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舱里的星空看了很久,直到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悠长——她靠在墙边睡着了。黑色T恤的袖子仍然盖过手指,头歪在陆辰风不知什么时候挪过去的肩膀上,黑发散落在他的作训服袖子上。黑狼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搭在她的脚背上,像一条活的毛毯。
陆辰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
“……把她抱回去?”霍焰压低声音。
“不用。”陆辰风的声音也很轻,“她一醒就找不到人,会慌。”
“她醒了我们都在,怎么会找不到人?”
“梦里不算。”
霍焰想了想,没再说话。蜜獾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早上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的不是枕头,是陆辰风的肩膀,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的作训外套,袖子长得拖到了地上,领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气味。她低头闻了闻那气味,然后抬头寻找外套的主人。
季临渊坐在观测舱门口,背靠着门框,正在翻看江屿连夜整理的白塔档案进度报告。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的战斗伤痕,肩头蹲着他的雪豹。雪豹的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尾尖轻轻扫着地面。
她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磨损的边缘。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沙哑而轻:“……你冷。”
季临渊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
“不冷。”他说。
眠没有把外套还给他。她站起来,扶着墙稳了一下,赤脚走到他面前,把外套展开,笨拙地披在了他肩膀上。她的手指在收回来时碰到了他的肩膀——隔着黑色短袖,他的体温比她高很多。
“……不要感冒。”她说完转身走回陆辰风旁边重新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完成了某种天经地义的仪式。
观测舱里安静了两秒。顾星野躺在墙角,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沈时晏,压低声音:“队长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没有。”沈时晏说。
“你护目镜起雾了。”
“……那是观测舱湿度太高。”
“湿度显示百分之十二。”
沈时晏把护目镜摘下来擦,再也没有戴上。
季临渊在十分钟后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语调,把所有人从观测舱赶回各自岗位。军部的压力不会因为他们看了星星就消失。周衍的“医疗援助”标记为眠争取了时间,但时间不是无限的。特别行动组仍然驻留在霜降号上,周衍每天早晚各发一份情况简报回军部,每份简报的措辞都经过他本人的精心修剪——江屿通过技术手段读到过其中一份的副本,发现周衍把眠的精神力波动描述为“具备基础安抚能力的未受训向导”,用二十多个字的专业术语完美避开了任何可能触发“进一步调查”的关键词。
“这人是个语言艺术家。”江屿评价。
“他也为自己担了风险。”季临渊说。
与此同时,沈时晏开始教眠建立精神力屏障。
“今天试试最简单的。”他坐在隔离场里,竹叶青从他袖口探出头,“想象你的精神力是一层水,让它慢慢变厚,变成一层薄冰。冰是你的边界——冰的里面是你,冰的外面是别人。”
“……冰。”她重复了一遍。她记得冰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片刻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精神力边界,在她的意识边缘浮现了。
“……有了。非常薄,不稳定,但有边界了。厚度大约相当于一层保鲜膜。”
“保鲜膜是什么?”眠睁开眼。
“……我回头找给你看。”
她学会了第一层屏障。沈时晏把这个进展发到内部频道上,后面加了一个备注:“她不是不会保护自己,是从来没有人允许她保护自己。”
下午的训练由陆辰风负责,内容是“在精神力干扰环境下保持情绪稳定”。霍焰在外面放重金属摇滚,陆辰风让她在噪音中尝试和黑狼建立精神链接。
黑狼在听到她精神力触角探过来的那一刻就彻底放弃了防御姿态,四脚朝天,露出肚皮,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它在干什么。”陆辰风面无表情。
“……它说很舒服。”眠低头看着黑狼,“像晒太阳。”
“它是精神拟态,它不需要晒太阳。”
“它说你以前经常晒太阳。在峡谷,出任务。它记得。”
陆辰风沉默了。三年前在那颗边缘行星上,他确实经常晒太阳。那个星系的太阳很大很红,傍晚的时候整个峡谷都是金红色的。黑狼每次都趴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耳朵偶尔抖一抖。那是他精神图景最稳定的一段时间。后来任务出了意外,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它说它想回去。”眠偏头看着他,“不是回去出任务。是回去晒太阳。”
黑狼用大脑袋蹭了蹭眠的小腿。陆辰风伸手揉了揉黑狼耳后的毛发,力道比平时轻得多。
“……下次休假。带你去。”
傍晚时出了一个小插曲。温明轩在货舱另一头整理医疗补给箱,不小心把一盒针剂掉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响。眠在隔离场里,隔着能量屏障,听到了。
她的精神力波动出现了剧烈震荡。不只是惊吓,是恐惧。
温明轩立刻通过内部频道报告了这件事。季临渊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冰洞——冰柱碎裂的声音,像玻璃碎裂。她在那个声音里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把货舱里所有玻璃制品全部换成塑料或金属材质。”
“已经换了。”温明轩轻声说。他今天下午就已经换了。他还把货舱的灯光亮度调低了百分之十五,因为眠昨天提过一句“灯有点刺眼”。她只是随口一说,他记住了。
季临渊看着温明轩。后勤官正低头整理物品清单,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温明轩,你做事从来不报告?”
