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风这辈子经历过很多次濒死体验。
被敌方的精神力冲击波正面轰中，在真空环境里靠着破损的太空服硬撑了四分钟，被一头A级变异兽咬穿肩膀钉在岩壁上——每一次他都觉得“这次可能真的要交代了”，但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他以为自己对任何事都有了心理准备。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着一段基因比对数据，手指发抖。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沉，比他平时说话低了半个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陆辰风真正进入战斗状态前最后的平静。
江屿不是熟悉他的人。但江屿是个聪明人。
“……比对结果已经跑完了。”江屿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投影屏幕上划了一下，拉出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九种基因片段，来自九个哨兵模板。匹配度全部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其中一种来自你的基因，另外八种——我刚才跑完了全部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陆辰风盯着他，黑狼在他脚边缓缓绷紧了肩胛，“我问的是——为什么是九种？为什么是我们九个？”
医疗舱里的气氛像是在火药桶上架了一口油锅。
其余七个人都在。季临渊站在诊疗舱正前方，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表情。顾星野靠墙站着，游隼在他肩上神经质地抖着翅膀。沈时晏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但他没有去续，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谢清寒在门口，雪鸮蹲在他肩头，黄色的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屏幕上的数据。霍焰难得没有笑，蜜獾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凌子昂坐在诊疗舱旁边的地上，杜宾犬的下巴搁在舱盖上，耳朵微微垂着。
温明轩还是坐在角落里，狐獴缩在他怀里，两只小爪子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江屿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你们九个——极昼特遣队的九名成员——就是这九种基因片段的来源。”
“我说的不是‘来源’。”陆辰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问的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江屿说。他很少说这四个字。作为极昼特遣队的工程师，他这辈子说过的“不知道”加起来不超过十次。“我比对的是基因标记位点，不是基因溯源。我只能告诉你这些片段和你们的基因高度吻合，但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一千年前的基因编辑会把你们的模板用在她身上。这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那在谁的专业范围内？”
江屿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向了沈时晏。
沈时晏低头看着空咖啡杯，沉默了很长时间。
“基因编辑不是我的主攻方向。”他终于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但我可以做一些推论。要听吗？”
没有人说不要。
“首先，她不是‘用我们的基因模板制造出来的’。”沈时晏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时间线对不上。她的冰封时长至少一千年，而我们九个人——最年长的队长今年三十四，最年轻的凌子昂二十二。我们的基因不可能在一千年前被提取用作模板。所以正确的顺序是反过来的。”
“反过来？”凌子昂皱眉。
“她先于我们存在。”沈时晏说，“她的基因里不是‘用了我们的模板’，而是——我们九个的基因里，有某种序列，恰好与她的基因片段吻合。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九个的基因，像是从她身上分化出来的九种可能性。”
这句话像一颗哑火的炸弹。
没有爆炸声，但冲击波结结实实地碾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不喜欢这个比喻。”霍焰举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什么叫‘从她身上分化出来的九种可能性’？我们又不是她生的。”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沈时晏的语气仍然很平静，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我说的‘分化’，是指——如果把她看作一个完整的、全能的向导基因模板，那么我们九个的哨兵基因，可能分别继承了这个模板的某一个部分。她的基因里同时包含了九种哨兵基因片段，而我们每个人只携带了其中的一种。她是完整的，我们是局部。她是原型，我们是衍生。”
“这怎么可能？”陆辰风的黑狼发出一声低吼，“哨兵和向导的基因是完全不同的两条线——”
“那是现在。”沈时晏打断他，“一千年前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人类对哨兵和向导的基因研究，最多只能追溯到三百年前。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星际大航海时代的基因突变？环境适应？还是人为干预？现有的科学文献没有定论，只能给出各种假说。
