。
“那就我跟陆辰风下井，其余人在上面清地表。眠，你在地面控制精神力场，帮我稳住钻地弹的定位信号。上次在绿渊炸树根的时候信号有延迟，这次别再让我炸偏。”
“上次你没炸偏。树根动了。”夏眠说。
“反正你别让我炸偏。”
“我没让你炸偏过。”
“那就继续保持。”
舰桥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季临渊靠在指挥座椅上，嘴角松动了一下。“战术分工：陆辰风、霍焰下井布置爆破点。顾星野、谢清寒负责地表清剿和远程压制。江屿负责矿井结构监测。温明轩负责装备保障和通讯中继。沈时晏负责医疗支援。我在地面指挥。夏眠在矿井入口建立精神力场，覆盖井下和地表两个战场。有问题吗？”
“有。”陆辰风说。
“说。”
“下井之前，我要和夏眠单独链接。井下八十米加矿层屏蔽，信号衰减太厉害。提前建立深度链接，能保证她在爆破倒计时期间感知到我和黑狼的状态，比通讯快。”
季临渊看着他，雪豹的耳朵竖了起来。“可以。深度链接在任务前建立，任务结束后解除。沈时晏监控链接数据。”
“我也要。”顾星野举手，“地表清剿是分散作战，我的游隼需要在空中和她保持持续链接，共享战场视野。这不是抢时间，是战术需要。”
季临渊沉默了几秒。“顾星野的空中链接也批准。同样条件——任务前建立，任务后解除，沈时晏监控。”
“那我呢？”凌子昂从后排探出头，“我跟谢清寒在地面打蝎子，我也要链接。”
“你是新兵。你的精神力波动还不够稳定，深度链接会增加她的负担。这次不用。”
“我是新兵，但我的杜宾犬在铁雨星上守过她正面防线。那次没链也打了，这次有链我能打更好。”凌子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
季临渊看了他一眼。最年轻的哨兵回视他，没有退缩。舰桥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夏眠开口了。
“凌子昂的链接我试过。他的精神力波动虽然不稳定，但链接响应速度是全队最快。井下爆破需要地面快速反应，地表清剿也需要的。井下和地表都要。”
季临渊收回目光。“批准。凌子昂加入地表组深度链接。谢清寒不需要深度链接——他的狙击精度足够，不需要额外消耗夏眠的精神力带宽。”
“我申请。”谢清寒的声音从他惯常待的观测位传来，平平淡淡，“狙击精度不需要链接。但沙蝎数量太多，我需要实时感知她的战场视野来预判蝎群移动方向。这是战术需要。”
夏眠转头看向季临渊。季临渊的下颌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批准。”
“我也申请。”沈时晏放下咖啡杯，竹叶青从他袖口探出头，“我在井下入口设医疗站，需要和地面保持持续精神力监测。不是为了链接，是为了确保你们从井下撤出来时能第一时间切换伤员数据。”
“你不是战术需要。”季临渊说。
“伤员数据就是战术需要。医疗信息延迟造成的战术损失，上次绿渊任务报告里有记载。你可以翻。”
季临渊没有翻。他看着沈时晏，沈时晏端着咖啡杯回视他，竹叶青在杯沿上缓缓盘绕。最终季临渊点了头。“批准。”
“那我——”江屿刚开口，季临渊抬手打断了他。
“你是工程师。你的工作台在舰桥，不需要下井也不需要清剿。”
“矿井结构监测需要实时精神力校准。上次铁雨星的矿道扫描偏差就是因为我没接入夏眠的精神力场。如果当时有深度链接，偏差可以提前纠正。”
“偏差只有零点几米。”
“在爆破作业中，零点几米的偏差可能炸塌整条巷道。霍焰和陆辰风还在里面。”
霍焰从钻地弹引信上抬起头。“他说的有道理。”
季临渊环顾舰桥。他的队员们各自坐在岗位上，九双眼睛都在看他。雪豹在他脚边缓缓站起来，尾巴僵直。他最终开口时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
“全员深度链接。任务前建立，任务后解除。沈时晏监控所有链接数据。除战术通讯外，不得在链接中传输与任务无关的内容。”
“什么叫与任务无关的内容？”顾星野问。
“你自己清楚。”
夏眠把星从脚边拉起来，在舰桥中央站定。她的精神力场逐一接入九人的精神图景——季临渊的雪原、陆辰风的峡谷、顾星野的风暴、沈时晏的恒温箱、霍焰的烟花、江屿的电路板、温明轩的暗灯、谢清寒的冰原、凌子昂的新叶。九道链接同时建立，她的精神力场在舰桥里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九名哨兵紧紧拢在其中。星的鹿角从暖银转为全白——不是冷白，是稳定输出的全功率白。
