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书下来的第三天,极昼特遣队内部爆发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战争”。
战争的起因是江屿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货舱隔壁的备用储藏室改装成了精神力训练室。
隔音涂层、精神力波动监测阵列、可调节环境模拟系统、一套从医疗舱拆下来的二手生命体征监测仪,以及一张从霍焰舱室里没收来的旧沙发——霍焰声称这张沙发是他在某次任务中从一颗废弃殖民星球上捡回来的古董,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在军部后勤仓库里顺手牵羊的。
“为什么没收我的沙发?”霍焰站在训练室门口抗议。
“因为你已经在沙发上连续睡了三天,你的舱室床铺上堆满了爆破装置零件。”季临渊头也不回,“要么沙发放训练室,要么沙发丢出气闸。你选。”
霍焰选了前者。
战争真正的导火索是:谁负责眠的第一堂正式训练课。
沈时晏认为自己当仁不让,理由是“我是队医,精神力训练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范围”。
陆辰风认为自己的黑狼和眠的精神力亲和度最高,实战链接训练应该由他来。
季临渊没有表态,但雪豹一大早就蹲在训练室门口,尾巴圈住前爪,一副“我先来的”的表情。
顾星野懒洋洋地靠在走廊墙上,游隼在他肩上抖了抖翅膀:“要不你们打一架?赢的先上。”
“好主意。”霍焰已经掏出了爆破装置遥控器。
“不好。”温明轩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眠的训练计划应该按照专业标准制定,不是谁抢到谁教。她现在需要的是基础入门,不是同时面对九种不同的训练风格。”
所有人转头看他。温明轩抱着狐獴站在走廊尽头,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吞,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笃定。
“……你继续说。”季临渊说。
“她在白塔档案里的基因设计目标是全能型向导。理论上,她最终需要和所有类型的哨兵都能建立深度链接。”
温明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狐獴,狐獴的两只小爪子正搭在他手臂上,黑豆似的眼睛望着训练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眠。
“但那是最终目标,不是第一课。第一课应该让她先习惯和一个哨兵建立稳定链接。不是训练环境下的临时链接,是日常状态下的持续链接。像学走路——先扶着一个人走,不是同时拉九双手。”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沈时晏推了推护目镜:“温明轩说得对。”
“那谁当那个‘一个人’?”陆辰风问。
九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季临渊开口:“她自己选。”
眠被叫到走廊里的时候,还穿着那件过大的黑色T恤,脚上踩着温明轩给她找的软底便鞋,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她看着走廊里齐刷刷站成一排的九个人和九只精神拟态,纯黑色的眼睛眨了眨。
“……选什么?”
“选你的第一个链接搭档。”季临渊说,“接下来至少一周,你会和一个人保持持续精神链接,学习怎么维护链接稳定、怎么调节链接深度、怎么在不说话的情况下通过链接传递信息。选谁。”
眠没有犹豫。她走到陆辰风面前,仰头看着他。
“黑狼。”她说。
“……你选我的狼还是选我?”
“你。”她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陆辰风脚边的黑狼,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耳尖,“……和它。”
黑狼的尾巴在地板上扫出了残影。
陆辰风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点压缩饼干碎屑擦掉。动作很轻,和他在战场上徒手撕开变异兽颈部的力道判若两人。
“行。”
当天下午,训练正式开始。
沈时晏在训练室的控制台上设定好监测参数,竹叶青盘在显示屏旁边。
江屿把环境模拟系统调成了“温和林地”——训练室的墙壁投影出稀疏的阔叶林,地面模拟出松软的腐殖土触感,空气里甚至有淡淡的松脂气味。
眠赤脚踩在模拟出的草地上,脚趾在“泥土”里轻轻蜷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
“……不是真的土。”她得出结论。
“触觉模拟只能做到百分之七十的还原度。”江屿推了推眼镜,“真正的泥土应该更凉一点。”
陆辰风盘腿坐在她对面。黑狼趴在他身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链接建立的过程比沈时晏预想的顺利得多——眠的精神力触角探出来时,黑狼连一秒都没有犹豫就接受了链接请求。
沈时晏看着监测屏幕上跳出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链接建立。深度:初级。双向带宽:正常值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百分之一百五十?”江屿皱眉,“第一次链接,带宽超过正常值?”