但沈时晏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假说。
“如果，在更早的年代——早到我们没有任何记录的年代——曾经存在过一个完整的、同时包含哨兵和向导基因的人类模板呢？”他把咖啡杯放下，竹叶青从他袖口缓缓探出头，蛇信在空气中轻轻点了点，“如果她，就是那个模板呢？”
“你的意思是——”顾星野的声音有点干涩，“她是所有哨兵的始祖？”
“不是所有哨兵。”沈时晏纠正他，“是我们九个。目前的数据只能证明她和我们九个人的基因有关联，不能外推到其他哨兵。也许在其他地方还有别的模板，也许没有。在拿到更多数据之前，我没办法下结论。”
他说完，医疗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凌子昂低着头，看着诊疗舱里那个女人沉睡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淡蓝色的扫描光幕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而轻，胸口缓慢起伏，像是在做一个悠长而安宁的梦。
二十三岁的哨兵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加入极昼特遣队的时间最短，在九个S级哨兵里资历最浅，平时也最少说话。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感受。恰恰相反，他是九个人里唯一一个还保留着“哨兵觉醒前记忆”的人——另外八个人都是天生的S级，觉醒得太早了，早到不记得自己还有过“普通人”的时光。
凌子昂是在十四岁那年觉醒的。
他还记得觉醒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声音只是声音，气味只是气味，光只是光。不用每天靠着药物和精神力训练来抑制感官过载，不用在每次任务之后独自蜷缩在黑暗的房间里等待大脑慢慢冷却。
觉醒之后的十年里，他的精神图景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杜宾犬总是竖着耳朵，总是在警戒，总是在低吼。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雷达。
但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杜宾犬。
它安静地趴在诊疗舱盖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微微垂着，尾巴轻轻晃动。不是警戒的姿势，不是战斗的姿势。是放松的姿势。是一种凌子昂十年来从未在自己的精神拟态身上见过的姿势。
“她在安抚我们。”凌子昂轻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从冰洞开始，她就在安抚我们。”凌子昂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有意识的——沈队医说了，她的精神力波动是无意识的。但就算是无意识的……它也在安抚我们。我的狗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从来没有。”
他抬起手，手掌贴在透明的舱盖上，和里面那个女人的脸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我不在乎她是谁制造出来的。也不在乎她的基因里有没有我的片段。”他说，“我只知道，她的存在让我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可以喘口气了。”
没有人反驳他。
不是因为他是最年轻的，也不是因为他说得多么有道理。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
陆辰风的黑狼不再竖起毛发。它安静地趴下来，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顾星野的游隼不再神经质地抖翅膀。它收敛了羽翼，歪着脑袋，用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诊疗舱的方向。
霍焰的蜜獾不再流口水了——它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露出肚皮，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谢清寒的雪鸮缓缓收拢了翅膀，黄色的圆眼不再一眨不眨地监视全场，而是微微眯起来，像是被暖风吹得有些犯困。
温明轩的狐獴终于不再发抖了。它从主人怀里探出头，两只小爪子搭在温明轩的手臂上，黑豆似的眼睛安静地望向诊疗舱。
季临渊没有回头。但他的雪豹——
那头从来不会在任何场合放松的雪豹，正趴在诊疗舱的正下方。不是蹲守，不是警戒。是趴着。肚皮贴着地面，尾巴懒洋洋地搭在身旁，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声。
季临渊低头看了它一眼。
“没出息。”他说。
雪豹充耳不闻，继续呼噜。
“……操。”陆辰风忽然骂了一声，像是终于憋不住了，“行，我承认。基因不基因的我听不懂，但我的狼不咬她。不但不咬，还他妈的摇尾巴。十年来第一次摇尾巴。就冲这个——谁敢把她送走，我第一个不答应。”
“没人说要把她送走。”顾星野懒洋洋地说。
“军部那群人——”
“军部那边，队长已经压了数据。”顾星野打断他，目光落在季临渊的背上，“队长说暂时不报，那就是暂时不报。军部派特别行动组过来至少还要七十二小时。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件事。”季临渊终于开口了。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需要知道，她醒过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怎么知道？”霍焰问。
季临渊没有回答他。他看向沈时晏。
沈时晏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来。