“小事。”温明轩没有抬头。
“小事也是事。报告一下,没人会觉得你烦。”
温明轩整理物品的手指停了一瞬。狐獴抬头看了他一眼,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着主人微微松动的表情。
这天晚上,陈寂站在隔离场外。他已经出院了,手腕上没有再装新的抑制器——沈时晏在他的医疗报告上写了“建议暂停使用抑制器,改为药物辅助加定期精神力疏导”,周衍签了字。他手里拿着一盒水果糖。
“我可以……跟她说几句话吗?”他问值班的顾星野。
顾星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糖,朝隔离场入口偏了偏头。
陈寂走进隔离场时脚步很轻。眠正坐在床上翻看江屿给她做的识字卡片。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陈寂。”她叫出了他的名字。只在暴走那一刻见过他一次,记住了。
陈寂把水果糖递过去。“这个,给你的。是草莓味的。”
眠接过盒子,拆开包装,拿了一颗糖放进嘴里。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好吃。”她说。
陈寂看着她吃糖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我被抑制器压了四年。那天在货舱里,你的精神力碰到我的时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感觉能喘气。总之,谢谢。”
眠把糖盒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
“……你很累。不是坏的累。是好的累。像跑完很长的路,可以休息了。”
陈寂站在原地,手指在军裤裤缝边轻轻攥紧。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指。
“……对。是那种累。我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眠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拿了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陈寂低头看着那颗水果糖,在隔离场里多站了两分钟。离开时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把第三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低头继续翻识字卡片。
他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站了很久。手掌摊开,那颗糖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那天深夜,谢清寒在了望台值班时发现陈寂申请了调离特别行动组,自愿转入极昼特遣队的后勤支援编制。周衍批准了。
深夜,货舱安静下来。眠没有睡。她盘腿坐在简易床上,闭着眼睛,在练习那道只有保鲜膜厚的精神力屏障。她练习了很多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季临渊坐在隔离场门口,背靠着能量屏障的边缘在看平板,雪豹趴在脚边。
她赤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放在雪豹头顶。雪豹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的雪豹……以前不让别人摸。”她说。
“……你怎么知道?”
“霍焰说,蜜獾上次想蹭它,被一爪子拍飞了。拍飞……是不是打飞?”
“……差不多。”
她低头看着雪豹。“它现在不拍我了。”
雪豹翻出了肚皮。季临渊看着自己的精神拟态,沉默了片刻。
“……它喜欢你。”
“你也喜欢我。”
季临渊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瞬。
“你不是不喜欢我。你是不敢喜欢。”
沉默蔓延开来。雪豹翻回身,安静地趴在两个人之间。
“我的精神图景里有道裂缝。”季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在冰洞里裂的。我花了十五年把所有感情压在精神图景最深处。对队长来说,情绪不稳,决策就有失误。失误是用队员的命来买单。”
“但你没有失误。”
“还没有。但裂缝还在。”
“裂缝。”她低头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不是裂开。是开了。开了一扇窗户。你不需要把所有窗户都关上。你把窗户关得太久了,里面太黑。雪豹怕黑。”
季临渊低头看了一眼雪豹。雪豹也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安静而坦荡。
“……眠。”
“嗯?”
