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特遣队的运输舰“霜降号”停泊在冰川以北三公里的平坦冰原上。
这艘舰不算大——比起军部那些动辄千人的太空母舰,“霜降号”只能算个小不点。但它的引擎舱里塞着两台违禁级的跃迁引擎,船身涂着连军用雷达都扫不出的隐形涂层,舱壁夹层里还藏着一套能在半小时内黑掉一颗中等行星防空系统的电子战阵列。
简而言之,这艘船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船上的人有权绕过一切规章制度。
此刻,霜降号的医疗舱里,九个大男人正以一种堪称荒唐的方式挤作一团。
“你踩我脚了。”
“你的脚有什么好踩的,让让,我要看数据。”
“数据在屏幕上,你凑这么近能看出花来?”
“别挤了——谁他妈的顶我腰?!霍焰是不是你?!”
“不是!是我的蜜獾!”
医疗舱本来不小。极昼特遣队的配置是军部最高规格,医疗舱配备了全自动诊疗舱两台、基因修复舱一台、冷冻仓四组,以及一套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外科手术的AI系统。按理说,装九个人绰绰有余。
问题是这九个人没有一个愿意坐在等候区。
他们全部挤在诊疗舱周围,站着的、靠墙的、盘腿坐在地上的,九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透明舱盖下那个沉睡的女人。
诊疗舱的AI正在对她进行全面扫描,淡蓝色的光幕在她身上来回移动。生命体征数据一行行跳出来,映在九张表情各异的脸上。
体温:34.2°C(持续回升中)
心率:42bpm(偏缓,但稳定)
脑波:异常。无法匹配任何已知波形。
“脑波还是读不出来?”顾星野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眉头皱得死紧。
这很说明问题。顾星野这人,平时永远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德行,天塌下来都能先打个哈欠再说。现在连他的游隼都蹲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圆溜溜的金色眼睛死死盯着诊疗舱,翅膀微微蓬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已经换了三种扫描模式。”江屿蹲在诊疗舱的控制面板前,手指在投影键盘上飞速敲击,“标准脑波扫描、深度精神力扫描、军用级哨兵脑波扫描——全部无法识别。系统报了同一个错误代码。”
“什么错误?”
“E-0000。”
顾星野愣了半秒:“E-0000?那不是‘未知错误’吗?”
“对。”江屿推了推眼镜,“翻译成人话就是:AI不认识这玩意儿。她的脑波模式不在任何已知数据库里,包括军用数据库、科学数据库,以及——军部那个传说中收录了所有已知物种脑波的‘诺亚方舟’数据库。”
“你查了诺亚方舟?”
“查了。不在。”
医疗舱安静了几秒。
诺亚方舟数据库是星际联邦的最高机密之一,囊括了人类三百年来探索过的所有星系、所有智慧物种、所有亚种的生物信息。如果一个生物的脑波不在诺亚方舟里,那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她是最近才被制造出来的,要么制造她的人根本不希望她被找到。
“有意思。”沈时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正坐在诊疗舱旁边的金属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蛇信轻轻点着杯沿,“一个被冰封了至少一千年的女人,DNA是人工编辑的,脑波不在任何数据库里。她被送到我们面前,就像——就像有人专门把她放在那里,等我们来挖。”
“别说这种话。”陆辰风烦躁地踢了一脚墙壁,“搞得好像我们是被人设计好的似的。”
“是不是被设计好的不重要。”季临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而沉,“重要的是她到底是谁,以及——她醒过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季临渊站在医疗舱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他已经脱掉了外层作战服,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战术内衬,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小臂。他的雪豹蹲在他脚边,尾巴缓慢地扫着地面,琥珀色的眼睛越过所有人,落在诊疗舱里那个女人身上。
从冰洞到现在,他的雪豹没有再收回精神图景过。
这很反常。季临渊是极昼特遣队的队长,精神图景的掌控力在整个星际联邦的哨兵中都排得进前十。他的雪豹只有在战斗状态下才会外显,平时永远安安静静地待在精神图景里,像一头真正的猫科动物一样,把能量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但现在,雪豹就这么蹲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诊疗舱。像是在看守。又像是在等待。
“队长。”谢清寒从角落里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水,“军部的回复来了。”
“说。”
“第一,他们确认了我们的任务报告。冰洞里的能量波动读数已经上传,分析部门初步判定为‘未知级别的向导精神力’,等级暂定为S+,正式评估需要进一步数据。”谢清寒顿了顿,“第二,他们要求我们原地待命,等待军部派出的特别行动组接管目标人物。”
陆辰风猛地站起来:“接管?!”
