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四天，沈时晏在晨间查房时宣布夏眠的身体指标全部恢复正常。基因编辑的创口已经完全愈合，精神力场波动趋于稳定，链接效率比术前提高了百分之十二。他把体检报告投在休息室墙上，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蛇信在空气中点了点。
“从医学角度来说，你可以恢复全部日常活动了。”
夏眠从沙发上站起来，星跟着她站起来，鹿角上的暖银微光在晨光中显得极淡。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九个声音从休息室不同方向同时响起。
“那今天跟我去训练场。”陆辰风第一个开口，黑狼在他脚边竖起耳朵，“你链接效率提高了，正好试试新战术配合。”
“她刚恢复，训练强度不能太大。”沈时晏推了推护目镜，“医疗部建议先从低强度活动开始。下午来医疗舱做一次精神力场精细调控，我约了。”
“调控只需要一下午。晚上我带你去军港旁边新开的甜品店，有岩盐焦糖布丁。”顾星野从沙发上坐起来，游隼在他肩头抖了抖翅膀。
“甜品店？”霍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蜜獾蹲在他脚边仰头等着投喂，“我上周就说了要带她去。你插队。”
“你没说具体时间。我说了。”
“我说了‘下周’。”
“下周有七天。”
夏眠站在休息室中央，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安排，没有急着说话。星偏头看了看她，鹿角上的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今天我自己安排。”她说。
“什么安排？”九个声音又同时响起。
“跟星去散步。”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凌子昂举起手，杜宾犬在他脚边摇尾巴。“我陪你。”
“不用。星陪我就行。”
她带着星走出营房大门。身后传来霍焰压低声音的嘟囔——“她说‘星陪我就行’。星是她的精神拟态。我们九个加在一起还不如一头鹿。”然后是顾星野的回应：“鹿不会插队。你会。”然后是蜜獾被锅铲敲了一下脑袋的声音。
军港的午后阳光很好。夏眠沿着基地绿化带慢慢走，星跟在她旁边，蹄子在石板路上踩出极轻的脆响。走了一阵，她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星趴在她脚边。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九道精神链接在意识边缘轻轻跳动——季临渊那道沉稳如深湖，陆辰风炽热如野火，顾星野飘忽如高空的风，沈时晏精准如实验室的恒温箱，霍焰跳脱如随时要炸的烟花，江屿细密如电路板上的焊点，温明轩柔和如暗处的暖灯，谢清寒冷冽如冰原上的星光，凌子昂鲜亮如新叶。九道链接都比手术前更清晰、更稳定，像九条被重新校准过的琴弦。
但这九条琴弦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轻轻扯着她。不是紧急，不是痛苦，是一种陌生而固执的拉扯。像九个人各自攥着琴弦的一端，谁也不肯松手。
她睁开眼。这种被人攥在手里的感觉很微妙——她猜接下来这段时间，这种拉扯还会越来越多。
当天晚上，第一场正式冲突在休息室里爆发了。起因是一张沙发。
极昼营房的休息室只有一张大沙发，能坐三个人。沙发的归属权一直有不成文的规定——谁先躺下归谁。这天晚饭后，夏眠坐在沙发正中央，星趴在她脚边。她左边坐着季临渊，右边坐着陆辰风。季临渊靠在她左边的扶手上看任务简报，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陆辰风从右边挪过来，把黑狼往季临渊腿边挤了挤，顺势占据了右侧的扶手位置，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手指离她的后脑只有几厘米。
从厨房端咖啡出来的顾星野看到这一幕，停住了脚步。“沙发什么时候变成三人座了？以前只能坐两个。”
“现在能坐三个。”季临渊头也没抬。
“我看只能坐两个。加上她是两个，你俩总有一个是多余的。”
陆辰风缓缓转过头。“你说谁多余？”
“谁答话谁多余。”
黑狼和雪豹同时从地上站起来，耳朵压平，尾巴僵直。夏眠坐在两只精神拟态和两个哨兵之间，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们要打架的话，去活动室打。沙发刚擦过。”
“不打。就事论事。”顾星野端着咖啡走过来，往沙发跟前一站，“这个位置我昨天晚上就占了。昨晚是我坐她旁边。”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陆辰风纹丝不动。