“你说得对。”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仍然不大,但眼睛弯了。
“……好。”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床边,钻进薄毯里。
季临渊在原处坐了很久。雪豹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慢慢抚过雪豹耳后的毛发——那个位置,和她刚才摸的一模一样。精神图景里那道裂缝仍然在,但他忽然觉得不太疼了。
两天后,周衍的正式报告抵达了军部。
报告全文共计十四页,附件包括李医官的精神力评估数据、沈时晏联合签名的医疗观察记录、以及周衍本人撰写的情况说明。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目标人物‘眠’不具备攻击性,精神力类型为广谱安抚型,对哨兵精神图景具有显着稳定作用。建议纳入军部向导编制体系,由极昼特遣队进行临时监护及后续管理。”
江屿通过技术手段读到了报告全文,在内部频道发了一条消息:“周衍在报告里用了‘眠’这个名字,不是‘S-07’,不是‘目标人物’。”
“这意味着军部的正式档案里,她第一次以‘眠’这个身份出现。”沈时晏端着咖啡杯,竹叶青在杯沿上缓缓盘绕,“名字进了正式报告,再想把她变成编号就难了。”
军部的批复在四十八小时后抵达。速度之快,连周衍都感到意外。
批复文件是一份标准格式的军部人事任命书,但内容却丝毫不标准:
“兹任命向导‘眠’(身份编号待补)为联邦军部直属向导,等级暂定A级(待进一步评估后调整),配属极昼特遣队,担任队属向导。鉴于该向导目前处于能力恢复期,其训练计划、医疗监护及日常管理由极昼特遣队全权负责,军部每季度进行一次例行评估。极昼特遣队队长季临渊为该向导的直接责任人。”
季临渊在货舱里读完任命书全文,沉默了片刻。
“A级?”陆辰风皱眉,“她上次远程安抚陈寂的精神力输出峰值至少是S级,军部的评估标准是用脚写的吗?”
“不是用脚写的,是用脑子写的。”沈时晏放下咖啡杯,“如果给她定S级,按照军部的S级向导管理条例,她必须被召回军部本部接受统一管理和训练。A级向导的管理权限在各配属部队。给她定A级,是故意留的弹性空间。”
“谁在军部有权限在任命书上留弹性空间?”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人——那个在周衍报告上签了字、在任命书上做了特殊安排的人。极昼特遣队在军部高层并非没有盟友,但那些盟友通常不会在正式文件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不管是谁帮的忙,现在的局面很明确。”季临渊把任命书投影到隔离场的能量屏障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第一,眠现在是军部正式在编的向导,不是‘身份不明人员’,任何人不能以‘核查’名义把她带走。第二,她的配属单位是极昼特遣队,监护权和管理权在我们手里,军部每季度评估一次,不是每月、不是每周——这个时间窗口足够我们做很多事。第三,她的等级暂定A级,虽然我们都知道她远不止A,但这个‘暂定’给了沈时晏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她的正规训练,等下次评估时她的能力会有完整的训练记录作支撑。”
他顿了顿,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周衍把接力棒交到了我们手里。从现在开始,她不是我们的临时监护对象——她是我们的队属向导。队属向导的权限和义务,你们在训练营都学过,我就不重复了。唯一一条:她的安全,排在所有任务指标之前。有异议吗?”
“没有。”八声回答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陆辰风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眠。她正在研究任命书投影上的字——她认字还不多,只能勉强读出“任命”、“向导”、“眠”这几个词。她指着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他。
“……我的名字。”她说,“在纸上。”
“对。军部的正式文件。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投影上“眠”那个字的边缘,好像在确认它不会消失。
“……不是实验体。”她轻声说。
货舱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季临渊的声音从隔离场外传来,平稳而笃定,“是极昼特遣队的队属向导。以前的事不算,从现在开始算。”
眠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她一个一个看过他们的脸,然后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已经很接近一个完整的笑了。
“……好。”她说。
霍焰第一个打破了安静。他蹲在床边,蜜獾趴在他脚边,正用爪子扒拉任命书投影的光斑。
“既然现在是一家人了,有件事我想了很久——眠应该有一个专属的精神力训练室。货舱里太吵了,我的摇滚乐都没地方放。”
“你的摇滚乐本来就不该在货舱里放。”沈时晏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江屿,你能改装一间吗?”
江屿推了推眼镜:“可以。给我四十八小时。”
“太长了。二十四小时。”
“你当我是魔法师?”
“你上次黑进军部数据库只用了八分钟。”
“那是软件,这是硬件!”
凌子昂没有参与争论。他悄悄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毛绒挂件,是一只黑色的杜宾犬幼崽造型,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他把挂件放在眠的手边。
“……这个给你。我的狗挑的。它说像你。”
杜宾犬在旁边骄傲地摇了摇尾巴。眠拿起那只小毛绒狗,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它耷拉着的那只耳朵,嘴角又动了动。
“……像我?”她看了看毛绒狗黑色的毛,又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黑发,好像不太确定这个比喻是从哪里来的。但她还是把小毛绒狗放在了枕头旁边,摆得端端正正的。
季临渊把任命书收好,退出隔离场时在门口停了一步。雪豹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靴子。
“每季度评估一次。”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在那之前,让她成长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雪豹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是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