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期在第十二天被一道特级警报终结。
霍焰当时正在食堂跟第三盘烤猪肋排搏斗。餐刀刚切下去，手腕上的军用通讯器就炸了——刺耳警报声在整座基地同时响起，三短一长，重复三次。特级任务。
蜜獾把嘴里的半根肋骨吐了出来。
季临渊从座椅上站起来时，雪豹已经显形在他身侧，耳朵压平，尾巴僵直。“全员舰桥集合。三十秒。”
夏眠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星从她脚边站起来，鹿角上的微光从暖银变成了冷白。自从荒星觉醒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变色。
舰桥主屏幕被一张远程传输的图像填满。
一颗海洋星球。深蓝色海水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七的地表，零星岛屿像碎贝壳散落在海面上。轨道侦察卫星传回的图像上，海面下方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正在移动。体长估算：四百米。
“代号‘深渊’。特级变异巨兽。”季临渊把任务简报投到屏幕上，“四天前从海沟深处上浮，三天内摧毁了全部六座深海采矿平台。每个平台都配备军用级护盾和自动防御炮阵，在它面前撑不过两小时。两小时前它开始攻击浅海区的民用悬浮城市。伤亡数字还在跳。”
“军部要我们做什么？”陆辰风问。
“阻止它靠近最后一座悬浮城市。人口一百二十万，建在海面以下五百米的陆坡上。如果固定锚链被撞断，整座城市会滑入海沟。”
顾星野靠在座椅上，游隼在他肩头竖起羽毛。“四百米。比我们遇到过的所有变异兽加起来还大。”
“所以任务级别是特级。军部调了三支特遣队。我们负责正面牵制，另外两支从侧翼策应。”
“正面牵制。”陆辰风重复了一遍，“往它脸上打，让它追着我们跑，给撤离争取时间。”
“概括准确。”
霜降号在两小时后抵达目标星域。从轨道上往下看，那颗海洋星球蓝得不真实，像被抛光的宝石悬浮在星空中。舰桥里没有人欣赏景色——所有眼睛都盯着扫描仪上那个正在浅海区缓慢移动的红色标记。
“正在靠近最后一座悬浮城市。预计接触时间：四十分钟。”江屿的声音绷得很紧。
“城市撤离进度？”
“百分之六十。至少还需要一小时。护盾发生器撑不了那么久——它的撞击力远超设计上限。”
季临渊扣好作战服。“顾星野，投放水下侦察器，给我实时影像。陆辰风，准备水下作战装备。夏眠，用精神力触角探它的意识——小心，别深入。霍焰，舰艏鱼雷管全部装填。”
“已经装好了。”霍焰的手在武器控制台上翻飞，“每发都装了高爆弹头。够它疼一阵。”
顾星野的水下侦察器传回了第一手影像。那东西像章鱼这个词被某种疯狂的力量扭曲之后的产物。八条触腕从山峦般的躯体上延伸出去，每条都超过两百米，表面覆盖暗紫色甲壳质外骨骼，关节处生有倒刺。触腕末端的吸盘每一个都有小型飞行器大小，内部嵌着环状锯齿。头部埋在触腕丛中，数十只幽绿色眼睛半睁半闭，发出冷光。
侦察器传回的数据里有一条被自动标注为异常——这只变异章鱼的精神力波动极强，扫描仪把它单独列为“区域精神力污染源”。
“它在释放恐惧。”夏眠的手按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星站在她身侧，鹿角变成全冷白，银白色的身体轻微颤抖。“它本身就是恐惧的发射器。靠近它的生物会本能地想要逃跑。隔着海水都能感觉到。”
“你能挡住吗？”
“能。打多久，我扛多久。”她转头看他，“速战速决。”
舱门打开。海风裹着盐沫和某种深海淤泥的腥气灌进舱内。夏眠站在舰桥中央，星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芒从冷白缓缓转回暖银——它在帮她稳住精神力输出的频率。她用精神力场覆盖整个作战区域，抵消那只巨兽无意识释放的恐惧波动。九个人的精神图景同时链接到她这里，她把恐惧挡在外面，把安抚送进去。
陆辰风第一个跃入水中。黑狼在水下改变了形态，四肢变得更加修长，尾巴变成扁平的鳍状舵，贴在身上的毛发在水流中像水草一样飘动。雪豹紧随其后，琥珀色的眼睛在水下发出冷光。顾星野的游隼无法下水，他换了一架水下攻击无人机，操纵杆在手心里微微发烫。霍焰扛着水下鱼雷发射器，蜜獾穿着特制微型潜水服——它的表情在说“我讨厌这个”，但爪子已经扣在了发射器的辅助握把上。
深渊在水下三百米处等着他们。
它太大了，近距离根本看不到全貌——只有一堵移动的暗紫色肉壁，上面嵌着幽绿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在他们进入攻击范围的同时全部睁开。
“它发现我们了。”顾星野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一条触腕横扫过来。速度和水下环境完全不匹配——太快了。陆辰风侧身闪避，触腕擦着后背扫过，带起的水流把他卷出去十几米。黑狼咬住他的作战服腰带把他拽回来。雪豹在另一侧撕咬那条触腕的关节连接处，利齿在甲壳上刮出刺耳声响。