“行。那排队。昨晚是我，今晚该轮到霍焰。”顾星野指向厨房门口的霍焰。霍焰正叼着一根营养棒，闻言愣了一下，营养棒差点掉地上。蜜獾比他反应快，已经冲到了沙发跟前，准备跳上去。
“昨晚你在她旁边坐了几个小时，今晚按时间分配。”江屿从角落里抬起头，水獭趴在他膝盖上，两只前爪举着他的平板，平板上赫然是一张表格——“沙发使用时间统计表”。日期、时间段、占用人员、备注，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根据统计，近一周沙发占用时间排名：季临渊占比最高，陆辰风紧随其后，顾星野排在第三。霍焰排第七，只比温明轩多。”
霍焰难以置信地看向温明轩。温明轩正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狐獴趴在他膝盖上。他迎着霍焰的目光轻声说：“我不坐沙发。但这张表是我帮江屿做的。”
“你们俩什么时候结盟了？”
“数据不会说谎。”江屿推了推眼镜。
“数据是你编的！”
“统计是客观的。”
夏眠放下水杯，把那张表格从水獭爪子里拿过来看了一遍。表格底端还有一行小字：“沙发定义：夏眠所在位置半径半米内。数据来源：休息室监控录像，经狐獴人工复核。”
“人工复核。”她看向温明轩。狐獴把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里。
“这个沙发使用统计表，以后不用了。”她把平板还给江屿，“沙发谁想坐谁坐。你们都是成年人。排什么队。”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陆辰风说：“成年人也会排队。荒星上就排过。”
“那次是特殊情况。”
“这次也是。”季临渊合上任务简报，终于抬起头，“你的手术刚做完。你现在每次链接我们九个的时候，消耗比以前更大。虽然链接效率提高了，但我们九个人的精神图景也会反作用于你。你觉得你在休息，其实你在扛着九个哨兵的情绪波动。这张沙发——不管谁坐——至少能让你在休息的时候少扛一点。”
夏眠转头看着他。她没有说“我扛得住”，也没有说“你们不用担心”。她只是在茶几下面找到了季临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轮流。一天一个，排班表贴在冰箱上。从明天开始。”她站起来，“今晚沙发归星。”
星从地上站起来，轻盈地跳上沙发，把鹿角搁在扶手上，四条长腿优雅地折叠在身下。九只精神拟态齐刷刷看向沙发——一头鹿占了整张沙发，连扶手都不剩。蜜獾试图从缝隙里挤上去，被鹿蹄轻轻拨开。
“……这不算数。”霍焰说。
“算。她是我的精神拟态。她坐就是我坐。”夏眠头也不回地走向宿舍。
第二天早上，夏眠在宿舍门口捡到了一摞东西。从下往上依次是：温明轩放在密封袋里的新鲜水果——军港绿洲温室刚摘的，还带着水珠；沈时晏手写的精神力场调控训练计划，字迹端正得像打印体，最后一项写着“下午三点，医疗舱见”；凌子昂塞在门缝里的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眠姐，今天晚饭食堂有糖醋排骨，我给你留一份。别让霍焰看见，他会偷吃”；霍焰放在水果袋上面的一盒自制爆破装置——附带说明书：“微型烟花，安全，不会炸。在室外用。”
她蹲下来把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星从门框边探出头，用鼻尖碰了碰那盒微型烟花。她把纸条和烟花收进口袋，水果放进冰箱，训练计划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然后她走到休息室，拿起笔在冰箱上贴了一张新的排班表。
表格抬头：“沙发排班表（试行）”。周一季临渊。周二陆辰风。周三顾星野。周四沈时晏。周五霍焰。周六江屿。周日温明轩。备注：凌子昂和谢清寒不参与排班——凌子昂每天晚饭后给她留一份当天食堂最好吃的菜，谢清寒每天傍晚在了望台给她留一个观测位，她在任何想独处的时候可以去那里看星星。这两个位置比沙发更固定。
凌子昂看到备注时，杜宾犬在他脚边疯狂摇尾巴。他本人试图保持镇定，但失败了——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朵根。“我的位置比沙发强。”
“你的是糖醋排骨。”霍焰说。
“那也是固定的！”
谢清寒看完排班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望台的观测位本来就有她一个。不需要排班表。”雪鸮在他肩上缓缓转圈，发出极轻的咕咕声。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那个位置在她来之前是空的，在她来之后就是她的。不需要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