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昏,江屿把最后一个曲速线圈推入位。跃迁引擎的轰鸣在沉寂七十二小时后重新响起,低沉、持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终于苏醒。水獭趴在他肩头,两只前爪捂住耳朵。
“超导涂层比原厂零件导电率高百分之十二。”江屿从检修口爬出来,眼镜片上印着引擎舱残留的紫色微光。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机油和草屑,用一种工程师克制过的得意语气补充,“荧光藤蔓提取的矿物,我记下了。以后如果军部后勤再卡我们零件配额,就自己炼。”
季临渊合上外部装甲板最后一处焊接点。“准备升空。所有人回船。”
夏眠站在舱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荒星。夕阳把紫色草原染成淡金色,荧光森林的脉动已经和她的心跳同步了三天。那头鹿站在她身边,角上的游隼和雪鸮同时飞起,各自归位。她伸手摸了摸鹿角分叉间残留的荧光花粉,转身走进舱门。
霜降号升空时,九只精神拟态全部趴在舷窗边往下看。黑狼的鼻尖在玻璃上印了一个湿印子,蜜獾把整张脸贴上去挤成奇怪的形状。草原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淡紫色的斑块,被云层遮住。
“全员固定。跃迁倒计时。”季临渊在舰桥主位上扣好安全带。跃迁通道在舷窗外展开时没有再中断。星空拉成白色光线,霜降号平稳穿过,在联邦中央星域边缘甩出跃迁通道的尾巴,稳稳悬停在军港导航灯的闪烁范围内。
军港的塔台通讯在第一时间接入。“霜降号,你方已进入中央星域管制空域。请报告状态。”
“状态正常。申请靠港。”
“批准。另,军部命令:极昼特遣队抵达后全队前往军部大楼参加KG-7及绿渊双任务听证会。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地点:军部主楼第三会议室。”
季临渊沉默片刻。“听证会?”
“正式通知已下发至你方任务档案系统。完毕。”
通讯切断。舰桥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顾星野用一句话替所有人说出了心里话:“我们被星空兽群追着打了半个星系,引擎差点炸了,降落在不知名星球上啃了三天烤藤蔓,回来第一件事是开听证会?”
“听起来像军部的风格。”沈时晏把竹叶青收回袖口。
“听证会是什么?”夏眠问。
“就是对任务过程有争议时,军部召集相关人员听取汇报、提问质询。”江屿推了推眼镜,“通常发生在任务中出现非常规操作、重大损失、或超出预期的情况。我们三个全占了。”
“质询谁来回答?”
“队长为主,其余人补充。你也要出席——你是绿渊任务中精神力攻击的核心执行者,军部肯定要听你的陈述。”
她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还沾着紫色草汁的作战服。“需要换正式军装吗?”
“需要。”温明轩已经打开了物资清单,“我出发前就准备好了全队所有人的正式军装。你的那套在左舷储物柜第三格。”
第二天上午九点,极昼特遣队全体成员出现在军部主楼第三会议室门口。十套正式军装熨烫笔挺——温明轩的后勤水准在细节处登峰造极,连霍焰的领扣都擦得锃亮。夏眠走在队伍中央,正式军装的肩线严丝合缝,裙装下摆刚过膝盖,军靴后跟踩在军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会议室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军装肩章上的星星从一颗到四颗不等,最中央坐着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女上将,胸前勋表占了半边衣襟。她的名牌上只刻了一个姓氏——顾。
“顾上将。军部副部长,兼联邦军事监察委员会主席。”沈时晏压低声音。夏眠微微点头,在季临渊右侧的座位上坐下。
听证会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
常规流程部分——KG-7虫族清除行动的时间线、战术部署、幸存者营救——很快通过。军部对极昼特遣队在KG-7上的表现没有任何质疑,集体一等功的嘉奖令已经在档案里了。
焦点在绿渊。当季临渊的汇报进行到“夏眠用精神力冲击植甲兽王眼部神经节点”时,一位上校打断了他。“季队长,你是说一个当时入伍不到两个月的向导,在前线直接参与了对A级变异生物的精神力攻击?”
“是的。”
“根据联邦向导作战条例,入伍不满半年的向导只能执行后方监测和辅助安抚任务。你让她直接攻击敌方的神经系统——这违反了条例。”
季临渊刚要开口,夏眠站了起来。
“没有人让我做。我自己做的。”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位上校转头看她,眉头皱起。
“夏眠向导,你的意思是你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自行发起了精神力攻击?”
