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特遣队的休整期在第四天被一道最高级别警报终结。是联邦军部成立以来从未使用过的“天倾”级别——文明级威胁代号。警报发出时,中央星域所有军港的导航灯同时切换为深红,民用航道全部关闭,现役部队无条件进入战时状态。
休息室的广播系统被强行激活时,霍焰正在往冰箱里放第五盒压缩饼干。刺耳的警报声和深红色的投影同时炸开,蜜獾嘴里的饼干碎喷了一地。
季临渊从沙发上站起来,雪豹在他脚边显形,耳朵压平,瞳孔收缩成细线。“全员舰桥集合。三十秒。”
舰桥主屏幕上,顾上将的全息投影悬浮在中央,身后是军部作战指挥中心的环形巨幕,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覆盖了大半个联邦星域图。“四小时前,联邦边缘星域十七个星系同时遭遇不明入侵。入侵者来自未知空间,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跃迁方式直接出现在大气层内部。它们的飞船形态不统一——有巨型母舰,也有小型战斗舰,母舰长度超过联邦最大太空母舰的十倍。所有入侵舰船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可以吸收扫描信号的生物质装甲,常规探测手段无法穿透。”
“生物质装甲。”沈时晏的声音从医疗监测台传来,“和镜渊影像里那些飞船的材质一致。它们是摧毁镜渊文明的那批入侵者。”
“对。镜渊文明毁灭于它们的攻击。相隔漫长岁月,它们抵达了联邦。它们在镜渊的精神力图谱数据库中留下过被扫描记录——军部情报部门对比了镜渊核心数据中的入侵者能量特征和今天出现在联邦边缘星域的扫描波形,匹配度极高。摧毁镜渊的入侵者可能就是它们的同一物种,也可能是它们的后裔,或者是一个延续。”
“它们的攻击模式是什么?”季临渊问。
“精神力场撕裂。”顾上将的声音压得很沉,“它们的武器不是能量炮,不是导弹,是定向精神力场冲击。这种冲击能直接撕裂哨兵的精神力图谱。边缘星域的驻防部队已经和它们交火了,十七个星系,没有一个撑过两小时。”
舰桥安静了片刻。然后陆辰风开口,声音低沉:“十七个星系,全部失守?”
“目前防线正在回缩。军部正在集中所有S级哨兵部队,准备在中央星域外围建立阻击带。但有一个问题——定向精神力场冲击对哨兵的杀伤力极强,常规向导的安抚链接在它的冲击下会被打断,精神力图谱暴露在冲击波中,几秒内就会撕裂。我们需要一种新型的精神力防护体系。”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夏眠。她坐在舰桥中央的向导专座上,星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芒从暖银转为全白——战斗前的预兆。“镜渊的技术。他们的文明在毁灭前研发的防护体系就是针对精神力场撕裂的。首席科学家留给我的完整技术档案里有精神力防护场的构建方法。我不是战斗型向导,不会攻击。但镜渊的技术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在整个舰队外层构建一层防护力场。这层力场不能挡住物理攻击,但能使定向精神力场冲击在穿透时衰减到安全阈值以下。只要哨兵的精神力图谱不被直接撕裂,常规战斗就能打。”
“你需要多少时间?”
“给我一艘护卫舰的能源核心,江屿帮我做技术落地的计算支撑,我可以试试。”
军部在几分钟内批准了试验请求。一艘护卫舰被调至霜降号旁,能源核心的数据接口由江屿远程接入。夏眠从霜降号舰桥伸出精神力触角,穿过护卫舰的能源核心,开始构建第一层防护力场。镜渊的技术不是传统的精神力屏障——它在精神力冲击波的前端形成一种相位差,把撕裂性的冲击波峰谷拉平,把尖锐的脉冲变成平缓的波动。她闭着眼睛站在舰桥正中央,作战靴踩在霜降号的甲板上,手指微张。星的鹿角全白,银白色的光芒沿着她的精神力场向外扩散,像一圈涟漪从霜降号舰桥扩散到整支舰队。
“防护力场建立完毕。相位差精度——百分之九十以上。可以测试了。”江屿的声音很轻,水獭在他脚边用爪子捂着耳朵。
测试由顾上将亲自下令。一颗无人探测器被投放到防护力场外围,模拟哨兵精神力图谱波形的信号发射器开始工作。入侵者的定向精神力冲击从捕获样本中提取,经过放大后朝探测器发射。冲击波穿过防护力场时剧烈衰减,到达探测器位置的波形已经从尖锐脉冲变成了平缓的涟漪。探测器的信号发射器没有受损,精神力图谱波形完整。
“防护力场有效。全部现役舰队,接入镜渊防护力场网络。技术接口由极昼特遣队工程师江屿统一分发。”顾上将的声音在军部指挥频道中响起,她停了半拍,“夏眠向导,从现在开始你是联邦舰队的精神力防护核心。这套系统以你为中枢。你必须活着。”
“收到。”夏眠说。
