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九个人站在简易床边,九双眼睛盯着床上那个苍白的女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也在看着他们。
她的视线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滑过——从左到右,从排头到排尾,像是在心里默默清点着什么。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淡蓝色的能量光幕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封存了太久的古井,井水依旧澄澈,却照不出任何东西的倒影。
“你说的‘找我们’是什么意思?”季临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货舱的合金地板上,“你认识我们?”
女人看向他。她的头在枕头上微微偏转,乌黑的长发散在枕边,发尾垂在床沿外。她看着季临渊的脸,看了很久。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种专注的、像小孩观察陌生事物时的认真。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否认。是困惑。是“我不知道”。
季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们?”
她点头。动作很轻,下巴只是微微收了一下——她躺着的姿势让这个点头变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锁骨在白色衣领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但你刚才说你在找我们。你说‘我找你们很久了’。”季临渊的语气没有放松,“如果你不认识我们,为什么要找我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眉心那道细微的纹路又浮现出来,像是在很努力地思考一个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她的嘴唇动了动,试了几次,终于挤出几个字。
“……不知道。”她的声音仍然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醒之前……一直。在找。”
“醒之前?你被冰封的时候?”
她点头。又是那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下巴微微收紧,头在枕头上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冰里还有意识?”沈时晏突然插话,他的竹叶青从他袖口探出头,蛇信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像是在品尝她精神力波动的味道。
她转向沈时晏。那双黑眼睛落在他护目镜上,看了几秒。然后她摇头。
“……不是醒着。”她顿了顿,像在挑选她能用的词汇,“是……做梦。”
“做梦?”
“一直在做梦。白色的。很长。”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干涩的声音,“梦里……在找。找……”她的目光重新扫过在场的九个人,纯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不确定的水雾,“找你们。九个。梦里一直在找。找了好久。找不到。”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掉了攒了很久的力气,整个人微微往下滑了一点——她的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后脑陷入枕头更深的位置,肩膀微微放松,锁骨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没有人说话。
陆辰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她触碰他脸上伤疤时的温度——温热的、轻轻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他的黑狼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不再摇,只是安静地垂在身后。
“你梦里要找的人,是九个?”他问。
她看向他,点头。这次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大概是因为她躺着,所以需要多用一点力气,下巴往下压的时候锁骨更加明显地凸出来,脖颈在淡蓝色的光下显出一条柔和的线条。
“是。”她说,“九个。不会错。”
陆辰风沉默了。
他的基因在她的身体里。另外八个人的基因也在她的身体里。九个S级哨兵的基因片段,在一千年前被嵌入了她的基因模板。她沉睡了一千年,在冰层下面做了一个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梦。梦里她在找九个人。九个她没有见过、却从基因层面“认识”的人。
现在她醒了。九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她说:“我找你们很久了。”
“……操。”陆辰风第四次骂了这个字,这一次的声音比前三次都轻,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块冰。
江屿抱着一台便携监测仪站在床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还在跳动。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观察她的精神力波动读数。她的精神力在苏醒时爆发出的冲击波之后,已经回落到了相对稳定的水平。但“相对稳定”是相对于她而言——如果是普通向导,现在这个读数已经是A级的峰值了。
“她的精神力波动仍然维持在极高水平。”江屿低声对季临渊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床上的人听到,“虽然没有苏醒时那么指数级增长,但也没有回落到正常范围。目前的读数大约相当于一个A级向导全力输出的状态——而这是她的‘休息’状态。”
“她的精神力屏障呢?”
“没有。完全没有。”江屿推了推眼镜,“正常向导在苏醒后会下意识地建立精神力屏障,就像正常人醒来会眨眼睛一样,这是本能。但她没有。她的精神力完全敞开,没有任何防护。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力感知都能直接触碰到她的精神图景——不是因为她不设防,而是她根本没有‘设防’这个概念。”
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精神力强大到足以在苏醒瞬间撼动九个S级哨兵的人,却没有最基本的精神力屏障。她的精神图景完全敞开,任何人都能走进去。她像一座没有城墙的城池,城门大开,里面的珍宝一览无余。而她甚至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力有多强吗?”季临渊问沈时晏。
沈时晏正在用手持扫描仪近距离读取她的生命体征。他蹲在床边,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蛇头离她的手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盯着扫描仪上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最终说,“从目前的数据来看,她对精神力的认知可能接近于零。精神力屏障是向导的基本生存技能,任何一个经过正规训练的向导都会在觉醒后第一时间学会。她不会,这只能说明——她从来没有被当作向导训练过。”
“她是被当作‘实验体’制造的。”季临渊说。
“对。实验体不需要学会保护自己。实验体只需要配合实验。”沈时晏的声音很平静,但竹叶青在他手腕上缓缓收紧,蛇鳞在淡蓝色的光下闪着冷光,“制造她的人把她的基因编辑到了极致,但从来没有教过她任何东西。她的精神力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锋利、危险、完全裸露在外。任何人靠近她,都能感知到她的精神力。她也能感知到任何人。”
“这听起来不像好事。”霍焰插话,他的蜜獾在他脚边焦躁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又翻回去,“如果她不会控制自己的精神力,那她不是随时都能被别的哨兵入侵?”
