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焰是被蜜獾舔醒的。
他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蜜獾的舌头又跟上来,带着一股紫色草汁的甜腥气。他睁开眼,发现营地已经忙起来了——温明轩蹲在昨晚临时搭的篝火堆旁用一根荧光树枝翻烤某种块茎,狐獴蹲在他肩上,小爪子捧着一颗紫色浆果。凌子昂扛着一捆荧光藤蔓从森林方向回来,杜宾犬跟在后面叼着另一捆。江屿钻在引擎舱检修口里,只有小腿和靴子露在外面,水獭趴在旁边给他递扳手。
“早饭吃什么?”霍焰坐起来。
“根茎。”温明轩把烤好的块茎从火堆旁拨出来,“森林边缘挖的。味道像土豆和南瓜的杂交品种。”
“有肉吗?”
“没有。这颗星球目前发现的动物性生命体只有微生物。要吃肉得自己合成,霜降号的蛋白质合成器还能用。”
霍焰接过烤块茎咬了一口,表情介于“还行”和“我怀念烤猪肋排”之间。蜜獾倒是毫不嫌弃,连皮一起吞了。
夏眠从舱门走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鹿跟在她身后,蹄子在草地上踩出极轻的水晶脆响。昨晚降落后它一直没有回到她的精神图景里,就这么留在了外面。她试过收回去——鹿只是看着她,歪了歪头,然后继续趴在黑狼和雪豹之间打盹。她放弃了。
“引擎什么状态?”她走到引擎舱旁边蹲下。
江屿从检修口里探出半张脸,眼镜片上沾着紫色草屑和机油。“跃迁引擎核心过载保护触发,需要更换三个曲速线圈。左侧推进器卡死——被星空兽的甲壳碎片卡住了联动轴。外部装甲板有四处需要焊接,船壳气密性倒是还完整。全部修复需要五天,如果找到替代材料能缩短到四天。”
“替代材料是什么?”
“高导电性金属矿。这颗星球的紫色草汁导电性不错,但不稳定。森林里那些荧光藤蔓的光谱分析显示含有微量超导矿物——我需要更多样本。”
夏眠站起来,转身看着营地里的男人们。
季临渊在拆解受损的外部装甲板,脱了外套只穿黑色短袖,肩膀上的旧伤疤在淡橙色天光下泛着白。
陆辰风蹲在地上磨刀,昨晚那场架之后他脸上多了两道口子,鼻梁上结了暗红色的痂。黑狼趴在他脚边,侧腹被雪豹划出的浅口已经结了痂,它没事人一样舔着前爪。
顾星野在森林边缘勘测地形,游隼从树冠上俯冲下来,爪子里抓着一根荧光藤蔓——那是江屿要的样本。
沈时晏在整理医疗物资,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
谢清寒在营地外围的高坡上架好了狙击阵地,雪鸮蹲在他肩头,监视着森林方向的动静。
“江屿说需要超导矿物,在荧光藤蔓里。”她宣布,“顾星野已经在采样了。温明轩负责营地和水源——那条小溪的水质检测过了,可以饮用。陆辰风和季临渊继续修外部装甲。霍焰负责做饭。凌子昂跟我去森林里采集更多藤蔓样本。”
“为什么是他跟你去?”陆辰风抬头,磨刀的手停了。
“因为他轻。”
凌子昂的杜宾犬尾巴摇出了残影。凌子昂本人试图保持矜持,但失败了——他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走到夏眠身边时肩膀撞了一下舱门框。
森林里的荧光藤蔓从树冠垂挂下来,像发光的帘子。紫色草叶在这里长到齐腰高,踩上去沙沙作响,草叶会在靴子离开后缓缓弹回原位。
夏眠拿着江屿改装的便携光谱分析仪,凌子昂跟在后面,杜宾犬在两人之间来回跑动,偶尔用鼻子拱一拱某根藤蔓——它很快就学会了分辨含矿物高的藤蔓,每次找准了就摇尾巴等凌子昂去割。
“你第一次单独跟我出来。”夏眠说。
“对。”凌子昂割下一根藤蔓放进采集袋,耳尖有点红,“之前在霜降号上,你身边总有人在。队长或者陆哥,或者两个人都在。我挤不进去。”
“昨晚你排队了。”
“杜宾犬替我排的。”他看了自己的精神拟态一眼,杜宾犬正用前爪刨一丛特别亮的藤蔓,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不过它说的就是我想的。它比我诚实。”
夏眠弯腰割下一根粗壮的藤蔓。鹿跟在她身后,角上的分叉在荧光森林的微光下折射出细碎银点。她直起腰时发现凌子昂在看她——不是看鹿,是看她。那个眼神和昨晚在草原上一样,直白、坦率、不藏不掖。
“有什么话就说。”
“我在想,你以前被关在白色的房间里,没人跟你说话。那时候如果有人能这样陪你——”他顿了顿,“算了。那时候没有。以后有。”
夏眠停了一瞬。她没有回答,只是从采集袋里抽出一根荧光藤蔓,折成两截,把其中一截递给他。“拿着。藤蔓里的矿物含量越高,它发出的光越亮。这截很亮。”
他接过来,藤蔓在他手心里发出柔和的荧光。杜宾犬凑过来嗅了嗅,打了一个喷嚏。鹿低头用鼻尖碰了碰杜宾犬的耳朵,杜宾犬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营地那边升起炊烟时,夏眠和凌子昂背着两袋荧光藤蔓走出森林。他们看到的不是篝火,是浓烟——霍焰蹲在篝火旁疯狂扇风,锅里冒着黑烟,蜜獾在旁边打喷嚏。
“……不是说蛋白质合成器能用吗?”夏眠把采集袋放下。
“江屿说能用,但他没说合成出来的蛋白质是什么味道。”霍焰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焦黑的不明物体,“我已经试了三次,每次出来都像橡胶。加点盐也许能吃。这锅糊了。”
夏眠走过去看了看那锅焦炭,然后把荧光藤蔓的末端折下来一小截,捏碎撒进锅里。藤蔓粉末遇热发出刺啦声,焦黑的蛋白质块竟然开始变软,颜色从炭黑变成了深褐。霍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藤蔓能当调料?”