“原文是‘接管’。”谢清寒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放他妈的屁!”陆辰风的黑狼瞬间在他身侧显现,毛发直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是我们挖出来的,凭什么让他们接管?他们连那鬼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
“冷静。”季临渊说。
“冷静个屁!队长,你也看到了,那女人——”
“我说冷静。”
季临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陆辰风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踹了一脚墙壁,背过身去。
黑狼没有消失。它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发出一声长长的、不甘的呜咽。
季临渊看向谢清寒:“第三呢?”
“第三。”谢清寒微微抬眼,他的雪鸮在他肩头缓缓转了半圈脑袋,像一台精密的监控云台,“军部要求我们报告任务过程中所有与目标人物的接触细节。包括但不限于:精神力链接尝试、物理接触,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任何可能影响哨兵精神图景稳定的异常反应。”
医疗舱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沉重。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他们所有人,在触碰到那个女人无意识释放的精神力波动之后,精神图景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稳定化。
对普通哨兵来说,这是好事。但对他们九个来说——对九个精神图景长期处于失控边缘、靠着药物和意志力硬撑的S级哨兵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稳定”,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军部一旦知道这件事,那个躺在诊疗舱里的女人,就不只是“任务目标”了。
她会变成“研究样本”。
“报告怎么写?”凌子昂问。这个最年轻的哨兵蹲在诊疗舱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贴在透明舱盖上,隔着玻璃描摹着里面那个女人的轮廓。他的杜宾犬趴在他身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微微垂着。
“如实写。”季临渊说。
“队长——”
“除了精神图景的反应。”季临渊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条数据,暂时不报。”
沈时晏轻轻“啧”了一声。
“这算是抗命。”他说,语气不像指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风险评估。”季临渊看着他,“你来判断。如果军部知道她的精神力能稳定我们的精神图景,她会怎样?”
沈时晏端着咖啡杯,沉默了片刻。
“被送进最高级别的研究所。被拆解成无数份样本。被一群比我更疯的科学家当成小白鼠。运气好的话,能活三个月。运气不好的话——”他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在实验台上被拆成细胞级样本,比活着的时候更有价值。”
他说完,对着诊疗舱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杯子,像是在敬酒。
凌子昂的脸色白了。
“那就暂时不报。”季临渊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不是永久隐瞒,是暂时。我们需要先知道她是谁。等有了足够的信息,再决定下一步。”
顾星野沉默了很久,这时候忽然笑了。
“队长。”他拖着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睛没有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季临渊没说话。
“像一条在暴风雪里捡到火种的狼。”顾星野说,“明明冻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找到点暖和的东西,还要嘴硬说‘我只是路过’。”
季临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雪豹。雪豹也在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诊疗舱淡蓝色的光。
“……继续。”他说。
温明轩一直坐在医疗舱最角落的地上,背靠着墙,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安静的狐獴在放哨。他平时就没什么存在感,今天更是几乎没说过话。
但他的狐獴和他不一样。
那只通常比他更胆小、比他更没存在感的小家伙,从冰洞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轻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压抑的、像是要憋不住什么东西的抖。
温明轩轻轻按住狐獴的脑袋,把它往怀里拢了拢。
“别急。”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狐獴在他怀里发出一声细小的、近乎呜咽的叫声。
“数据比对有结果了。”
江屿的声音突然从诊疗舱控制台前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紧张。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数据?”
