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渊返航的第三天,夏眠向军部提交了《镜渊精神力修复技术初步应用方案》。全文由江屿协助排版,沈时晏提供医学审校,季临渊在提交栏签了字。附件包括镜渊核心数据库的完整解码报告、白塔首席科学家的全息影像记录,以及一份针对“黎明”项目受害者的精神力修复可行性评估。
军部的批复在四小时后下达,速度比任何一次任务报告都快。顾上将亲自签发了三份文件:批准陈渡作为首个镜渊技术临床试验对象;批准对“黎明”项目全部在案受害者启动全面修复计划,由极昼特遣队队属向导夏眠担任技术负责人;批准向军部医疗部移交镜渊精神力场构建技术的教学权限,首批学员包括军部向导训练中心全体教员。
三份文件被同步抄送到军部向导训练中心。白薇收到时,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她想起季家花园里那场精神力模拟战——她全力出手的攻击被一片温水无声无息地吞没。她当时觉得那是天赋。现在看完镜渊报告,她意识到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不是天赋,是文明。她在自己的教学日志里写了一行字:向导部队标准训练大纲需要全面修订。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做笔记。
陈渡的手术安排在周五。军部医疗部精神力图谱修复科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薰衣草混合的气味,和上次夏眠来时一样。病房门推开,陈渡坐在病床上,金属面具还在脸上,手腕上的束缚带已经解了。他的灰眼睛越过面具边缘看着她,平静,但不再像劫掠者号上那样冰冷。
“你又来了。”
“上次跟你说过,归零编码删了,阿尔法指令解除了。现在多了一个东西——镜渊的精神力修复技术。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是我?”陈渡问。
“因为你问过我为什么没有疯。我当时告诉你——千年后有人接住了我。现在轮到我接住你。”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夏眠用镜渊技术重新构建陈渡精神图景中被“黎明”项目的非法改造撕裂的神经连接,沈时晏在旁监控生命体征,竹叶青盘在监测仪旁边,蛇信规律性地吞吐。手术结束时,陈渡的精神力图谱在屏幕上稳定地亮着,波形平稳,和正常哨兵没有区别。他抬起手碰到自己脸上的金属面具边缘,手指微微发抖。金属面具摘下来时,他闭着眼睛,然后缓缓睁开。
“镜子。”他的声音沙哑。
沈时晏递给他一面手镜。陈渡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被烧毁的皮肤在镜渊技术的修复下正在缓慢再生,新的皮肤还很薄,能看到下面毛细血管的纹路。但五官轮廓清晰,和他记忆里逃亡前的自己只有几道新生的疤痕不同。他把镜子放下,没有哭。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面具边缘那些被汗水和时间磨得光滑的金属扣。
“……陈渡。渡口的渡。”
“欢迎回来。”夏眠说。
当天下午,顾知遥的橘色鸢尾种子送到了军部医疗部。包裹里附了一张手写卡片,字迹和顾上将一样棱角分明,但多了一点被阳光晒透的温和:“听说你们在修复‘黎明’的伤。这些种子种在修复科的院子里,开花了以后能给在修复舱里躺着的哨兵看点颜色。他们看惯了白色。”
夏眠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她在军部医疗部的走廊尽头拨通了顾知遥的私人通讯。
“种子收到了。你的鸢尾今年结了几颗种球?”
“好几颗。分了一半给陈渡,另一半留给其他在修复舱里的人。”顾知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背景里有海风和远处鸢尾花圃的沙沙声,她的声音轻快了些,“听说你下一步要去向导训练中心教课?白薇中尉跟你交过手,她在教员群里说你是温和的,但你的精神力场是文明的。”
“温和的文明。不太像夸人。”
“是夸。我妈昨天跟我通讯,提了一句——她说极昼的向导现在手里握着一整套别人没有的技术体系,但她担心的不是技术。”
“她担心什么?”