“我不知道。鹿告诉我的。它刚才闻了一下藤蔓,脑子里就有这个画面——藤蔓粉末加热后能分解蛋白质的长链分子。”
霍焰沉默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营地另一端正在修装甲板的季临渊。“队长!夏眠的精神拟态会做饭!”
季临渊头也没抬。“那你还在等什么?让它做。”
鹿优雅地偏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了霍焰一眼。霍焰识趣地继续翻锅铲。
江屿用藤蔓样本提取了第一批超导矿物粉末。他在引擎舱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水獭给他递工具、拿零件、在扳手掉进维修井时爬下去捡。傍晚时分他从检修口钻出来,浑身机油,眼镜片上全是紫色矿物粉尘,但嘴角带着难得一见的得意。
“联动轴清理完毕。如果明天能提取足够多的超导粉末做导电涂层,跃迁引擎的修复进度可以提前一天。三天内能起飞。”
“那是好消息。”季临渊放下焊接枪,外部装甲板已经修复了三处,“江屿,去洗澡。你闻起来像机油和藤蔓的杂交品种。”
“淡水够吗?”
“够。”温明轩头也没回,“小溪下游有个天然水池,我把水净化了。洗澡水和你需要的冷却水都分离好了。”
夏眠坐在篝火旁,看着男人们一个个跳进水池再湿漉漉地爬出来。
陆辰风从水里上来时水珠顺着锁骨那道旧伤疤往下淌,黑狼蹲在岸边等他,浑身湿透的毛发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圈。
顾星野直接躺在草地上晾干,游隼在他头顶盘旋。
沈时晏用竹叶青试了试水温才下水,他的精神拟态对水质要求极高。
谢清寒洗得最安静,雪鸮在岸边等他,他上来时水声都没有惊动旁边打盹的狐獴。
霍焰洗完澡回来时衣服湿了一半——他试图把蜜獾也拖进水里,蜜獾誓死反抗,结果他自己滑倒了。蜜獾在岸边抖毛,甩了他一脸水。
凌子昂在篝火边帮温明轩串藤蔓块茎,杜宾犬趴在旁边啃一块烤糊的蛋白质。
江屿从引擎舱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水獭趴在他肩头,用两只前爪抱着他的脖子,也湿漉漉的。
季临渊最后一个从水池回来。他在夏眠旁边坐下,雪豹趴在他脚边,湿透的毛发已经半干,在火光下泛着银灰色光泽。
“肩膀的伤还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肩膀上的旧伤疤。是她在补给站给他披外套时见过的那道,现在结痂早已脱落,新生的皮肤颜色浅一些。他的体温隔着那层浅色皮肤传到她指尖。
“KG-7虫将的骨刺留下的。当时沈时晏说不会留疤,我让他不要用促愈合剂。”
“为什么?”
“留个记号。那天你第一次挡在我前面。”
篝火烧断了一根荧光藤蔓,火花溅起来,在他们面前短暂地亮了一下。鹿趴在夏眠身后,九只精神拟态散落在篝火周围,各自找了位置。黑狼和雪豹挨在一起,蜜獾仰面朝天躺在霍焰脚边,水獭抱着江屿的小腿,杜宾犬把下巴搁在凌子昂膝盖上,狐獴蜷在温明轩怀里,竹叶青盘在沈时晏手腕上,游隼和雪鸮停在鹿角上。鹿闭着眼睛,银白色的身体随着火光轻轻明暗。
夏眠看着篝火,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辰风问。
“以前在白色的房间里,每天吃一样的东西。营养剂,没有味道。现在在陌生星球上,吃烤糊的蛋白质和荧光藤蔓。”她把手里半块烤块茎举起来,“居然觉得挺好吃的。”
“那是因为霍焰今天没做饭。”顾星野说。
“我听见了。”霍焰从睡袋里探出头。
“你没睡?”
“睡了。被你吵醒了。”
篝火烧到只剩炭火时,温明轩轻声报了一遍今天的物资清单。净化水储备够所有人使用四天,荧光藤蔓已提取超导矿物粉末十二份,蛋白质合成器原料还能撑一周。明天需要采集更多含矿物的藤蔓。
最后一句话说完,没人回应——霍焰已经打起了鼾,蜜獾在他肚子上同步起伏。凌子昂靠在杜宾犬身上睡着了,杜宾犬的尾巴在睡梦中偶尔扫一下草地。
夏眠裹着薄毯靠在鹿的侧腹上,鹿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和她共享着同一个心跳。远处荧光森林的光脉动渐渐暗下去,这颗星球的夜晚进入了最深的时段。星空比绿渊更密,没有大气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跨整片天穹。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精神力感知——是鹿在她脑海里轻轻推了一下。她睁开眼,和篝火对面季临渊的目光撞在一起。他还没有睡,雪豹趴在他膝上,琥珀色的竖瞳在炭火余光中泛着微亮。
她抬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朝霍焰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低下头,把雪豹从膝上挪到睡袋旁边,钻进了自己的睡袋。
鹿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她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