“她的精神力输出天生比普通向导高。不是她用多了,是她的基准线就比普通人高。”沈时晏调出实时波形图,“波形稳定,没有异常波动。”
训练室内,眠正闭着眼睛感知链接那头传来的信号。
黑狼的精神图景在她感知中是一片广阔的峡谷——金红色的夕阳,干燥的岩石,远处有风穿过针叶林的声音。
和她之前在梦里感受到的那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不同,这一次是清晰的、稳定的、像一幅完整的地图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
“……峡谷。”她轻声说,“红色的。”
陆辰风没有回答。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那片峡谷是他精神图景最深处的核心区域,他从来没有主动向任何向导打开过。但黑狼替他把门开了。
“链接深度稳定。”沈时晏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陆辰风,你的心率升了五个点。有不适感吗?”
“……没有。”
“情绪状态?”
陆辰风沉默了几秒。“太安静了。以前我的精神图景里总有背景噪音——风声、远处的警报声、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的警戒蜂鸣。现在那些声音全没了。”
“这是正常现象。高级别向导的链接会自然抑制哨兵精神图景中的过度警戒状态。你感觉安静,是因为你终于不用随时准备战斗了。”
陆辰风没有说话。但黑狼的尾巴在地板上缓缓扫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一堂链接课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眠在最后十分钟里开始额头冒汗,呼吸变得比之前急促——维持主动链接对她来说仍然消耗很大,虽然她的精神力储备远超普通向导,但她的身体还在恢复期。沈时晏在监测到她的心率开始加速时立刻叫停。
“今天的链接训练到此为止。眠,断开链接。”
她睁开眼睛,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疲倦,但更多的是某种不太容易定义的光亮。
“……很好玩。”她说。
“‘好玩’不是专业术语。”沈时晏说,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第二天出了一个小事故。
不是训练事故——是早餐事故。眠在船员餐厅里第一次尝试用自动咖啡机,按错了按钮,机器吐出一杯浓缩咖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她的精神力屏障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了。像保鲜膜被热咖啡烫出一个洞。她的精神力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穿过餐厅的金属墙壁,覆盖了霜降号整整三层甲板。
那一瞬间,正在引擎室检修的江屿忽然觉得自己的水獭特别想游泳——在完全没有水的引擎室里。
正在了望台值勤的谢清寒透过瞄准镜看到一群根本不存在于目标坐标上的鹿。
正在货舱整理物资的温明轩忽然停下动作,狐獴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季临渊在舰桥收到沈时晏的紧急通讯:“眠在餐厅喝了浓缩咖啡,精神力屏障出现暂时性失效。不是危险——是咖啡因刺激导致她的精神力波动频率改变了。她的屏障本来就只有保鲜膜厚度,稍微一波动就破了。已经在重建了。”
“……她喝了多少?”