“当时植甲兽王距离我方前锋不到二十米。如果等命令,他们会受伤。”
“你怎么知道你能做到?你在那之前从未攻击过变异生物的神经系统。军部档案里没有你的相关训练记录。”
“当时不需要记录。只需要做。”
上校没有接话。他在翻绿渊的任务日志,翻到一页标注了“跨物种精神力沟通”的段落,眉头皱得更紧。
“你在绿渊地下根系核心中,与未知植物系变异生物进行了所谓‘沟通’。请描述这个过程。”
夏眠沉默了几秒。沈时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告诉她不用紧张。她抬头看着那位上校。
“那个生命体。它在呼吸,在扩张,想覆盖一切。我进到它意识里。”
“怎么进入的?用了什么技术?”
“精神力集中成一根线,从它的感知边缘穿进去。像针。”
会议室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那位顾上将第一次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片落在夏眠身上。
“你穿透了它的意识屏障?”
“它没有屏障。它从来没有被侵入过。它不知道怎么处理入侵者。我让它停下,它停了。虽然它只停了一会儿。”
“你用了什么命令语?”
“没有命令。它不懂人类的语言。我只是让它感觉到有人在碰它——不是打,是碰。像碰一个不知道疼的东西,第一次知道疼。”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那位上校的笔悬在报告纸上,墨水滴了一小团。顾上将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文件上。
“上校,你有问题可以继续问。但我的判断是,这不是违规操作。这是第一类接触。”
听证会在午休前结束。顾上将的总结只有几句话:“极昼特遣队在绿渊任务中展现的临场判断力和跨物种沟通能力,超出了现行条例所能描述的范围。条例需要更新,不需要处罚。”她站起来时看了夏眠一眼,“夏眠向导。你刚才用的那个词——‘碰’。你碰了它之后,它有什么反应?”
“它缩回去了。核心受损超过六成,根系主动退行。我告诉它可以躲到深处,别再上来。它听懂了。”
“你告诉它——你把它的结局也安排了?”
“它害怕。我只是告诉它怎么活下去。”
顾上将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别的,收起老花镜走出了会议室。
从军部大楼出来时,中央星域的太阳正悬在头顶。霍焰第一个扯开领扣,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三个小时!上次被关这么久还是禁闭室。”
“你进过禁闭室?”凌子昂问。
“不止一次。最长那次是因为我在军械库里测试新型爆破装置,把隔壁的射击训练场天花板震塌了。”
“那你应该更习惯才对。”顾星野说。
“习惯和喜欢是两回事。”
夏眠走在队伍中间,正式军装的领口微微解开了一颗扣子。季临渊走在她左边,陆辰风在右边,其余人散落在前后。回营房的路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一棵树——普通军港绿化带里的树,树冠被修剪成标准球形,和绿渊的参天巨树、荒星的荧光森林相比显得局促而整齐。
“在想什么?”陆辰风问。
“在荒星上走路,草会自己让开。这里的草不让人。”
“那是人工草坪。踩上去不变形是因为下面垫了塑胶。”
“……哦。”她又看了那棵树一眼,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极昼特遣队返回第五休整基地。营房还是那栋二层小楼,黑狼第一时间冲上最大那张软垫,雪豹趴回窗台,蜜獾跳进了水獭的水池。这一次水獭没有吱吱叫——它只是从江屿肩膀上滑下来,默默游到水池另一端,和蜜獾保持了一个身位的距离,各自泡着。
夏眠脱下正式军装挂好,换上极昼的黑色队服。温明轩已经把她换下来的军装收去干洗了。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修剪成球形的树,鹿安静地站在她身后,角上还残留着荒星的荧光花粉。她没有掸掉。
门被敲响。是季临渊。
“顾上将的办公室刚发了补充通知。绿渊任务的正式评估报告里,你的跨物种沟通行动被单独列为一类新条目。名称是‘非侵入式意识接触’。以后如果有其他向导遇到类似情况,这份报告就是参考标准。”
“非侵入式意识接触。”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长。”
“军部的命名风格就是这样。”
“以后能用简写吗?”