“她担心你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黎明修复计划、陈渡的后续康复、向导训练中心的教学大纲修订,再加上极昼的任务。你没有给自己留时间。”
夏眠靠在走廊墙上,星从她脚边站起来,用鼻尖碰了碰她握着通讯器的手。“季临渊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就听他的。也听我的。”顾知遥笑了笑,“我的鸢尾今年开得特别好。下次你路过边缘星,带极昼的人来吃饭。上次说的蜜獾吃鱼,我还没看到。”
“霍焰一直惦记着。”
通讯挂断后,夏眠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军港导航灯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她现在听到任何闪烁频率都不会再想起白色房间了。她想起的是顾知遥蹲在花圃里拔草的背影,季家院子里银杏叶铺满地面的金黄,以及镜渊那座银白色空城在塔顶为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光。
周末,极昼特遣队难得没有任何任务。霍焰在休息室宣布他要做一顿大餐庆祝陈渡摘面具,蜜獾蹲在厨房门口负责警戒。凌子昂和谢清寒被派去军港绿洲温室采购新鲜蔬菜,杜宾犬叼着菜篮子走在前面,雪鸮蹲在凌子昂肩头。温明轩在厨房帮霍焰打下手,狐獴蹲在他肩上,小爪子不时伸出去偷一片切好的胡萝卜。
沈时晏坐在沙发上折纸玫瑰。他今天的折法和之前都不一样——花瓣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卷边,是他用手术刀刃轻轻刮出来的。他把玫瑰放在花瓶旁边,竹叶青盘在花瓶底座上,蛇信轻轻点着玫瑰花瓣。顾星野靠在沙发扶手上,游隼蹲在他胸口。他闭着眼睛说今天周三,沙发排班表上是沈时晏,但沈时晏在折纸玫瑰,所以沙发暂时由游隼代班。游隼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咕声。它的意思是——我比主人更早落地。
陆辰风坐在沙发另一端,黑狼趴在他腿上。他手里拿着小刀和一块从荒星带回来的紫色荧光木——他在矿星补给站弄到的一小截边角料。刀尖在木头上轻轻旋着,木屑落在他膝盖上,他低头吹掉。黑狼的耳朵跟着他吹气的节奏轻轻抖动。
“你在雕什么?”夏眠问。
“一个小的。给你的。”他没有抬头。
江屿在角落里和季临渊下棋。水獭趴在棋盘旁边,用爪子拨弄被吃掉的棋子。狐獴偶尔从厨房跑过来,叼走一颗棋子,又叼回去。江屿推了推眼镜:“你的雪豹刚才用尾巴扫掉了我一个车。”
“它自己选的。”季临渊说。
“它每次都在你快要输的时候扫棋子。这是战术。”
雪豹把下巴搁在棋盘边缘,眼睛半闭。姿态端庄,毫无悔意。
夏眠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纸质档案——镜渊修复技术的后续应用方案。她打了会儿盹,醒来时身上盖了三条毯子。陆辰风的旧毯子在左边,季临渊的新毯子在右边,还有一条她自己没见过的浅灰色薄毯搭在脚边——毯角绣了个歪歪扭扭的蜜獾轮廓。霍焰的针线活。
她没动,只是把三条毯子都往上拉了拉,继续闭着眼睛。
“……沙发上长蘑菇了。”凌子昂拎着菜篮子走进休息室,压低声音。
“那是夏眠。”温明轩在他身后轻声说。
“我知道。我只是没见过有人能同时盖三条毯子。最上面那条蜜獾毯子是谁的?”
“霍焰的。”温明轩说。
“毯子上那只蜜獾是画的吗?”
