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排班表试行不到三天，极昼营房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微妙这个词是沈时晏的诊断。他用的是医学定义——“哨兵在向导精神力场波动影响下，情绪调节中枢出现暂时性敏感化，表现为对特定对象关注度异常升高，伴随领地意识增强和竞争行为增加。”江屿把这段话翻译成人话贴在冰箱上：吃醋。后面用红笔加了一句：全员适用，包括队长。
季临渊路过冰箱时看了一眼那张便签，面无表情地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雪豹跟在他后面，尾巴扫过垃圾桶边缘，把纸团又勾了出来。季临渊低头和雪豹对视了一秒。雪豹的瞳孔平静而坦荡——它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捡的。你负责扔。”
雪豹用爪子把纸团推到冰箱下面。谁也别想扔。
沙发排班表上写着周一季临渊。但他今晚被军部临时叫去开战略会议，回来时休息室的灯已经调暗了。夏眠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星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暖银微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明暗。她旁边的位置空着——那是沙发正中央，排班表上今晚属于他的位置。
他走过去，动作很轻，但作战靴踩在地板上还是有细微的摩擦声。夏眠没醒，星倒是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蜷在扶手上的姿势——脖子歪着，如果再这么睡下去明早肯定会落枕。他弯下腰，准备把她抱回宿舍。
然后他看到了沙发另一头有个人比他先到。
陆辰风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另一端，黑狼趴在他腿上。他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不喝咖啡，这杯是从沈时晏那里顺的，但一口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在暗光中安静地看着夏眠睡觉。
季临渊的动作停住了。两个人隔着沙发上沉睡的夏眠对视。暗光中谁都没有先开口。黑狼的耳朵竖起来，但没有发出低吼。雪豹站在季临渊脚边，尾巴缓慢扫过半弧，也没有发出声音。两只精神拟态各自克制，但它们的瞳孔都锁着对方。
“……你什么时候来的。”季临渊压低声音。
“比你早。她把毯子踢掉了，我捡起来盖回去了。”陆辰风的声音也很低。
季临渊低头——一条薄毯确实盖在夏眠身上，边缘被她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是陆辰风从她宿舍柜子里拿的那条，温明轩以前放在她沙发上的那条。她睡着了也能认出这条毯子的触感。
“她是周一。周一归我。”季临渊说。
“十二点之前是周一。现在凌晨一点，周二了。周二归我。”陆辰风把黑狼从腿上挪开，站起来。他和季临渊身高差不多，两个人隔着沙发对视，中间只隔着一个沉睡的夏眠和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鹿。
“沙发排班表上写的是‘沙发时间’，不是‘守着她睡觉的时间’。你现在站着，没坐沙发。”
“你不也站着。”
沙发另一头，夏眠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半截。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接。季临渊接住了毯子左角，陆辰风接住了右角。薄毯在他们之间绷成一条直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夏眠浑然不知，依旧平稳呼吸着。她的精神力场在睡眠中自动铺开，把两个人的精神图景都轻轻拢在里面——她能感知到他们都在附近，感知到他们的心跳和呼吸，这种感知对她来说像一层安全的背景噪音。
季临渊先松了手。他把毯子左角递给陆辰风。“你盖。别吵醒她。”
陆辰风接过毯子，重新盖在夏眠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和战场上徒手撕变异兽颈部的力道判若两人。黑狼在旁边用尾巴扫了一下雪豹的侧腹，不是挑衅，是某种复杂的交流——大概类似于“你主人今天居然让了一步”。雪豹用尾巴扫回去，意思大概是“他知道吵醒她会生气”。
季临渊走到休息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夏眠蜷在毯子里，星趴在脚边，陆辰风坐回地板上继续守。他收回目光。雪豹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还有六个小时。明晚还是周一。”
第二天早上夏眠醒来时，薄毯好好地盖在身上，茶几上多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旁边放着一盒草莓味水果糖。温明轩放的，因为他注意到她昨晚没怎么喝水。水果糖是陈寂上次托人带来的，他留了一盒放在她固定的位置。至于昨晚谁守着她睡觉，没人提。
她也没问。