“理论上是的。但反过来也一样。”沈时晏把扫描仪收起来,站起身来,“她的精神力敞开意味着她容易被入侵——但也意味着她能无差别地感知周围所有哨兵的精神图景。我们现在站在她面前,她在无意识状态下已经能安抚我们的精神波动。如果她学会主动使用精神力——哪怕只是学会最基础的引导——她能造成的效果会是现在的十倍以上。”
“安抚十倍?”
“或者攻击十倍。”沈时晏推了推护目镜,琥珀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闪动,“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杀人。取决于握着刀的人是谁。”
季临渊转头看向床上的女人。
她正安静地躺着,任由他们的目光和仪器扫过她的身体。没有抗拒,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好奇。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天花板,偶尔眨一下,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也似乎不在意他们在讨论什么。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张白纸,等待别人在上面写字。
或者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安静地躺在桌上,等待别人把它捡起来。
季临渊走到床边。他的雪豹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他问。
女人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比看其他人的时间都要长。那双黑眼睛里倒映着头顶淡蓝色的能量光幕,像深井里倒映着极光。
“不记得。”她终于说。
“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白色的。冰。很冷。”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翻阅一本只剩下几页残片的书,“然后……你。”
“我?”
“冰。裂了。”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动作,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你。接住了。”
她说的是在冰洞里,冰柱碎裂的那一刻。她落下来,季临渊接住了她。她当时没有睁眼,但她感知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精神力感知到的。她的精神力在那个时候还处于冰封的解冻状态,但已经足以让她“感受”到那个接住她的人。
季临渊沉默了一瞬。
“我们需要一个称呼。”他转向其他人,“她不能一直没有名字。”
“叫她S-07?”江屿脱口而出,然后立刻被好几道目光同时刺穿,“当我没说。”
沈时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基因扫描数据。屏幕上,九种哨兵基因片段在双螺旋结构上以不同的颜色标记出来,像九颗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某一篇古代文献里看到过的一个词——不是科学文献,是他在大学时随手翻到的一本讲古代神话的旧书里看到的。
“……眠。”他说。
“什么?”
“S-07。”沈时晏指着屏幕上那行编号,“S-0,如果拆开看,S是哨兵的通用前缀缩写,‘07’读起来像‘期’。但反过来想——如果这不是编号,而是某种标记呢?她是被制造出来用于‘休眠’的实验体,冰封千年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沉睡。‘眠’——沉睡的眠。”
霍焰挠了挠头:“沈队医,你是不是咖啡喝多了?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名字。”
沈时晏没有理他。他蹲在床边,看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跟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对话:“我叫你……眠。可以吗?”
女人看着他。那双黑眼睛眨了眨。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尝试笑。那个弧度极其微小,像是面部肌肉刚刚从千年的冰封中解冻,还没有完全学会怎么表达情绪。但那个尝试的弧度本身,比任何笑容都更让人移不开眼。
“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而轻,像是在品尝这个字的味道。
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巴在枕头上轻轻压了一下,黑发在枕头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好。”她说。
沈时晏站起来,推了推护目镜,转过身面对其余八个人。他的竹叶青在他手腕上缓缓盘紧,蛇信轻轻点了点他的脉搏。
“她同意了。就叫‘眠’。”
顾星野靠在能量屏障上,双手抱胸。他的游隼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用一只圆溜溜的金色眼睛看着床上那个刚有了名字的女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给她起名字。”顾星野说,“给一个实验体起名字。从现在开始,她不是‘目标人物’,不是‘实验体S-07’,不是‘任务回收物’。她是‘眠’。一个有自己的名字的人。”
他看着沈时晏,嘴角挂着惯常的懒散笑容,但眼睛没有笑。
“军部不会喜欢这个。”
“军部不知道。”季临渊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没有回头,仍然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刚有了名字的女人。雪豹蹲在他脚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竖瞳安静地凝视着她的脸。
“从现在开始,她的名字叫眠。S-07这个编号——”他顿了顿,“仅限这艘船上的九个人知道。”
“队长,”谢清寒在角落里开口,声音像一杯放了太久的冰水,“你在改写任务记录。这是军事法庭级别的违规。”
“我知道。”
“如果被军部发现——”
“军部不会发现。”季临渊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她的存在,她的基因,她的精神力等级——目前只有我们九个人知道。江屿,刚才黑进黑匣子数据库的访问记录能全部清除吗?”