“绣的。他自己绣的。”
凌子昂沉默了片刻。“霍焰会绣东西?他在战场上是个爆破狂。”
“绣东西和爆破都需要精确控制力。他只是以前没找到合适的载体。”沈时晏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新折好的纸玫瑰放在花瓶旁边。瓶子里现在有纸玫瑰、雏菊、薰衣草、迷迭香,还有一截陆辰风雕了一半的荧光木。
饭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蜜獾开始用爪子拍厨房门,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像在打鼓。黑狼和雪豹同时竖起耳朵。杜宾犬叼着菜篮子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板上扫出沙沙声。夏眠睁开眼睛,把三条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霍焰从灶台前转过头。他系着围裙,脸上沾了面粉,手里拿着锅铲,蜜獾蹲在他脚边仰头等着投喂。“不用。今天主厨是我,温明轩是副厨,蜜獾是品控。你的任务就是坐在沙发上等着吃。”
“品控已经偷吃了三片胡萝卜。”温明轩头也没回。
蜜獾假装没听见。
晚饭摆了一整桌。烤猪肋排、清蒸深海鱼、蒜蓉时蔬、松仁玉米、酱牛肉、冷切拼盘、三盘不同口味的营养剂——霍焰坚持认为营养剂也是正经菜——以及中央一大锅排骨莲藕汤。季临渊看到那锅汤时顿了一下。苏敏的食谱。
霍焰站在餐桌前,围裙还没解,脸上沾着面粉印子。“今天是陈渡摘面具的日子。也是黎明修复计划正式启动的日子。我做这顿饭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开动。”
筷子齐刷刷伸出去。蜜獾蹲在霍焰脚边,用两只前爪捧着一块烤肋排,啃得满脸油光。水獭趴在江屿腿上,用爪子捏着一颗松仁小口小口啃。杜宾犬在凌子昂脚边吃着一块酱牛肉,尾巴摇出残影。狐獴站在温明轩肩上,捧着一片胡萝卜。黑狼和雪豹在餐桌下面各占一边,各自趴着吃各自的份。游隼和雪鸮蹲在窗台上,分食一盘撕碎的鱼肉。竹叶青盘在沈时晏的手腕上,偶尔探出头从他手里衔走一小块蛋白片。星趴夏眠脚边,面前的小盘子里是霍焰专门准备的水果拼盘,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片。
夏眠夹起一块烤肋排,咬了一口。“比荒星上烤糊的蛋白质好吃。”
“那当然。那是糊的,这是烤的。”霍焰说。
“你在荒星上烤糊的那次,蜜獾吃了三块。”顾星野说。
“它什么都吃。”
蜜獾从肋排上抬起头,用一种“我确实什么都吃但这次真的很好吃”的表情看了顾星野一眼。
晚饭后,全员聚在休息室里。顾星野躺在沙发上,陆辰风占着沙发扶手,季临渊坐在夏眠旁边。霍焰和蜜獾占了地毯,凌子昂坐在茶几旁边给杜宾犬梳毛,谢清寒在擦枪,沈时晏端着咖啡杯靠在窗边,江屿和温明轩在下棋。星趴在休息室正中央,鹿角上的暖银光芒稳定地亮着。九只精神拟态围在她身边,姿势各异,呼吸同步。
“……极昼以前是什么样的。”夏眠忽然问。
“以前没有沙发,没有薄毯,没有冰箱公共零食区,没有纸玫瑰,没有花瓶,没有排班表,没有标签。”顾星野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开始数,“以前休息室只有行军床和装备箱。”
“以前冰箱里只有压缩饼干和营养剂。以前没有人凌晨三点起来热牛奶,以前没有人往杯底刻星星,以前没有人往狙击枪盒上贴标签,以前没有人折纸玫瑰,以前没有人雕木头。”霍焰接上。
“以前也没有蜜獾毯子。”凌子昂说。
“以前也没有人每天往门缝里塞纸条写草莓新鲜度评分——十分是态度。”江屿说。
“以前也没有人在观测位看星星的时候肩膀上停两只鸟。”谢清寒说,雪鸮在他肩上发出极轻的咕咕声。
“现在有了。”夏眠说。
星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那声低鸣穿过休息室的空气,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水面。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沙发的布料有淡淡的洗衣液气味,是温明轩上周刚洗过的。三条毯子在沙发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花瓶里的纸玫瑰和薰衣草并肩立在茶几上,冰箱里囤着九盒草莓牛奶和一份岩盐焦糖布丁,季临渊的雪豹趴在她脚边,陆辰风的黑狼把下巴搁在星背上。窗外的导航灯还在闪,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敲那个频率了。
“……晚安。”她说。
“晚安。”九声回应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