这种微妙的平衡在周三晚上被彻底打破。起因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她的作战靴鞋带松了。
晚饭后全队围着休息室茶几清点下次任务的装备清单。夏眠站起来准备去倒水，右脚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拖在地上。她自己还没注意到，谢清寒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狙击枪管。
“鞋带。”
“什么？”
“右脚。”谢清寒从擦枪布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单膝着地，手指勾起散开的鞋带，交叉，绕圈，拉紧。打的是他教过她的军用双环结，结头紧贴靴面。他在整个过程中沉默专注，和他在狙击阵地上校瞄准镜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发现全休息室的人都在看他。
“……她鞋带松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报告风向风速。
“我们看到了。”顾星野靠在沙发上，游隼在他肩头歪着脑袋，“你从房间另一端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你的狙击枪还拆了一半放在桌上。谢清寒，你擦枪从来不中断。”
“鞋带比枪急。”
霍焰被自己刚喝进嘴里的营养剂呛到了。蜜獾替他拍了拍背——用爪子拍得他差点把肺咳出来。
“鞋带的事可以告一段落。但今天不是周五——今天是周三。我是沙发排班表上的周三。”顾星野站起来，走到夏眠旁边，从茶几上拿起她的水杯，去厨房加了热水，放回她手边。动作流畅得好像已经做过几百遍。
“周三归你，茶几归我。”江屿推了推眼镜，“沙发排班表只规定了沙发使用权。茶几上的杯位、训练场的搭档、食堂的座位，这些都不在排班表范围内。目前处于自由竞争状态。”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搞自由竞争了？”霍焰瞪着他。
“数据统计显示自由竞争能提高资源配置效率。”
“你拿经济学理论套这个？”
“资源配置的优化适用于所有领域。”江屿面不改色。水獭趴在他肩头，用小爪子推了推他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
凌子昂趁所有人都在争论资源配置和沙发排班表的条款漏洞，悄悄把一盒糖醋排骨放在夏眠手边——这是今天食堂的限量菜，他用自己半个月的甜点配额跟炊事班换的。杜宾犬在他脚边骄傲地摇尾巴。
“凌子昂你又偷跑！”霍焰终于发现了。
“我没偷跑。我光明正大放她手边的。”
“那是我的位置！我本来要放压缩饼干的！”
“压缩饼干不能跟糖醋排骨竞争。”凌子昂理直气壮。
“为什么不能？”
“因为糖醋排骨是热的。”
霍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已经捏碎的压缩饼干，无言以对。蜜獾趁他不注意叼走了碎饼干，钻进茶几底下。
沈时晏端着咖啡杯站在战局之外。他一直在观察这群人的行为模式。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蛇信规律性地吞吐。
“哨兵在竞争状态下的行为退化很有趣。过去十分钟里，极昼特遣队九名S级哨兵围绕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杯水、一根鞋带和一盒糖醋排骨展开了至少六条战线的竞争。目前没有赢家。”
“你不参与？”温明轩坐在角落里问。狐獴趴在他膝盖上，黑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
“我周四。今天是周三。我在自己的排班时间里不需要竞争。明天晚上七点到十点，沙发使用权归我。届时我会和夏眠讨论精神力场调控训练的新方案，不希望被打扰。”他喝了一口咖啡。
整个休息室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你周四的排班是训练？”顾星野难以置信地问。
“精神力场调控训练是正当的医学活动。”
“在沙发上训练？”
“沙发的坐姿有利于精神力场放松。医学上有据可查。”
夏眠终于开口了。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温明轩刚递过来的装备清单平板，脚上系着谢清寒打的军用双环结，手边摆着凌子昂的糖醋排骨和顾星野续的热水，茶几下面蜜獾正在啃压缩饼干碎屑，星趴在脚边鹿角上停了游隼和雪鸮两只鸟。
“你们现在像九只在同一块领地上做标记的动物。各自圈地，互不相让。”
“这个比喻很精准。”沈时晏说。
“我没有在夸你们。”她拿起糖醋排骨咬了一口，“不过排骨不错。”
凌子昂露出胜利的笑容。霍焰从茶几底下探出头：“那压缩饼干呢？”
“压缩饼干留着下次任务吃。”
霍焰又缩回去了。
夏眠嚼着排骨，扫了一圈休息室里各自为政的九个哨兵。沙发排班表在冰箱上贴了三天，非但没有平息竞争，反而把竞争细化到了每一个生活细节。茶几上的杯位，食堂里的座位，训练场上的搭档位，她宿舍门口的落脚位——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圈定领地，标记主权。
她猜接下来这段时间，这种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