“已经在清除了。但如果军部有人专门调查黑匣子数据库的访问日志——”
“那就让他们查不到。”
江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给我三小时。”
“队长。”谢清寒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但雪鸮在他肩头缓缓转了半圈脑袋,黄色的圆眼盯着季临渊,“我们这是集体抗命,加上入侵联邦最高机密数据库,加上伪造任务记录。如果翻船——你会上军事法庭。我们所有人都会。”
季临渊看着他。
“谢清寒,你怕上军事法庭吗?”
谢清寒没有回答。但雪鸮在他肩头轻轻抖了一下翅膀,收拢了羽翼。不是害怕的姿态,是放弃追问的姿态。
“我不怕。”霍焰举手,蜜獾在他脚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露出肚皮,“反正我早就想炸军部那栋楼了。”
“没人要炸军部的楼。”季临渊说。
“那可惜了。”
陆辰风没有参与讨论。他从头到尾都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黑狼趴在他身边,下巴搁在前爪上。他一直在看眠——看她的手指偶尔蜷缩又伸展,看她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看她纯黑色的眼睛在听到他们争吵时轻轻眨动。
“你们能不能别在她面前讨论军事法庭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她刚醒。她听不懂你们在吵什么,但她能感知到情绪。我的精神图景已经开始躁动了,你们越是紧张,她越不安。”
沈时晏立刻低头看扫描仪上的数据。眠的精神力波动确实出现了一小段轻微的紊乱——幅度不大,但频率比刚才加快了一些。她在感知他们的情绪。他们的紧张、焦虑、争论、分歧——这些情绪正在通过她完全敞开的精神力屏障传入她的精神图景,而她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信息。
“都安静。”季临渊沉声道,“所有非必要讨论,出去再说。”
货舱重新安静下来。
眠的目光从季临渊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她在看他们的眼睛——从左到右,从高到低,从蹲在床边的沈时晏到靠墙站着的谢清寒。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陆辰风身上,那个从她醒来就一直坐在她床边、腿上横着一条黑狼的男人。
她抬起手,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流畅了一些。手指不再颤抖,只是仍然很慢,像在水中移动。她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陆辰风膝盖上黑狼的耳朵尖。
黑狼的耳朵抖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小狗一样的呜咽。
陆辰风低头看着自己的狼,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她刚才是不是摸了我的狼?”
“摸了。”顾星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而且你的狼在摇尾巴。你的狼刚才是不是还在撒娇?我觉得它在撒娇。”
“闭嘴。”
眠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根刚刚触碰到黑狼耳朵的食指。黑狼的毛发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上,温热而粗粝,和冰的触感完全不同。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又缓缓展开。像是在把“冰的触感”和“狼的触感”放在脑海里的两个格子里,分别贴上标签。
然后她抬起头——下巴微微仰起,露出脖颈在淡蓝色光幕下柔和的线条——重新看向面前的九个人。
“……眠。”她指着自己,声音沙哑而认真。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指向离她最近的陆辰风。
“你。”她停顿了很久,眉心那道细微的纹路又出现了。她在想。在想他叫什么。在想他们分别是谁。在试图把她在梦里找了千年的九道模糊身影,和眼前这九张面孔一一对应。
然后她放弃了,手指慢慢放下来,落在床单上,指尖轻轻抓着白色的布料。
“……不记得。”她轻声说,“名字。不记得。”
季临渊走到床边,在陆辰风旁边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他的雪豹蹲在他身侧,琥珀色的竖瞳和她的视线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季临渊。”他指了指自己,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队长。”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指,又移回他的脸。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面孔和淡蓝色的光幕,像深井里倒映着一轮月亮。
“……季临渊。”她重复了一遍。沙哑的、缓慢的、一字一顿的。然后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流畅了一点:“季临渊。队长。”
她记住了。
霍焰立刻凑到床边,蜜獾从他脚边蹿上来,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床上的人。
“霍焰。爆破手。”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床边的蜜獾,“那是我的蜜獾,它叫——呃,它就叫蜜獾,平头哥也行,反正它不太挑。”
眠低头看着那只趴在床沿上的蜜獾。蜜獾歪着脑袋和她对视,嘴角流了一点口水。眠看了它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蜜獾头顶那一撮乱糟糟的毛发。
蜜獾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翻了个身,在床沿上露出了肚皮。
霍焰愣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季临渊,表情很认真:“队长。我觉得她要抢我的蜜獾了。”
“没有人要抢你的蜜獾。”季临渊说。
“她摸了它的肚子。它只让我摸过肚子。”
“它是你的精神拟态,它不会随便认主。”
“我不放心。”霍焰一脸严肃地蹲在床边,用食指点了点蜜獾的鼻子,“你,不许背叛我。听懂了吗?”