“诊疗舱的AI已经完成了基础扫描。”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投影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组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的生命体征正在持续回升，脑波活动也在增强。苏醒是迟早的事——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我没办法精确预估。”
“风险呢？”
“未知。”沈时晏直言不讳，“她的精神力等级太高了，现有的仪器根本无法准确测量。她醒过来之后的第一时间，可能会产生一次精神力释放——类似从冰封状态突然恢复意识时产生的冲击波。以她的等级，这次冲击波的强度可能会非常大。”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足以让方圆一定范围内的哨兵全部进入精神图景暴走。”
空气再次凝固了。
“那就不能让她在这里醒。”季临渊说。
“对。”沈时晏点头，“她需要一个隔离环境。最好是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有足够的空间和精神力屏障。如果她醒来时的精神力冲击波强度超出预期，至少不会波及无辜。”
“霜降号上有符合条件的地点吗？”
江屿调出飞船的结构图，扫了一眼。
“货舱。霜降号的货舱在最底层，四周都是加强型合金壁，空间也足够大。我可以在货舱里临时搭建一个精神力隔离场——用飞船的护盾发生器改装一下，应该能撑住S+级别的精神力冲击。”
“时间？”
“给我四小时。”
“太长了。”季临渊说，“两小时。”
江屿咬了咬牙：“行，两小时。”
“其他人。”季临渊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七个人，“从现在开始，轮流值守医疗舱，两人一组，四小时轮换。在她被转移到货舱隔离场之前，不能出任何意外。”
“队长，”顾星野举手，“军部那边一直在催我们返航。如果我们停在原地不动，他们可能会怀疑。”
“那就给他们一个理由。”季临渊说，“就说飞船引擎故障，正在进行紧急维修。江屿，你有办法伪造一份故障报告吗？”
“有是有，但——”
“伪造报告，任何后果我来承担。”
江屿沉默了一秒：“明白。”
医疗舱里重新动了起来。江屿抱着平板冲出门去改装货舱，沈时晏在控制台前持续监测女人的生命体征，其余的人开始排班——
“我和凌子昂第一班。”陆辰风抢先开口，他的黑狼已经自觉地趴在了诊疗舱旁边，大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一副“谁也别想让我挪窝”的架势。
“凭什么你第一班？”霍焰不服。
“我的基因匹配度第一个被查出来的。”陆辰风理直气壮。
“这他妈有什么好争的——”
“别吵了。”季临渊的声音不高，但两个人都闭了嘴。他看了一眼诊疗舱，又看了一眼雪豹。雪豹还趴在诊疗舱下面，一动不动，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立场。
季临渊收回目光。
“陆辰风和凌子昂，第一班。顾星野和霍焰，第二班。谢清寒和温明轩，第三班。沈时晏，你留在医疗舱持续监测，不受轮班限制。我——”他顿了顿，“我机动。”
“机动是什么意思？”顾星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就是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哦，队长特权。懂了。”
季临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转身走出医疗舱，雪豹终于从诊疗舱下面爬起来，跟在他脚边，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
走廊里，江屿正抱着平板飞奔而过，差点撞上他。
“队长！对了，有件事我刚才忘了说——”
“什么？”
“我在比对基因数据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她的基因标记位点和现有数据库的匹配情况。”江屿飞快地说，“没有完整匹配，但有一个标记位点——就一个——和某个已登记哨兵的基因记录有微弱关联。”
“谁的？”季临渊停住脚步。
“没有名字。不是现役哨兵。”江屿摇头，“那份记录来自军部的‘黑匣子’数据库——专用来储存历史档案和未解密项目的那种。标记位点的匹配度很低，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但它是唯一的线索。记录编号是DS-0001。项目代号……‘白塔’。”
季临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黑匣子数据库。未解密项目。代号“白塔”。
“查。”他最终开口，声音低而沉，“把“白塔”项目的所有档案都调出来。不管有没有解密。”
“队长，”江屿皱眉，“黑匣子数据库的访问权限——”
“用我的权限。”
“你的权限也不够。黑匣子属于联邦最高机密级别，只有上将军衔以上才能——”
季临渊转头看他，目光平静。
“那就想办法绕过权限。”
江屿沉默了两秒，推了推眼镜。“队长，你这是在让我黑进军部的最高机密数据库。”
“是的。”
“如果被发现，你会上军事法庭。”
“是的。”季临渊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所以别被发现。”
他转身继续走。雪豹跟在他身后，尾巴在走廊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DS-0001。“白塔”。那个标记位点——百分之三十的匹配度——在屏幕上闪烁着，像一颗遥远的、不确定的星辰。
“我们九个的基因，像是从她身上分化出来的九种可能性。”
沈时晏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如果他们九个的基因真的和她有关，那她和“白塔”项目又是什么关系？
制造她的人——或者说制造她的组织——是谁？
她为什么会被冰封在北极圈深处，一千年无人知晓？
江屿把平板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朝着自己的工作室跑了过去。
两小时内，要搭好货舱的精神力隔离场。还要顺便黑进全联邦防御等级最高的数据库。
他忽然有点想喝杯奶茶。
但眼下这个情况，奶茶大概是喝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