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雨星的任务报告比预期短。军部对变异兽协同作战的案例高度重视,但听证会只开了一个小时——顾上将在季临渊汇报到“指挥型变异兽具备精神力远程控制能力”时打断了他,说这部分内容将单独列入封闭档案,不对外公开。散会后她让秘书给夏眠带了一句话:这周五下午,我女儿在家。
夏眠收到消息时正在营房里给星刷毛。星趴在地板上,鹿角上的微光随着刷毛的节奏一明一暗。黑狼和雪豹一左一右趴在旁边,尾巴各自在地板上扫出不同的弧线。
“顾上将的女儿。你上次说要带星去看她。”陆辰风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本来不喝咖啡,这杯是从沈时晏那里顺来的。
“对。我说过下次任务回来就带星去她的花园。”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她退役之后就不再接触哨兵。我带星去就够了。”
周五下午,夏眠换了一身便装——极昼的黑色队服,袖口卷到手肘,脚上是那双后跟刚好贴合的作战靴。星站在她身边,鹿角上被刷得干干净净,银白色的毛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温明轩在她出门前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鸢尾喜酸。这些是酸性土壤改良剂,从基地温室里拿的。帮她撒在花圃里。”
“你怎么知道她种的是地栽鸢尾?”
“鸢尾在酸性土壤里颜色更艳。她住的那颗边缘星土壤偏碱。上次你说她在养橘色鸢尾,我就查了一下那颗星球的地质数据。”
夏眠接过布包,放在星背上的小挂袋里。星偏头用鼻尖碰了碰温明轩的手背。运输舰在边缘星降落时,她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和中央星域完全不同——没有机油和臭氧,只有泥土、海风和大片大片开花的灌木。这颗星球的人口不到中央星域的千分之一,整片居住区建在海岸悬崖上,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小院子。顾上将女儿的家在悬崖尽头,白色矮墙,蓝色屋顶,院子里种满了橘色鸢尾。
她推开院门时,一个女人正蹲在花圃里拔草。她穿着沾满泥点子的棉布长裤,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短发别在耳后。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角有细密的笑纹,比顾上将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被阳光晒透的温和。
“你一定是夏眠。”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我妈说你要来。”
“顾上将跟你提过我?”
“她说极昼的向导有一头会发光的鹿,叫星。还说你答应带它来看我的鸢尾。”她的目光越过夏眠的肩膀落在星身上,眼睛亮了,“它好漂亮。比妈妈形容的还要漂亮。”
星走进院子,蹄子在石板小径上踩出极轻的脆响。它在鸢尾花圃边停下,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一朵橘色鸢尾的花瓣。花粉沾在它的鼻尖上,金灿灿的。它打了个喷嚏,花瓣跟着抖了抖。
夏眠把布包递给她。“这是酸性土壤改良剂。极昼的后勤兵查了你这里的地质数据,说土壤偏碱。鸢尾在酸性土里颜色会更艳。”
她接过布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角笑纹更深了。“你们极昼的后勤兵连这个都查?”
“他不说话的时候你甚至不知道他在房间里。但他什么都记得。”
“那就谢谢他了。”她把布包放在花圃边的工具架上,拍拍手上的土,“我叫顾知遥。别叫我顾上将的女儿——叫她顾上将可以,叫我顾知遥。”
顾知遥带她走进屋里。客厅不大,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张藤编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手捏的陶土茶具,釉色和院子里的鸢尾几乎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星图,笔触细腻,角落签着“知遥”两个字。
“这是你画的?”
“退役以后学的。以前做向导的时候精神力过载太严重,手一直抖,拿笔都拿不稳。后来慢慢恢复,花了两年才画完第一张星图。”她倒了两杯茶,茶汤是浅金色的,“我妈说你跟一棵活了几千年的变异植物说过话。”
“说了。”
“还跟一头四百米的深海巨兽说过话。”
“也说过了。”
顾知遥端着茶杯在沙发上坐下。“我以前链接十二个哨兵的时候,也想过跟他们的精神拟态说话。雪豹、狼、游隼——每一只都想说。但训练强度太大了,链接一断,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
夏眠端起茶杯。“现在能听到了吗?”
“能。鸢尾花每天早上开花的时候,花瓣打开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我花了几年才听清楚。”她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排橘色鸢尾,“你既然来了,想不想看看鸢尾的精神力图谱?”
夏眠愣了一下。“花也有精神力图谱?”
