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号在返航途中，江屿把跃迁引擎调到了最平稳的巡航档位。整艘船安静得像一只在深海中缓慢滑行的鲸，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通风系统的气流声。他把驾驶台交给顾星野，自己抱着便携终端钻进医疗舱，开始做基因编辑手术前的最后准备。
S-00原始模板的序列在他屏幕上铺开，和夏眠当前的基因序列并排对比。差异只在一小段非编码序列——那段序列的长度不过几百个碱基对，嵌在她的基因组深处，像一颗埋在DNA双螺旋里的微型炸弹。
归零编码。千年前白塔的首席科学家把这段序列敲进她的基因时，她还是一团在培养皿里分裂的细胞。那个人已经死了太久，但他的代码还活着，等着一个永远不会被按下的触发开关。
“手术方案分三步。”沈时晏站在医疗舱中央，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蛇信轻轻点着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第一步，用纳米编辑器定位归零编码的精确位点。第二步，切除归零编码，将S-00原始模板的对应序列导入。第三步，用她的自身免疫修复机制完成基因链的重新连接。全程大约四小时。前两个小时她处于麻醉状态，后两个小时她的精神力场会随基因修复进程自然波动——波动幅度无法预测。”
“波动幅度无法预测。”季临渊重复了一遍，雪豹蹲在他脚边，尾巴僵直。
“最坏的情况，她的精神力场会短暂失效。也就是说，在她醒过来之前的某个时间窗口里，我们九个会同时失去她的安抚链接。虽然只有十几分钟，但九名S级哨兵同时处于无链接状态——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还是在荒星上。”
“上次我们打了一架。这次会在医疗舱里打？”霍焰问。
“这次我们有经验。而且她的精神拟态不会失效——星是独立于基因编辑之外的存在。星会一直在。”
夏眠坐在医疗舱的手术台上，穿着无菌手术服，赤脚悬在台边。星站在她旁边，鹿角上的微光在医疗舱冷白灯光下显得极淡。她伸手摸了摸鹿角的分叉，星低头用角之间最柔软的位置碰了碰她的额头。
“手术期间，你替我守着他们。”
星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九名哨兵各自在医疗舱里找了位置。季临渊坐在手术台旁边，雪豹趴在他脚边。陆辰风靠在门口，黑狼蹲在他身侧。顾星野坐在医疗舱角落的折叠椅上，游隼缩在他肩头。霍焰盘腿坐在地上，蜜獾四仰八叉躺在他旁边。
谢清寒站在观察窗前，雪鸮蹲在他肩上。沈时晏在主控台前做最后的设备校准，竹叶青盘在监测仪旁边。江屿在角落里盯着基因序列的实时投影，水獭抱着他的小腿。温明轩坐在夏眠另一侧，狐獴趴在他膝盖上。凌子昂蹲在手术台脚边，杜宾犬的下巴搁在台沿上。
沈时晏按下麻醉开关。夏眠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深长。星在她身边趴下来，鹿角贴在手术台边缘，银白色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纳米编辑器开始工作。江屿的屏幕上，归零编码的碱基序列被一个接一个地标记为红色——几百个碱基对，每一个都被精确锁定。切除命令执行时，红色的标记逐段消失，S-00模板的蓝色序列同步填入空缺。基因双螺旋在她沉睡的身体里被一根根拆开又重新拼接，像修复一幅千年前的古老织锦，把后来补上去的黑色丝线一根根抽掉，换回原本的金色丝线。
“切除完成。模板导入完成。自身免疫修复机制已启动。”江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手术台上沉睡的人，“从现在开始，她的基因序列中不再包含归零编码。阿尔法指令的执行部分——那个以她为中心的湮灭反应——已经没有生物学基础了。指令本身还在军部数据库里，但它的炸弹引信已经被拆掉了。”
前两个小时顺利过去。然后到了沈时晏预言的那个时间窗口。夏眠的精神力场开始波动——监测仪上的波形从平稳的正弦曲线变成了不规则的锯齿。她的精神力场在基因修复的刺激下自动收缩，所有向外延伸的安抚链接同时被收回。链接中断。
