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等功的嘉奖令送到第五休整基地时,极昼特遣队正在食堂吃早饭。霍焰的叉子刚插进煎蛋,基地通讯官的投影就出现在餐桌正上方,用一种宣读圣旨的语气念完了整份嘉奖令。煎蛋凉了。
“特等功。”霍焰放下叉子,表情介于骄傲和遗憾之间,“我这辈子拿过三次一等功,两次二等功,禁闭室记录比嘉奖令还长。特等功头一回。但为什么每次嘉奖都在我吃饭的时候来?”
“因为你吃饭的频率最高。”顾星野靠在椅背上,游隼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
季临渊把嘉奖令转发到全员通讯器上。“军部还附了一份通知。明天上午,顾上将要见夏眠。单独。”
餐桌上的咀嚼声同时停了。陆辰风放下手里的面包,黑狼在他脚边竖起了耳朵。“单独?听证会不是已经过了吗?”
“通知上说是非正式会面。不涉及任务审查,不带记录员。”
“那就更得留个心眼。”沈时晏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竹叶青从他袖口探出头,“军部副部长单独召见一个刚入伍两个多月的向导,不走正式流程——要么她自己有话想说,要么有些话不能在正式场合说。”
“你跟她打过交道?”季临渊看向沈时晏。
“顾上将。她的姓在军部比她的军衔更有分量。她父亲是联邦哨兵体系的奠基人之一,她自己前线指挥官出身,后来转到监察委员会。她经手的案子没有翻过盘。她从来不开多余的会。”
夏眠把剩下半块面包放下。“她要见我。我去。”
第二天上午,夏眠一个人走进军部主楼。温明轩给她准备了正式军装,她在宿舍里穿好,对着镜子扣领扣时星从身后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她扣扣子的手。鹿角上的微光在暖银和冷白之间来回跳了一次——星在担心。
“在这等我。”
星没有跟上来。她关门时从门缝里看到星趴在宿舍地板正中央,黑狼和雪豹不知什么时候从各自的软垫上挪到了门口,一左一右趴在星的旁边。
顾上将的办公室在军部主楼顶层。秘书引她进门时,顾上将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军港的导航灯。和听证会上不同,她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比那天更乱一些,像被风吹过。
“坐。不用敬礼,这里不是会议室。”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我看了你在深渊任务里的精神力场记录。你一个人覆盖了整个作战区域,扛了四十分钟的恐惧波动。军部没有几个向导能做到。”
夏眠端起茶杯,没喝。她在等真正的开场白。
顾上将看了她几秒,忽然换了话题。“我的女儿也是向导。”
夏眠把茶杯放下。
“她觉醒的时候十四岁,天赋很好,精神力图谱评估是S级。当时我在前线,我丈夫在中央星域带她做训练。她十七岁那年,军部启动了一个实验性质的向导强化项目,名字叫‘黎明’。项目招募S级以上的年轻向导,目标是培养能在战场上同时链接大量哨兵的顶级向导。”
夏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个项目的理论基础来自一份更早的档案。一千年前的档案,编号白塔。”
茶水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白塔项目在千年前被终止,所有档案被封入黑匣子数据库。但它的理论遗产没有消失——几百年后有人把它的一部分理论挖出来,用现代技术重新包装,建了‘黎明’。他们以为去掉基因编辑的部分,只保留精神力强化训练,就不会重蹈白塔的覆辙。他们错了。”顾上将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被牙关碾过,“我女儿在‘黎明’的第三年,精神图景崩溃。不是被敌人攻击——是被训练强度压垮。他们让她连续作战,模拟极限环境,不中断。她的精神图景碎得很彻底,修复舱里躺了两年,勉强保住性命。现在她住在一颗边缘星上,养花,再也不做向导了。”
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蒸汽。顾上将把火关了,没有继续倒茶。
“我在听证会上看到你的时候,就像看到十七岁的她。同样的S级天赋,同样在战场上自己拿主意,同样的不怕。但我女儿碰到的项目是‘黎明’,你碰到的项目是‘白塔’。你比她的起点更早,被介入得更深。她在现代基因技术的保护层里尚且撑不过三年,你在一千年前的实验室里,被基因编辑、被觉醒阈值测试、被反复刺激——你活下来了。”
“我冻了一千年。”夏眠的声音很轻,“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他们把我的记忆封在冰里。我的身体被改造过,基因里嵌着别人的模板。这些,你在档案里都看过了。”
“都看过了。你档案的保密级别是最高级,我是少数有权限看的人之一。但档案不会告诉我,你是怎么在绿渊跟一棵活了几千年的变异植物对话,又在深渊给一头四百米的巨兽指了条回家的路。”
夏眠沉默了几秒。“你要我做什么?”