“什么活物都有。只是植物的精神力波动太微弱,大部分向导不会去感知,也没必要感知。但教你的人得教很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朝院子里正低头嗅鸢尾的星招了招手,“星,来。”
星抬起头,鹿角蹭过鸢尾花丛,带落几片花瓣,走到窗边隔着窗台用鼻尖碰了碰顾知遥的手指。顾知遥闭上眼。她的精神力波动极其柔和——和夏眠那种浩瀚而直接的安抚不同,她的力量像被岁月磨损过的刀刃,不再锋利,但仍有韧劲。她探入鸢尾花圃的根系深处,把那一整片橘色鸢尾的精神力图谱轻轻铺开。
夏眠闭眼感受着。鸢尾的精神力图谱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变化。它们在土壤里安静地伸展,吸收养分,朝阳光的方向缓慢调整花瓣角度。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任何需要被安抚的情绪。只有存在。
“我退役之后很久不敢用精神力。一用就会想起训练室里那些警报,想起十二个哨兵的精神力图谱同时在我脑子里尖叫。”顾知遥睁开眼,收回精神力触角,手还放在星角上轻轻抚摸,“后来有一天院子里的鸢尾被暴雨打翻了,花茎折断了好几根。我心疼得不行,没多想就用精神力去探了一下断口的愈合层。就是那种感觉——什么都没想,只是去碰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哭了。在花园里蹲着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我终于能在精神力触角伸出去的时候不发抖了。那些花不会尖叫,不会攻击我,不会需要我同时扛住十二个人的痛苦。它们只是在慢慢愈合,比人慢得多,也安静得多。”
夏眠放下茶杯。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指放在那朵被星蹭过的鸢尾花瓣上,用极轻极浅的精神力碰了一下花的感知——它正在把阳光转化成糖分,把水分从根系送到花瓣边缘。它的生命很短暂,能做的事情很少,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你现在每天都会探花的精神力图谱吗?”
“每天早上浇花的时候探一遍。像做早操。”顾知遥笑了,“我妈每次来看我都说我胖了。种花不需要消耗卡路里,也不需要同时链接十二个哨兵。”
“你恨过军部吗?”
“恨过。恨了很长时间。训练项目叫‘黎明’,在里面的时候觉得等天亮就好。天亮了,训练结束了,我就能休息。结果天亮的代价是我的精神图景碎了一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很平静,“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是养花太忙了,顾不上恨。要定期换盆、施肥、修剪枯叶、除虫,恨一个人又不能当肥料。”
夏眠看着她。顾知遥今年大概和季临渊差不多岁数,眼角的细纹是阳光和笑容刻的。她说话时喜欢用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手势很慢,和她的精神力波动一样慢。曾经的S级向导现在坐在一院子橘色鸢尾中间,说恨不能当肥料。她把茶杯放下。
“我来之前在想,你可能会需要一次精神力安抚。极昼的队医说退役向导的精神力图谱创伤很难自己愈合。”
“你是来给我做安抚的?”
“本来是。现在觉得你不需要。你的鸢尾替你做了。”
顾知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她的笑声很轻,像花瓣打开的声音,像有人在你耳边吹了口气。她伸手拍了拍夏眠的手背。“极昼的人都是这么聊天的吗?把专业安抚评估和园艺建议混在一起?”
“极昼有一个人专门负责后勤。他跟我一起来的路上让我把这包酸性土壤改良剂带给你,说橘色鸢尾在酸性土里颜色更艳。他的精神拟态是狐獴。”
“替我谢谢他。”顾知遥把布包打开,取了一小撮改良剂撒在花圃边缘那棵最小、颜色最淡的鸢尾根下,“我当年在‘黎明’的时候,队里没有后勤兵。只有十二个哨兵和一个训练官。我有时候觉得如果能重新来一次,哪怕从头到尾不做向导也行,能做个基地温室的管理员也很好。”
“你现在就是。”
“对。我现在就是。”
傍晚,顾知遥留她吃了顿饭。不是食堂的营养餐,是自己种的蔬菜和附近渔港买的海鱼。她在厨房里切菜的动作很熟练,一边切一边哼着一首老歌的调子,偶尔探头看一眼窗外——星正躺在鸢尾花圃旁边的草地上,阳光把它的鹿角晒成了淡金色。吃完饭夏眠帮她收了碗,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走到顾知遥面前,用鹿角之间最柔软的位置碰了碰她的额头。和它每次碰夏眠时一样的动作,一样轻。
“……它也会碰别人?”顾知遥的声音有点哑。
“只碰它想碰的人。”
顾知遥伸手抱住星的脖子,把脸埋进它银白色的毛发里。她没哭,只是安静地抱了很久。这个拥抱不是退役向导对精神拟态的依赖,是一个曾经碎了一地又重新拼起来的人,把脸贴在一头会发光的鹿脖子上,感受它的脉搏和体温。
临走时夏眠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橘色鸢尾在傍晚的光线里收拢花瓣,准备过夜。顾知遥站在院子里朝她挥手,沾满泥点子的棉布长裤,袖子卷到手肘,身后是蓝色屋顶和白色矮墙。
“下回任务路过这颗星球,带极昼的人来吃饭。我做的鱼比你们基地食堂好吃。”
“我会告诉霍焰。他一直抱怨基地食堂的烤肉被警报打断太多次。”
“霍焰?”
“爆破手。精神拟态是蜜獾。”
顾知遥笑出声。“那一定要带他来。我想看看蜜獾怎么吃鱼。”
运输舰升空时,夏眠靠在舷窗边看着那颗边缘星渐渐变小。星趴在她脚边,鹿角上还沾着一片橘色鸢尾花瓣,被上升气流轻轻拂动。她伸手把花瓣取下来夹在作战服口袋里,想着回去以后告诉温明轩——你的酸性土壤改良剂,她撒在了花圃里最小、颜色最淡的那棵鸢尾根下。
星偏头用鼻尖碰了碰她扣口袋的手。鹿角上的微光在暖银和淡金色之间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