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排班表在冰箱上贴到第十天的时候,极昼营房里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糖醋排骨从冰箱里消失了。不是被吃掉的——是凌子昂藏在冷藏层最深处、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标签上画了五个感叹号的那份。他每天清点库存,今天少了一份。
第二件:霍焰的压缩饼干被人调了包。包装袋完好无损,标签还在,但里面的饼干变成了营养剂粉。他咬了一口才发现不对劲。
全队九人紧急集合在休息室。凌子昂拿着空冰箱抽屉展示失踪现场,杜宾犬在他脚边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吠叫。霍焰举着那袋伪装成压缩饼干的营养剂粉,表情介于愤怒和难以置信之间。蜜獾蹲在他旁边,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盯着在场所有人——它今天本来可以吃到压缩饼干碎,现在只剩营养剂粉兑水。
“从前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冰箱里的个人物资接连出现异常。”江屿调出冰箱监控记录,平板屏幕上跳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温度变化数据,“冷藏层被打开过七次。其中三次属于正常取用——温明轩拿浆果,沈时晏拿咖啡奶精,我拿冷却水。另外四次不在排班表上。”
“谁?”陆辰风问。
“时间戳显示是凌晨时段。厨房灯没开,监控只拍到手腕。戴着作战手套,识别不出指纹。但从手套尺寸判断——极昼全员中只有两个人的作战手套是S号。谢清寒和夏眠。”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谢清寒。他靠在墙上,雪鸮蹲在他肩上,面无表情。“我凌晨在了望台值夜。监控可以查我的哨位进出记录。我的S号手套是狙击专用,平时放在装备柜第三格。昨天下午还在。现在——”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柜,“还在。”
“夏眠不戴作战手套。她嫌热。”季临渊说。
“那戴手套的是谁?”
休息室陷入了令人费解的沉默。极昼特遣队九名S级哨兵,个个能在战场上分辨敌军动向的细微变化,此刻却对一盒排骨和一包饼干的离奇遭遇束手无策。
夏眠坐在沙发上听完了全程辩论,站起来走到冰箱前。她没有查监控,没有分析数据,只是拉开冰箱门,用精神力触角轻轻扫了一遍冷藏层。糖醋排骨残留的酱汁气味还在,压缩饼干碎屑掉在隔板缝隙里,营养剂粉的包装袋边缘有被拆开又重新封合的痕迹。所有这些物质信息之上,还浮着一层极淡的精神力残留——不是哨兵的。哨兵的精神力图谱像火,明亮、高温、棱角分明。这层残留的精神力更像雾,散漫、稀薄、带着一股熟悉的甜腥味。
“不是人偷的。”她把冰箱门关上。
“不是人?”霍焰拔高了声音,“那是谁?鬼?”
“星。”
趴在沙发旁边的鹿抬起头。鹿角上的暖银微光无辜地闪烁了一下。所有目光聚焦在它身上。它以一种不属于鹿科动物的淡定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然后把下巴轻轻搁回前蹄上。
“星不会开冰箱。”沈时晏说。
“它会。”夏眠打开冰箱冷冻层,拿出那个六寸岩盐焦糖布丁。布丁表面有一个极小的、鹿鼻尖大小的凹痕——像是某种动物用鼻尖轻轻碰过,想尝尝焦糖是什么味道。“上次它在厨房用鼻尖碰过冰箱门感应开关。冰箱门是感应的,压力足够就能弹开。”
“它自己学会的?”
“它观察了我们九个人每天怎么开冰箱。看了很多天。”江屿推了推眼镜,“精神拟态的学习能力随主人。夏眠的学习速度是跳跃式的。星显然继承了这个特征。”
“它偷了排骨和饼干?”霍焰难以置信地看着星。
星打了个响鼻。那个响鼻翻译过来大概是:我没偷,我只是没有付钱。蜜獾发出一声嚎叫,冲到星面前。星低头看着这只仰面朝天、四肢乱蹬、愤怒地抗议自己饼干被调包的精神拟态,然后伸出鹿蹄,把茶几上那袋被调包的营养剂粉轻轻推到蜜獾面前。营养剂粉和饼干碎的热量差不多,它觉得这样可以弥补。蜜獾更愤怒了。
夏眠在冰箱最底层找到了失窃的糖醋排骨。保鲜膜完好,标签还在,只是被挪到了蔬菜抽屉后面——星大概觉得那里更隐蔽。她把排骨拿出来还给凌子昂时,杜宾犬激动得尾巴摇出了残影。
“星拿的。它只是好奇冰箱里的东西是什么味道。焦糖布丁上有它的鼻尖印,它碰过但没吃——鹿不吃肉,也不吃焦糖。排骨和饼干它没法吃,只是藏起来了。”她蹲下来和星平视,“冰箱里的东西你不能碰。尤其是别人写了标签的。”
星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它用鹿角之间最柔软的位置碰了碰她的额头。这个动作既是认错,也是撒娇。黑狼从沙发边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星的鹿角,表示原谅。雪豹跟在黑狼后面,用尾巴扫了扫星的小腿,也表示原谅。蜜獾最后一个挪过来,先是围着星转了一圈,然后仰面朝天躺在鹿蹄边,露出肚皮——这是蜜獾对一切冲突的最终解决方案。
盗窃案告破,冰箱加装了指纹锁。这场风波本该就此平息。但当天晚上,夏眠发现沙发上的抱枕排列顺序变了。
三个抱枕原本是随意放的——她平时靠在左边那个,右边那个通常是陆辰风用来垫手臂,中间那个大家轮流用。现在三个抱枕被整齐地排成一排,每个上面都贴了标签。左边:“眠专属。他人勿动。”中间:“备用。如需使用请联系眠本人。”右边:“队长批准。”
她看着这三个标签,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休息室说:“谁贴的?”