接下来的数十个小时,联邦星域边缘的阻击战在持续。极昼特遣队被部署在中央星域外围的阻击带核心位置,霜降号作为防护力场中枢舰,负责维持整支舰队的精神力防护。夏眠站在舰桥中央,双眼紧闭,精神力场覆盖范围扩展到她从未尝试过的极限——整支舰队、所有S级哨兵、所有现役向导。她的鼻血从鼻孔渗出,沿着嘴唇流下来,滴在作战靴旁边的甲板上。一滴,又一滴。
“她的精神力输出已经超过手术后的新额定功率了。现在全靠意志力在撑。”沈时晏盯着监测仪,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纹丝不动。
“她能撑多久?”季临渊问。
“不知道。她的精神力场类型和所有已知向导都不一样——没有上限,但同时也没有任何自我保护机制。她把所有防护都给了舰队,自己完全敞开。”
季临渊走到她面前。她没有睁开眼,但感知到了他的精神力波动——他站在她正前方,雪豹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绕上她的小腿。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左手抬起来。他握住那只手,十指交叉。她的手指冰凉,精神力输出太高,身体在把所有的热量都优先供给大脑。
“极昼全员,进入战斗位置。陆辰风、霍焰负责舰艏防线;顾星野、谢清寒负责舰侧火力;沈时晏负责医疗支援和夏眠生命体征监测;江屿负责防护力场校准;温明轩负责全舰物资保障和紧急救援;凌子昂负责舰艉;我来接替舰桥指挥。”他偏头看向舰桥前方那片正在不断缩小的战场,“守住霜降号。夏眠不能断链接。”
九道声音同时响起:“收到。”
入侵者的舰队开始集中突破中央星域外围的阻击带。母舰的巨影在星空中缓缓推进,它的生物质装甲表面不断蠕动着触须状突起,每一根触须末端都在闪烁定向精神力冲击的能量光芒。大量的精神力冲击打在防护力场上,波动沿着防护层表面扩散开来,传入舰队内部的只剩下平缓的涟漪。但入侵者不止有精神力冲击,它们的物理攻击同样猛烈——大量小型战斗舰从母舰侧翼倾巢而出,朝舰队防线发动密集突击。能量炮和导弹在星空中炸开密集的光团,哨兵们在炮火中穿梭,精神拟态和他们并肩作战。
战斗持续了数个小时。入侵者的母舰在损失大半小型战斗舰后开始后退,它的生物质装甲表面有多处破损,蠕动的触须被炸断了不少。剩下的战斗舰跟随母舰缓缓撤回深空,精神力冲击频率从密集转为稀疏,最终停止。
“敌舰正在撤退。追击还是坚守防线?”
“不追。它们的母舰还有多少精神力冲击储备我们不清楚。防护力场维持到敌舰全部退出联邦星域。”季临渊说。
“收到。”夏眠的声音沙哑,但没有颤抖。
敌舰最后一艘退出联邦星域边缘时,夏眠的精神力场缓缓收拢。防护力场一层层褪去,像退潮时海浪从沙滩上退走,留下满地被冲刷过的痕迹。她的鼻血已经流到下颚了,眼前发黑,但两条腿没有晃。星从她脚边站起来,用额头抵着她的腰。她把手放在鹿角之间,手心摸到的鹿角从全白缓缓转回暖银。
“……防护力场解除。舰队精神力场恢复自主控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通讯频道里的哨兵们需要调高音量才能听清。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极昼成员,是护卫舰队的一名年轻哨兵。“极昼的向导,你刚才救了我们一整支舰队。谢谢你。”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第四个。来自不同舰船,不同部队,不同口音,但说着同一句话。夏眠闭着眼睛,手还放在星鹿角上。季临渊仍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没有松开。她没有回答那些道谢,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她太累了,累到一个字都不想说。季临渊俯下身,把她从舰桥中央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副指挥座椅上。她的头歪在靠背上,几秒就睡着了。作战靴上还沾着鼻血滴落的痕迹,手里还攥着那片从季家院子里带回来的银杏叶。
顾上将的战后评估在几小时后抵达。军部给极昼特遣队记集体特等功,给夏眠单独追加一枚联邦银星勋章——这是联邦向导在战时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勋章的颁奖词只有一句话:“她站在那里,整支舰队的精神力图谱都没有碎。”
勋章送到极昼营房时,夏眠还在睡。星趴在宿舍门口,鹿角上的暖银光芒轻轻闪烁,像一盏守夜灯。雪豹和黑狼一左一右趴在星旁边,尾巴各自交叠在彼此的背上。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新的纸玫瑰,冰箱公共零食区被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