“一口。”
季临渊沉默了片刻。“以后她的咖啡因摄入量限制在零。所有含咖啡因的饮品、食品,标注清楚,放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已经在处理了。”沈时晏顿了顿,“不过有个副作用——刚才她的精神力波动扩散范围覆盖了整艘船,所有哨兵的精神图景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安抚。霍焰说他现在特别想唱歌。”
“拦住他。”
“已经拦了。”
当天下午,训练内容从链接维护转向了精神力屏障的巩固。沈时晏设计了一个分级训练方案:先用温和的外部刺激测试屏障的稳定性,然后逐步增加刺激强度。温和刺激是指沈时晏在训练室外播放不同频率的白噪音——雨声、风声、海浪声,每一种声音都对应一种特定的精神力波动模式。
眠闭着眼睛坐在训练室中央,赤脚踩在模拟出的草地上。她的精神力屏障在上午的咖啡事件之后已经重新建立起来了,厚度从保鲜膜进步到了“两层保鲜膜”——沈时晏的原话。
雨声响起时,她的屏障稳住了。风声响起时,屏障轻微抖动但没破。海浪声响起时,屏障边缘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纹,但她在三秒内自行修复了。
沈时晏在监测屏幕前推了推护目镜:“她的自我修复速度比昨天快了百分之四十。”
“这意味着什么?”季临渊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意味着她的学习曲线不是线性的——是跳跃式的。普通向导用几周才能巩固的基础屏障,她用了两天。不是因为她更聪明,是因为她的精神力基准线太高了,一旦学会了方法,执行力远超常人。”
训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陆辰风端着晚餐走进来,把餐盘放在训练室角落的小桌上。今天的晚餐是营养剂配压缩蔬菜饼,外加一小盒草莓味的水果糖——那是陈寂不知道从哪里又弄来了一盒,悄悄放在货舱门口的。
眠睁开眼睛,闻到食物的气味,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先吃饭。”陆辰风说,“训练不差这一会儿。”
她站起来,赤脚走到小桌前坐下,拿起压缩蔬菜饼咬了一口。咀嚼。停顿。表情和第一次吃压缩饼干时一模一样——不好吃,但照吃不误。
“……不好吃。”她说。
“你每顿饭都说不好吃,每次都吃完。”陆辰风坐在她对面,黑狼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模拟草地。
“……因为饿。”她诚实地回答,又咬了一口。
陆辰风看着她低头啃蔬菜饼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你现在吃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吗?”
眠抬头看他,摇了摇头。
“这艘船上的食物补给都是从军部后勤基地运过来的。蔬菜是水培的,蛋白质是合成的,压缩饼干是工厂批量生产的。你第一次吃压缩饼干说不好吃,但你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饿。”
“不只是因为饿。”陆辰风说,“因为你以前吃的可能比这个更难吃。”
眠停下了咀嚼。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蔬菜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以前吃过白色的。没有味道。像水。但不是水。”
陆辰风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白塔实验室里的营养剂,专门为实验体配制的、只满足生存需求不考虑任何味觉体验的营养剂。她吃了不知道多少年那种东西,所以压缩饼干对她来说已经是美食了。
“……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很低,“以后你想吃什么,跟我们说。”
她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黑狼的尾巴在地板上扫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一周的训练在周五下午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沈时晏安排了一次双人链接测试——眠同时和两名哨兵建立链接。
这在向导训练体系中属于中级课程,通常需要在完成单人链接训练至少一个月后才开始尝试。但眠的学习曲线实在太过异常,沈时晏决定提前测试她的上限。
被选中的两名哨兵是陆辰风和霍焰。陆辰风是第一个和她建立链接的人,链接基础最稳定;霍焰是因为他的精神图景波动模式最不稳定——沈时晏想测试眠在链接中能不能同时处理稳定和不稳定两种信号。
测试开始后,眠闭着眼睛坐在训练室中央。陆辰风坐在她左边,黑狼安静地趴在他膝上;霍焰坐在她右边,蜜獾在模拟草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显然对即将到来的链接测试毫无概念。
“链接建立。”沈时晏盯着监测屏幕,“陆辰风的链接稳定。霍焰的链接——正在建立。眠,你感觉怎么样?”
“……霍焰的精神图景在冒烟。”她说。
“冒烟?”
“炸了。”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又炸了。一直在炸。不是坏的炸,是好的炸。像……烟花。”
霍焰在训练室另一端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季临渊:“队长,她说我的精神图景像烟花!”
“她在夸你。”季临渊说。
“我知道她在夸我!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夸奖!”