“你可以自己取一个。你在报告上签字的,有命名权。”
她想了想。“就叫‘碰’。它本来就是碰。”
季临渊看了她一眼,嘴角松动了一下。“好。我让江屿在档案补充页加一行备注。”
傍晚,极昼特遣队集体前往基地食堂。霍焰在门口深呼吸三次——这次他终于排到了烤肉窗口的第一位,没有被紧急任务打断。他端着一整盘烤猪肋排走回餐桌时表情庄重,蜜獾在他脚边同步迈着庄严的步伐。
食堂的长餐桌上,夏眠的盘子里又堆了九份不同的食物。她低头看着那座食物小山,沉默了片刻,拿起叉子。
“每次都堆这么多。”她把一块烤肉拨到陆辰风盘子里,又拨了一块给顾星野,“自己吃自己的。我有手。”
顾星野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烤肉,挑了挑眉。陆辰风低头看着那块肉,黑狼在旁边用尾巴扫他的小腿。
“她嫌我们烦。”顾星野说。
“嫌你。没嫌我。”陆辰风把肉塞进嘴里。
夏眠夹起一块烤肉放进嘴里。食堂的烤肉没有荒星上烤糊的蛋白质加荧光藤蔓粉末那种意外的美味,但稳定、咸淡适中、不会冒黑烟。她咀嚼时忽然想起那颗星球上的紫色草原,草叶会在脚边主动蜷缩,荧光森林在夜间脉动。那颗星球本身就是一个活物,在观察他们。也许现在还在观察那个空无一人的营地,等待下一群不速之客。
晚饭后,所有人回到营房的休息室。顾星野躺在沙发上,游隼缩在他肩头打盹。沈时晏端着他今天第三杯咖啡靠在窗边。江屿在角落里用平板跑数据。霍焰和蜜獾在抢最后半包压缩饼干。温明轩在整理干洗回来的军装。凌子昂给杜宾犬梳毛。谢清寒在检查遮光帘,雪鸮蹲在他肩上同步转头。
季临渊靠在门框边,看着一屋子横七竖八的人和动物,没有说“早点休息”。他想起一件事。
“夏眠,你的精神拟态——还没取名字。”
鹿正趴在她脚边。黑狼的下巴搁在鹿背上,雪豹挨着鹿的另一侧。她低头看着鹿角上那些细密的分叉,想了很久。
“……星。星光的星。”
“星。”凌子昂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是星?”
“在荒星上它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头顶是星空。它站在紫色草原上,角上停着游隼和雪鸮。像星星停在树枝上。”她摸了摸鹿角的分叉,“它在黑暗中也会发光。和星星一样。”
鹿——星——抬起头,用额头上角之间最柔软的位置碰了碰她的额头。九只精神拟态同时发出一声低鸣或呼噜,像是在叫它的名字。
季临渊靠在门框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但休息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极昼特遣队新增一名正式成员——精神拟态‘星’,隶属队属向导夏眠。明天我去军部登记。”
“精神拟态也需要登记?”霍焰抬头。
“所有在编向导的精神拟态都需要登记。之前她没有精神拟态,档案里那栏一直是空的。现在有了。”
夏眠低头看着星。星也看着她,纯黑色的鹿眼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军部系统里,星的登记信息要怎么写?品种?科属?进化来源?她看向江屿。
“军的登记表格里有‘精神拟态物种分类’这一栏。固定选项是哺乳类、鸟类、爬行类、水生类、特殊类。”江屿已经调出了军部精神拟态登记系统的界面,“你的鹿属于——特殊类。”
“因为它不存在于自然界?”
“因为它会做饭。”霍焰插嘴。
星偏过头,用那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再次看了霍焰一眼。蜜獾替他挡了回去——它打了个滚,露出了肚皮。
深夜,夏眠一个人站在休息室窗前。窗外军港的导航灯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她竖起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敲了同样的频率。那个频率现在让她想起的不是白色房间——是荒星上的最后一天晚上,她裹着薄毯靠在星的侧腹上,篝火对面季临渊的目光穿过炭火余光落在她身上。是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他嘴角松动了一下。是星在黑暗中发光。
星从她身后走到窗边,银白色的角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它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共享着同一个心跳。
“……星。”
星偏头看她。
“以后你会一直在吗?”
星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那个触碰很轻,和她问陆辰风伤疤疼不疼时的力道一样。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