“不要变成第二个她。”顾上将的声音忽然不那么平稳了,“军部里有人把你当成白塔的遗产。他们看你的档案,看到的是千年前那个项目的延续——一个可以被研究、被复制、被利用的样本。我把你的跨物种沟通记录单独列为一类新条目,给他们留了一条退路。以后任何关于你的争议,都可以先绕过‘实验体’这个标签,落在‘技术开创者’这个位置上。”
“你在给我做盔甲。”
“我能做的不多。军部副部长这个位置看着高,实际卡在政治和前线之间,每走一步都要留至少三个退路。但你的事,我打算一步不退。”
夏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
“你女儿。她养什么花?”
顾上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鸢尾。橘色的那种。”
夏眠站起来。“我的精神拟态叫星。它是一头鹿,角上会发光,在黑暗里也能亮。下次任务回来,如果她愿意,我带星去她的花园。”
顾上将没有回答。夏眠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白塔给你的编号是S-07。极昼给你的名字是夏眠。这两个名字之间的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谁也替不了。”
夏眠握着门把手停了一瞬。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她军装肩线上。
“每一步都有人扶着。我有九个人和一头鹿。”
她走出军部主楼时,极昼全体成员在大楼门口站成一排。霍焰嘴里叼着半根营养棒,蜜獾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她。陆辰风靠在柱子上,黑狼第一个站起来摇尾巴。季临渊站在最前面,雪豹已经朝她走过来,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小腿。
“怎么样?”季临渊问。
“喝茶。”夏眠说,“她请我喝茶。”
“就喝茶?”
“还聊了她女儿。她女儿以前也是向导,在训练项目里受伤,现在在一颗边缘星上养橘色鸢尾。”
“橘色鸢尾很难养。”温明轩轻声说,“需要酸性土壤和大量日照。”
“她说下次任务回来可以带星去她的花园。”
回到基地营房,所有人各自散开。霍焰去厨房找吃的,陆辰风磨刀,沈时晏泡咖啡,江屿在跑数据。星趴在宿舍地板正中央,黑狼和雪豹一左一右没挪过位置。夏眠脱下正式军装挂好,换上极昼的黑色队服。她坐在床边,星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顾上将的女儿被训练项目压垮了。她怕我走同样的路。她不知道的是——你们从来没把我往极限里逼。你们自己扛着,只让我接住你们扛不住的部分。”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星的侧腹。星用角之间最柔软的位置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下午,季临渊敲了她宿舍的门。
“新任务来了。边缘星域,代号‘铁雨’。一颗矿星上出现了大规模变异兽潮,混合种群——至少三种形态完全不同的变异生物在协同猎食。军部第一次见到不同种类的变异兽有组织地配合作战。任务级别:一级。矿星上有一个大型稀有金属提炼厂,两千七百名工人被困。撤离需要十二小时,我们得守到最后一艘运输舰升空。”
“变异兽协同作战。”
“对。军部的简报里用了这个词。之前我们遇到的变异兽全是单一种群的随机攻击,这次不一样——有分工,有包抄,有佯攻。像有人在指挥。”
夏眠站起来,星从她脚边起身,鹿角上的微光从暖银渐渐转成冷白。“准备时间?”
“六小时。拂晓出发。”
当晚,极昼特遣队在基地食堂吃出发前的最后一顿热饭。霍焰这次学聪明了,提前两个小时就把烤猪肋排吃完了,此刻正在用保温盒装第二份。季临渊把任务简报投在餐桌上,江屿在平板上划出矿区地形图,用红点标注了至少六个可能被突破的入口。讨论持续到深夜,战术方案换了三版。
散会时陆辰风走在夏眠旁边。“铁雨。这个名字怎么来的?”
“矿星大气层里悬浮着大量铁矿石粉尘,每天傍晚会下一场铁砂雨。雨点打在人身上能擦破皮肤。”夏眠把平板递给他,上面是江屿整理的环境数据,“所以我们得在铁砂雨里打一整夜。”
“比荒星的荧光藤蔓硬核多了。”
“你更喜欢荧光藤蔓?”
“我更喜欢你不受伤的战斗环境。但每次都没有。”
星走在她另一侧,鹿角在走廊暗光中发出稳定的暖银微光。她伸手碰了碰鹿角的分叉。
“这次新物种,说不定又需要我去碰一下。”
“碰什么?”
“碰它们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同物种会一起作战。”
“你觉得有人在背后?”
“野兽不会‘协同’。协同需要沟通,需要统一的目标,需要牺牲个体保全整体。这些全是战术思维。”她顿了顿,“战术思维只有人才有。”
走廊尽头,军港的导航灯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她竖起的指尖在腿侧轻轻敲了同样的频率。拂晓出发。新的矿星在等着他们,带着铁砂雨和一支会思考的兽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