蜜獾看了他一眼,又翻回去继续盯着眠。
霍焰:“……”
顾星野笑出了声。他靠在能量屏障上,懒洋洋地朝床上的眠挥了挥手:“顾星野。侦察。肩膀上这只是游隼——太闹了,我先不让她靠近你。”
游隼在他肩上不满地叫了一声。
凌子昂最后一个凑到床边。这个最年轻的哨兵蹲在床边,杜宾犬趴在他身边,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动。
“凌子昂。”他说,“我的狗——它很喜欢你。”
眠看着那只杜宾犬。杜宾犬正用一双褐色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尾巴在地板上扫出沙沙的声音。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杜宾犬的头顶。杜宾犬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呼噜。
“……凌子昂。”她重复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认真。
九个名字。她一个一个地听,一个一个地重复。有的名字她重复了一遍就记住了,有的需要两遍。她记“季临渊”的时候花了最长的时间——三个字在她嘴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最后才稳稳当当地落下来。她记“霍焰”最快,因为霍焰自己又重复了三遍,还强迫蜜獾也表演了一个翻肚皮的动作。
她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然后她躺在枕头上,微微偏头,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们本来是在执行一项普通的任务回收,结果从冰川深处挖出了一个和他们基因相连的女人。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已经过了一千年。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在梦里找了九个人,找了很久很久。现在她找到了。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比刚才平稳,“是哨兵。”
不是问句。是陈述。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她感知得到站在她面前的九个人是什么。他们的精神力像九团不同颜色的火焰在她的感知中燃烧——有的冷冽如冰,有的炽烈如火,有的安静如暗流,有的狂躁如风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这些,但她知道。
“对。”季临渊说。
她微微点头。那个动作仍然很轻——下巴在枕头上轻轻压了一下,黑发在耳边蹭出细微的声响。然后她看向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在淡蓝色的光下慢慢蜷缩起来,再慢慢展开。她在感受自己的身体。
沈时晏推了推护目镜,终于问出了那个从冰洞开始就一直悬在他喉咙里的问题。
“眠。你还记得……关于‘白塔’吗?”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词——“白塔”——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脑海中的空白水面。涟漪散开,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浮现。她记得这个词。又不记得这个词。它就在她脑海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里,隔着厚厚的冰层,她能看见它的轮廓,但够不到。
“……白。”她轻声说,“白色的。白色的房间。白色的衣服。”
“还有什么?”
“……没了。”她的眉心紧紧蹙起来——那个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眉头在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正在用力推开一扇打不开的门。然后她放弃了,眉心缓缓松开,整个人微微沉进枕头里,锁骨随着一次深深的呼吸缓慢起伏。
“想不起来。”她说,声音沙哑。
沈时晏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扫描仪上的数据保存下来,在“白塔”项目档案的文件名旁边打了一个待查的标记。
“我们需要休息。”季临渊站起来,目光扫过货舱里所有人,“轮班制度继续执行。眠现在在隔离场里,安全暂时有保障。但隔离场的能量屏障不能完全替代精神力屏障——江屿,你今晚加班,把隔离场的校准做完。”
“收到。”
“沈时晏,她的生命体征和精神力波动继续监测。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收到。”
季临渊转向其他人,目光最后落在床上那个刚有了名字的女人身上。她正安静地躺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边,纯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和困意做一场缓慢的拉锯战。她的精神力波动正在缓慢下降——不是消散,而是像潮水一样退回到她体内更深处的地方。
她在慢慢睡着。
“眠。”他叫她。
她的睫毛动了动,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已经没有刚苏醒时那种锐利的光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模糊的倦意,像一个孩子被叫醒后又快要睡着的迷蒙眼神。
“你好好休息。”季临渊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不要怕。”
她看着他,嘴角又动了动。那个弧度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点——仍然算不上笑,但已经能看出一个笑容的雏形了。然后她的睫毛缓缓落下,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胸口在白色长袍下缓慢起伏。
她睡着了。在冰封了一千年之后,她第一次不是被冻住,而是真正地、温暖地、在九个人的守护下睡着了。
陆辰风没有站起来。他仍然盘腿坐在床边,黑狼趴在他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他低头看着眠沉睡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未成形的笑容的弧度。
“……我不走。”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一个没有人问的问题,“第一班本来就是我。”
没有人反驳他。
货舱里,能量柱的嗡嗡声低沉而持续。九个人依次退出隔离场,留下陆辰风和黑狼守在床边。能量屏障在他们身后合拢,淡蓝色的光芒映在眠沉睡的面容上,像一层薄薄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