“安静。测试还在进行。”
双链接维持了大约十五分钟才出现不稳定。眠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沈时晏正准备叫停,监测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段异常波形——眠的精神力波动在两个链接之间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失衡,像一只脚踩在陆地上、另一只脚踩在船上,中间的水面突然波动了一下。
然后她自动修正了。没有外部的引导,没有沈时晏的提示。她自己在失衡边缘找到了平衡点,重新分配了两个链接的精神力输出比例。监测屏幕上,两组波形同时恢复平稳。
“……她刚才做了什么?”江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我刚才看到双链接的带宽同时发生了变化——她把更多精神力分配给了霍焰的链接,减少了陆辰风那边的输出。这是主动调节——她在几秒之内做出了判断,霍焰的精神图景更不稳定,需要更多的安抚能量。”
“是的。”沈时晏的声音很轻,竹叶青在他手腕上缓缓游动,蛇信在空气中轻轻点着,“她刚才完成的操作,在标准向导训练大纲里属于高级课程——多链接动态调节。通常需要至少两年的系统训练才能掌握。”
“她才训练了五天。”季临渊说。
“是的。”沈时晏推了推护目镜,“而且她不是照着教材学的。她是凭直觉——感觉到了霍焰那边更不稳,就本能地把更多力气分给了霍焰。像呼吸一样自然。”
训练室里,眠睁开眼睛。她的黑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倦意,脸色比刚进去时白了几分。她歪头看向霍焰,声音沙哑而认真:“……你的烟花很好看。”
霍焰愣了一秒,然后蜜獾从模拟草地上猛地弹起来,四脚朝天地摔在眠的膝盖上。眠低头看着这只精神拟态,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肚皮上最软的那块毛。
“它喜欢你。”季临渊说。
“……我也喜欢它。”眠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双链接的消耗把她攒了一天的力气用得差不多了,“虽然它……口水。”
蜜獾完全不在意。它躺在眠的膝盖上打起了呼噜。
陆辰风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脚步有点飘,靠在他手臂上稳了稳。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出训练室,穿过走廊,在船员餐厅角落最安静的卡座里把她放在软垫上。黑狼趴在卡座脚踏上,把大脑袋搁在她的小腿旁边。
“今天的测试结果会上报军部吗?”顾星野靠在餐厅门口问。
季临渊看着眠在卡座上蜷起来,黑色T恤的袖子拖到了手指尖,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他已经把今天的训练数据做了两份版本:完整版留在极昼内部档案,精简版提交军部。精简版去掉了双链接动态调节的细节,只保留了“已完成基础链接训练,进展符合预期”。
“军部每季度评估一次。”他说,“在那之前,她学到什么程度,我们自己知道就够了。”
一周后,她的精神力屏障从保鲜膜进步到了薄冰。
是温明轩发现的。他在训练室门口不小心撞倒了金属梯——那声响比玻璃碎裂更刺耳。眠没有跳起来,没有精神力波动紊乱,只是转过头看向门口,然后站起来帮他把梯子扶了起来。
“……没事。”她看到他歉意的表情,补了一句,“……只是声音。不会碎了。”
温明轩抱紧怀里的狐獴,没有说话。但他在当天的内部频道日志里写下了一行备注:“今日屏障测试:自发维持。声响刺激未引发波动异常。进步显着。”
同一天晚上,谢清寒在了望台值夜时,忽然发现瞄准镜边缘多了一道淡蓝色的微光。不是恒星光芒,不是飞船导航灯。是货舱方向传来的精神力波动——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睡前练习屏障,那种练习时外溢的精神力余波,在了望台的暗光中像一盏被调到最暗的夜灯。
“她还在练。”谢清寒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入舰桥。
季临渊在舰桥屏幕上看着货舱的实时监控。眠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她在练习沈时晏教她的“冰”——让它厚一点,再厚一点。
“……让她练。”季临渊说,“她会练到满意为止。”
又过了一周,沈时晏在内部频道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今日屏障测试:对外部精神力攻击的防御能力已达到A级向导标准。精神力波动自主控制能力:B级,仍在进步。多链接能力:可同时稳定维持两到三个链接。基础训练阶段可以结业了。”
消息下方,八个“已读”和一个回复——是霍焰发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正式参加任务了?”
季临渊的回复紧随其后:“不意味着。她的身体恢复程度和精神力耐力还不足以支撑实战任务。基础训练结业是训练的结束,不是保护期的结束。”
“我只是问问。”霍焰回复,“蜜獾问的。”
蜜獾在他脚边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