“我。”季临渊从任务简报上抬起头,“沙发排班表解决了时间分配问题。抱枕标签解决空间分配问题。你每次坐沙发都靠在左边,那个位置已经形成固定的使用习惯。与其每次让别人挪开,不如直接标记。”
“你把抱枕当成什么了?军用装备?”
“合理的资源配置可以提升休息效率。”
“你把排班表、标签、资源配置这些词用在沙发和抱枕上。沙发不是任务,抱枕也不是装备。”
“你是。”季临渊合上简报,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休息室暗光中显得格外专注,“沙发是你在极昼营房里最常待的地方。你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精神力场最放松。你休息好了,链接就更稳定。链接更稳定,我们九个的精神力图谱就更安全。从这个逻辑来说,沙发确实是任务相关设施。”
夏眠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雪豹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地板。
“季临渊。你说过你以前把所有感情压在精神图景深处,怕情绪影响判断。现在你把感情压在一套一套的逻辑和数据底下。本质没有区别。”
季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让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很复杂——嘴唇绷成一条线,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下方。他吻了她。和KG-7矿道里那个暴风雪中抓住浮木的吻不同,和补给站深夜那个暴风雪停了之后落下的第一片新雪也不同。这一次是清醒的、克制的。嘴唇碰到她嘴唇时还在轻轻发颤。
“……我花了十五年建了一堵墙。你敲了几个月,墙上全是裂缝。”他的声音沙哑,“拆墙需要时间。”
“那就慢慢拆。但别把沙发变成另一个精神图景。沙发是用来休息的。”
“好。”
这一幕被刚走进休息室的陆辰风看见了。他停在门口,黑狼在他脚边竖起耳朵。他看着季临渊松开夏眠的肩膀,看着雪豹把尾巴从地板上收回来,看着沙发上的三个抱枕标签在暗光中微微反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沙发右边,把他那个抱枕上的标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用刀在抱枕角落刻了一个极小的狼头。刻痕很深,入木三分,比任何标签都持久。
“标签会掉。刻的不会。”他坐进沙发,把黑狼拉过来趴在自己腿上。
季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雪豹的尾巴扫过黑狼的耳朵,黑狼哼了一声。
沙发排班表在冰箱上贴到了第二周。每个人的排班时间都得到遵守,但排班表之外的时间,争夺以更隐蔽的方式持续进行着。那天傍晚夏眠从训练场回来时,看到休息室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花瓶。花瓶是温明轩放的,里面插着三朵纸玫瑰——沈时晏折的,花茎用江屿的标签纸裹着,标签上写着不同日期。花瓶旁边放着一盒刚洗好的浆果,倒三角便签贴在盒盖上。
“花瓶是谁放的?”她问。
“我。”温明轩从角落里抬起头,“纸玫瑰放在抽屉里看不见。放在茶几上,每天都能看到。”
“标签也是你裹的?”
“沈时晏每天折一朵,江屿每天标日期。我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
夏眠从花瓶里抽出一朵纸玫瑰。花瓣边缘卷曲,折痕干净利落,和沈时晏做手术缝合时一样精准。她把玫瑰插回花瓶,然后走到休息室正中央。
“排班表继续用。标签可以贴,但不要越贴越多。冰箱里的囤货保质期内吃完。花瓶可以留。”
“好。”九个声音同时响起。
夜深了,夏眠裹着薄毯靠在沙发上。陆辰风刻的狼头抱枕垫在她腰后,季临渊的雪豹趴在她脚边,茶几上的纸玫瑰在花瓶里安静地立着。星从走廊尽头走过来,鹿角上的暖银微光在暗光中稳定地亮着。它在沙发旁边趴下,九只精神拟态各自挪过来挨着它。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银杏叶和那片鸢尾花瓣,放在茶几上,和花瓶并排。
“排班表上明天是谁?”她闭上眼睛。
“我。”陆辰风在沙发另一端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