“我从沈时晏的基因分析结果里提取了几个关键标记位点,和所有已知基因数据库做了比对。”江屿飞快地敲着键盘,眼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跳动的数据,“她的DNA里融合了九种哨兵基因片段,我刚才在查这九种片段的来源。”
“查到了?”
“查到了其中一种。”江屿顿了一下,声音发涩,“匹配对象是……陆辰风。”
诊疗舱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陆辰风的脸僵了:“你说什么?”
“你的基因序列里有三个标记位点,和她的其中一个基因片段高度吻合。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江屿咽了一下口水,“这不是自然遗传能达到的吻合度。这意味着……她的基因里,有一小部分,用的是你的基因模板。”
陆辰风站在诊疗舱前,他的黑狼在他身侧,毛发根根竖立,尾巴僵直地垂着。
“你是说……”他的声音沙哑,“她的基因里,有一小部分——”
“是你。”江屿的声音很轻,“或者说,是‘陆辰风’这个哨兵模板。”
九双眼睛重新落在诊疗舱里那个沉睡的女人身上。她躺在淡蓝色的扫描光幕中,面容依旧苍白而空白,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纸。
她的基因里,有陆辰风的基因片段。
那剩下的八种呢?
答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到了,但没有人说出来。
季临渊闭了闭眼。
“继续比对。”他说,“把剩下八种都查出来。”
江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比对结果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每跳出一个人名,诊疗舱里的气压就低一分。到最后,没有人说话了。
九种哨兵基因片段。九种模板。来自九个不同的哨兵。
而这九个哨兵,此刻正站在同一个医疗舱里,围在同一个女人身边。
像某种古老而荒谬的仪式。
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重逢。
“……我不明白。”凌子昂的声音有点发抖,“她是千年前被制造出来的。但我们的基因怎么会在她的身体里?一千年前,我们还没出生——我们的基因怎么可能被用作她的模板?”
沈时晏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后背发凉。
“你反过来想。”他说,语气像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不是我们的基因被用作她的模板。而是——我们的基因模板,本来就来自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时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诊疗舱里那个沉睡的女人,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苍白的侧脸。
竹叶青在他手腕上缓缓盘紧,蛇信轻轻触着他的脉搏。
季临渊走到诊疗舱前,低头看着舱盖下那张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而缓,胸腔微微起伏,像一只在深海中缓慢游动的透明水母。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冰冷的透明舱盖上。
精神图景里,那道裂隙还在。
他没有试图修补它。
“继续监测。”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而稳,“江屿,加快基因比对,我要每一组数据的详细分析报告。沈时晏,她的生命体征一旦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谢清寒,盯紧军部的通讯——特别行动组的动向,我要实时掌握。”
“收到。”
“收到。”
“收到。”
七零八落的应答声中,季临渊转身走向门口。
雪豹跟在他脚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疗舱。
然后它转身,跟上了主人的步伐。
霍焰目送着季临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流着口水的蜜獾。
“……所以说,我们九个,全都跟她的基因有关系。”
“目前看来是这样。”江屿盯着屏幕,眼镜片反着光。
“那这算什么?”霍焰摊手,“我们找到的不是一个向导,而是一个装着我们基因碎片的——活体存储盘?”
没有人回答他。
医疗舱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九道各怀心思的呼吸。
诊疗舱里,女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太小了,小到监测仪器都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只有趴在舱盖边上的杜宾犬看到了。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兴奋的呼噜。
凌子昂低头看了自己的狗一眼。
“怎么了?”
杜宾犬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舱盖下那个沉睡的女人,尾巴开始小幅度地、快速地摇晃。
诊疗舱内,心率监测的数据从42跳到了43。
然后是44。
然后是45。
AI系统弹出一行淡蓝色的提示文字:
生命体征变化:轻微回升。
预估苏醒时间:无法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