九名哨兵同时感受到了那种断裂。季临渊的精神图景里那道裂缝开始隐隐作痛，雪豹发出一声低沉不安的低吼。陆辰风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黑狼的毛发根根竖立。顾星野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游隼在他肩头抖动翅膀。霍焰站起来又坐下去，蜜獾翻来覆去地打滚。
谢清寒的手指扣在观察窗的金属框上，雪鸮的瞳孔在黄色和黑色之间剧烈切换。江屿的手从键盘上滑落，水獭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温明轩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狐獴在他膝盖上蜷成发抖的球。凌子昂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手术台支架，杜宾犬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但这一次没有人动手。没有人砸墙，没有人拔刀。
“她在手术台上。”陆辰风咬着牙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在给我们拆炸弹。我们就坐在这里，等她把炸弹拆完。”
“还有二十分钟。”沈时晏盯着监测仪，他的声音也开始有些紧绷，但他的竹叶青稳稳地盘在监测仪旁边，蛇信规律性地吞吐，替他把着最后一个稳定的脉搏。
星从手术台边缘站起来，走到九人中间。它低下头，用鹿角之间最柔软的位置依次碰过每个人的额头。雪豹。黑狼。游隼。蜜獾。雪鸮。水獭。狐獴。杜宾犬。竹叶青。每碰一只，那只精神拟态就安静一分。
黑狼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雪豹翻出肚皮，蜜獾停止打滚露出肚皮，水獭松开江屿的手臂滑到地上，狐獴不再发抖。九只精神拟态全部安静下来。九个人的呼吸也渐渐同步。
夏眠的精神力场在修复进程的最后十几分钟重新张开。比之前更精准，更稳定，像潮水退去后重新涨回来的浪，每一道波纹都恰好在它该在的位置。
链接重新建立的那一刻，季临渊精神图景里那道从冰洞就存在的裂缝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暖意。陆辰风松开拳头，手心里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印。顾星野深吸一口气。霍焰一屁股坐在地上。谢清寒松开观察窗的金属框。江屿捡起键盘继续敲监测数据。温明轩轻轻抚摸着狐獴重新舒展的耳朵。凌子昂的杜宾犬开始摇尾巴。
“链接恢复。精神力场波动趋于稳定。”沈时晏推了推护目镜，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手术成功。”
夏眠睁开眼睛。医疗舱的冷白灯光在头顶亮着，通风系统的气流声平稳而低缓。她偏过头，看到九个人围在手术台旁边，九只精神拟态各自趴着或蹲着，九双眼睛都在看她。星站在最前面，鹿角上的暖银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做完了？”她的声音沙哑。
“做完了。归零编码已移除。阿尔法指令的执行部分已经没有生物学基础了。”季临渊站起来，走到手术台边，把她的手从无菌单下轻轻握在掌心里，“从现在开始，你的基因序列和那个实验室再无关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拇指正轻轻按在她手背上，指腹粗糙，温度稳定。她把手抽出来，反扣住他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
“以后不用再担心我炸掉了。”
季临渊嘴角微微松动。雪豹从地上站起来，把下巴搁在手术台边缘，尾巴缓慢扫过半弧。星从九只精神拟态中间走过来，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夏眠的额头。
霜降号在星空中平稳航行，跃迁引擎的低鸣像一首悠长的摇篮曲。医疗舱里九只精神拟态横七竖八地趴了一地，黑狼的下巴搁在鹿背上，雪豹翻出肚皮贴着鹿腹，蜜獾仰面朝天躺在鹿蹄边，水獭抱着鹿的小腿，狐獴蜷在鹿腹侧。星站在手术台旁边，鹿角上的暖银光芒稳定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