“关节甲壳有缝隙！”陆辰风在水中稳住身形，“打关节！”
霍焰的鱼雷已经出膛。第一发命中那条触腕的关节根部，爆炸在水中闷响，暗紫色甲壳碎片和墨绿色体液炸成一团浑浊云雾。触腕吃痛收缩，另外三条同时从不同方向扫过来。
季临渊从侧面切入，刀锋顺触腕关节缝隙捅进去，墨绿体液喷涌而出。谢清寒在水下狙击平台上锁定一只幽绿色眼睛——电磁弹穿透海水，在眼球表面炸开。那只眼睛熄灭了。
“一只。还有至少二十只。”谢清寒的声音仍然平静。雪鸮不能下水，只能蹲在平台上，浑身湿透，表情非常不高兴。
“慢慢打。”陆辰风说。
夏眠站在舰桥上，双眼紧闭。她的精神力场覆盖了整片作战海域，把深渊无意识释放的恐惧波动一层层过滤掉。在触碰它的意识边缘时她感受到了更多——它很老，在深海中活了漫长岁月，一直沉睡。海底矿脉中某种异变物质渗入它的巢穴，把它从沉眠中唤醒，扭曲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它摧毁那些采矿平台和悬浮城市，只是路过。人类在它眼里太小了，像寄生虫，要清理。
这种漫不经心的碾压反而最可怕——它不会停，不会谈判，不会感觉到任何威胁。要阻止它，只能打疼它，打到它觉得这片海域不再安全，自己退回深海。
她把这个判断传给季临渊。
“收到。”他砍断一条试图卷住雪豹的触腕末梢，“霍焰，我需要你炸开它头部正面的甲壳。那里最厚，甲壳下面就是主神经中枢。撕开一个口子，谢清寒能打进去。”
“正面甲壳至少有十米厚！”
“穿透钻地弹。那是用来打地下设施的。”
“深渊也是地下。只是地是海水。”
霍焰沉默了一拍，把鱼雷发射器换成专门穿透加固掩体的钻地鱼雷。他游到深渊正面，蜜獾在微型潜水服里发出紧张的低吼，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背带没有松。
深渊感觉到了威胁。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霍焰，触腕全部收回，朝正前方集中。正面防御露出了破绽。
夏眠在舰桥上捕捉到这个空隙。她把精神力集中成一束，刺入它意识的更深处，在它那片古老混沌的意识里展开一个画面：更深的海沟，没有光，没有震动，只有黑暗和压力。像回家。
它犹豫了一刹那。霍焰的钻地鱼雷就在这一刹那出膛。第一发炸开甲壳表层，第二发打进裂缝扩大缺口，第三发穿透最后一层骨质。墨绿色的体液混合着神经组织碎片从裂口中喷出。深渊发出了一声让整个海洋都在震颤的咆哮——那声音直接撞进精神力层面，夏眠晃了一下。
“谢清寒！”季临渊喊。
谢清寒的准星锁定了裂口深处那块暴露的神经中枢。他扣下扳机。电磁弹拖着一道白色水痕穿入裂口。击中。
深渊所有的触腕同时僵直。幽绿色的眼睛全部熄灭，然后重新亮起——但不再是幽绿色，是浑浊的暗灰。它的神经系统被瘫痪了大半。
“它在退。”顾星野的水下侦察器传回数据，“方向是海沟。速度很快。”
“让它退。不要追。”
深渊庞大的躯体缓缓转向深海，触腕无力地拖在身后。暗紫色甲壳上布满爆炸留下的裂口和刀痕，墨绿体液在尾流中拖出一条长长的浊痕。它潜入了海沟的黑暗中。扫描仪上的红色标记越来越深，最后消失在探测范围之外。
夏眠的精神力场收拢回来。作战服后背湿透了。星从她脚边站起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鹿角上的颜色缓缓从冷白恢复成暖银。
“它不会再回来了。它回到海沟深处，把那个画面刻进去了。”
霜降号降落在最后一座悬浮城市上空。城市锚链完好，一百二十万人全部撤离到安全深度。三支特遣队中，极昼正面承受了深渊百分之七十的攻击，另外两支负责侧翼掩护和护盾维持。任务报告由三支特遣队联合提交，季临渊在报告末尾给霍焰的钻地鱼雷和谢清寒的最后一击各写了一行单独评价。
军部的回复在六小时后抵达。特级任务“深渊”评定为完成，极昼特遣队记特等功一次。另附一份简短补充通知：深渊的躯体在任务结束三小时后被发现沉入海沟最深处，生命体征停止。解剖报告确认它的中枢神经系统中存在由深海矿物异变引发的不可逆损伤——在被极昼攻击之前就已经在缓慢侵蚀它的脑组织，把它从一个深海掠食者变成一个无差别攻击的狂暴巨兽。
夏眠看完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它病了。在海底活了漫长岁月，被矿物异变逼疯。我们打的是头发疯的老兽。”
“你在它脑子里留的画面是什么？”陆辰风问。
“海沟。比它原来待的地方更深。没有光，没有震动，只有黑暗和压力。它最后去的方向就是那里。”
“你给了它一个家。”
“一个坟墓。但它在乎的只是那里足够安静。”
星低头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把手放在鹿角之间，看着舷窗外那颗重新安静下来的蓝色星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