“链接建立。井下组信号稳定，地表组信号稳定，医疗组信号稳定，工程组信号稳定。所有链接数据在正常范围内。”沈时晏的声音从医疗监测台传来。
霜降号在PX-9矿区降落。舱门打开，沙蝎的嘶叫声和腥风扑面而来。矿区露天开采面上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蝎群，密密麻麻，像地表长了一层会动的甲壳。远处矿井入口的钢架结构被蝎群啃得千疮百孔，锈迹和蝎粪糊在一起。
陆辰风走到矿井入口，回头看了夏眠一眼。黑狼在他身侧显形时比平时大了一圈，毛发竖立，瞳孔收缩。“深度链接别断。等我上来。”
“不会断。”
他点头，和霍焰一起消失在矿井入口。蜜獾跟在霍焰脚边，钻进巷道前回头看了一眼星——星站在夏眠身边，鹿角全白，朝它轻轻点了点下巴。蜜獾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呼噜，转身冲进黑暗。
地表清剿同时开始。顾星野的游隼在空中盘旋，共享战场视野通过深度链接传入夏眠的感知——她闭着眼睛也能看到蝎群在地面的分布，每一处聚集点都清晰如俯视。谢清寒的雪鸮在狙击阵地上同步转动脑袋，电磁弹一发接一发穿透蝎群最密集处。凌子昂和杜宾犬守在夏眠正面防线，拦截任何试图靠近矿井入口的漏网之鱼。
深度链接下，九人的精神力图谱彼此交织，任何一人的波动都能被其他人感知。夏眠能感到季临渊在地面指挥位上沉稳如深湖，陆辰风在井下巷道中燃烧如野火，霍焰在巢穴核心位置放置钻地弹时心跳加速但手指稳如磐石。她也感到江屿在舰桥监控矿井结构时咬紧了后槽牙，温明轩在通讯中继台前十指纷飞，沈时晏在医疗站用手术精度校准监测设备。九道链接同时在她意识中运行，她的鼻血无声滑落。
“……夏眠。”季临渊的声音在链接中响起，带着冰层下压着的震动，“鼻血。”
“知道。”她抬手擦了一下上唇，“井下组快到了。等霍焰放完钻地弹。”
“你的精神力带宽已经超过额定功率了。”
“没超。额定功率是上次的数据，手术以后提高了百分之十二。”她的声音平稳，但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井下巷道深处，霍焰把最后一枚钻地弹塞进巢穴核心的裂缝。蜜獾用爪子帮他按住引信盒——这次是真帮忙，不是捣乱。“装填完毕！所有人撤出矿井！”
陆辰风从巷道深处跑出来时，黑狼和他并排奔跑。他跑到矿井入口，一把抓住夏眠的手腕，把她从矿井入口往回拽了好几步。他的手掌滚烫，五指扣在她手腕上，力道控制精准——紧到不会让她被冲击波震退，松到不会让她疼。“爆破倒计时！全部趴下！”
钻地弹在地下深处炸开。沉闷的爆炸声从矿井巷道中冲出，地表的蝎群在冲击波中四散奔逃，灰褐色甲壳碎片被气浪卷上半空。顾星野的游隼在气浪中一个侧翻避过碎片。谢清寒的雪鸮眯起眼睛。蜜獾从巷道里冲出来，浑身是灰，嘴里叼着一截被啃断的蝎尾，得意得尾巴直摇。
“巢穴核心摧毁。蝎群开始散退。矿井结构稳定，没有坍塌。”江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全员撤回霜降号。”
回舰的路上，深度链接逐条断开。夏眠靠在自己的座位上，用湿巾擦着上唇残留的血迹。星趴在她脚边，鹿角从全白渐渐恢复成暖银。九个人各自坐在岗位上，没有人说话。深度链接的余韵还在每个人的精神图景中轻轻回响——那种被她的精神力场完全笼罩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断开之后精神图景里空落落的，像暴风雪骤然停歇后的寂静。
季临渊坐在指挥座椅上，雪豹趴在他脚边，尾巴缓慢扫着地板。他看着主屏幕上的矿区扫描图，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任务报告我来写。深度链接的战术效果很好，下次任务继续使用。”
“下次也全员深度链接？”陆辰风问。
“战术需要的话。”
“什么叫战术需要？”顾星野靠在座椅上，嘴角又开始挂那个懒洋洋的笑。
季临渊没有回答。雪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那个姿势的意思是——什么是战术需要，我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