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炼气一层后的第三天,杂役院来了通知。
周叔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盖了青玄宗印鉴的竹简。他说今年宗门提前开外门测试,愿意去的,明天卯时到前院石阶下集合。不愿去的,继续做活。周叔念完,院子里七八个杂役少年都在搓手。他们等这个名额等了很多年。有人激动得脸通红,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夏眠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拿着扫帚。她没有举手,也没有退后。周叔念完通知,看了她一眼。“夏眠。你去不去?”夏眠说:“去。”
那天夜里,星卧在她床边,角光比平时更稳。夏眠把《引气诀》又过了一遍,然后把那块灰白石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握在掌心。石头的触感比三个月前温润了很多,热流在体内转得又顺又深。她闭着眼,把精神力场慢慢铺开。丹田里那股气流已经能转到第十一圈。掌心的银痕和青色纹路合成一道后,颜色变深了,像一条极细的墨线。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算炼气几层。引气诀上写,炼气一层到三层,气走十二经脉的第一层。她已经走完第一层,正在往第二层摸。她收回精神力场,把石头放回枕头下。星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像在说,明天见。
第二天卯时,夏眠站在前院石阶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头发用布条束起来,掌心那道纹露在外面。星跟在她脚边,角光收得极淡。杂役院的另一个叫阿贵的少年,十五岁,在杂役院待了六年,劈柴劈得最卖力。他站在夏眠旁边,手在袖子里搓来搓去,嘴唇紧抿。前院石阶上已经站了一排外门弟子,青袍玉牌,神态各异。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修,面庞清瘦,眉骨极高——就是三个月前在牌坊前给她测灵根的那个中年男人。他叫陆平,外门执事,筑基中期,负责今年外门弟子的初筛。他看见夏眠时也认出了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朝旁边的年轻弟子抬了抬下巴。
测试用的灵玉换了一批,比杂役院门口那块大一号,通体青白,表面有极细的金丝纹。年轻弟子把灵玉递给阿贵。阿贵双手握住,闭眼。灵玉慢慢亮起来,先是一层淡金色,然后金色里混进一层土黄,最后又透出一点极浅的绿。三色交织,不算太亮,但稳定。陆平看了一眼,说:“金土木三灵根。下品。外门杂役组。下一个。”阿贵松了口气,退到旁边,手还在抖。年轻弟子把灵玉递给夏眠。
夏眠握住灵玉。触感极凉,凉意顺着掌心往手臂里走。她闭上眼,把精神力场收拢在掌心,没有立刻去碰灵玉内部的灵气。灵玉安静了几息,然后开始亮。最先浮出来的是一层青色,极亮,极纯,像从石头内部直接透出来的光。然后是红色,一层极烈的赤,像火。再然后是金色,白色,黑色。五色齐齐浮上来,层层叠叠,像五条不同颜色的河在玉石内部同时流动。灵玉表面的金丝纹被五色撑开,光芒向四周漫出去,照亮了整个石阶前院。站在前排的外门弟子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阿贵的嘴张着,忘了合上。陆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夏眠手里的灵玉,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夏眠的脸,又低头看她掌心的纹。那道墨线在五色光芒下亮得极清楚。
“五行灵根。”陆平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石阶上传来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小声说:“五行灵根?不是杂役吗?”有人说:“五行灵根不是废灵根吗?五种属性互相抵消,修炼最慢。”陆平没有接话。他把灵玉从夏眠手里取走,收进盒子,然后对旁边一个弟子说:“去请柳管事来。”那弟子快步跑上石阶。
柳管事很快从药圃方向过来了。她看见夏眠站在石阶下,又看见陆平手里的盒子,眉头微微皱了皱。陆平把盒子递给她。柳管事打开看了一眼,合上,说:“五行均衡,不偏不倚。不是废灵根。”陆平说:“我也这么看。废灵根是五行混杂、彼此抵消,无法引气入脉。她的是五行分明,各占其一,均衡得很。这种灵根修炼慢,但根基极稳。若配对了功法,可以同时运转五行,威力比单灵根高。”柳管事说:“青玄宗有能配五行灵根的功法吗?”陆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本门功法以单灵根为主。五行功法只有禁地里有一部残篇。”柳管事说:“那她入外门,怎么修?”陆平说:“先进外门。功法的事,我去找长老。”他转向夏眠。“你叫什么名字?”
“夏眠。”
“夏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杂役。你是青玄宗外门弟子。去杂役院收拾东西,搬到半山腰的外门弟子舍。明天辰时到外门执事堂报到。”陆平顿了顿。“你的灵兽可以跟着。但外门规矩多,你得管好它。”
夏眠点头。她低头看星。星正抬头看着她,角光从淡转暖。周围的杂役少年们看着她,眼神各异。有人羡慕,有人不解,有人替她高兴。阿贵站在旁边,嘴终于合上了。他小声说:“夏姐,你原来是五行灵根。”夏眠说:“我也是刚知道。”她转身朝杂役院走。星跟在她身后,角光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拖出一道极淡的银线。
杂役院里,周叔已经听说了消息。他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来时领的那套旧杂役服。他把衣服递给她,说:“洗干净了。带着吧。以后用不上,留个念想。”夏眠接过来,折好放进包袱。她住的屋子已经空了。她把《引气诀》和那块灰白石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小窗。窗外竹林还在沙沙响。她拎着包袱走出杂役院。柳管事站在竹林路口等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夏眠。“里面是引气诀的下半部,还有几颗养气丹。外门弟子每月能领丹药,但你五行灵根消耗大,这些先备着。”夏眠接过来,放进怀里。柳管事说:“五行灵根的事,陆平会去找长老。你不要自己去问。不要自己去禁地。不要跟别人说你灵根的事。”夏眠说:“好。”柳管事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外门弟子舍在半山腰,一排青瓦白墙的小院,每院住四个人。夏眠分到最里面那间,院里有三间空屋,已经住了三个外门弟子。她推门进去时,那三个人正在院里练剑。一个高瘦的青年,一个圆脸少女,一个沉默的少年。他们看见夏眠时停下剑。高瘦青年问她:“新来的?”夏眠说:“夏眠。五行灵根。今天刚测的。”三人愣了一下。圆脸少女先开口:“五行灵根?能入外门?”高瘦青年拉了拉她的袖子,对夏眠说:“我叫赵恒。她叫林小满。他叫周青。我们三个都是单灵根,炼气三层。你住最里面那间。”夏眠点头,拎着包袱进了最里面的屋子。屋子不大,但有窗,有床,有桌,有一小片空地。她放下包袱,把星角上的银光拢了拢。星在窗边趴下来。她站在窗前看外面。半山腰的风景比杂役院开阔得多,能看到整条石阶、前院、药圃,还能看到更远处的山门。她把掌心那道墨线摊开。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它亮得极稳。她轻轻吐了口气。明天辰时,去外门执事堂报到。
第二天辰时,夏眠准时站在外门执事堂门口。执事堂在半山腰偏上,一间青石大殿,门口立着两尊石兽,殿内一排长桌,桌上摆着竹简、玉牌、丹药瓶和功法册。陆平坐在最里面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殿里已经有十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在排队,大多是昨天测出灵根的少年,也有几个和夏眠一样从杂役院升上来的。阿贵排在前面,看见夏眠进来,朝她点了点头。夏眠排到队尾。轮到她时,陆平从名册上抬起头。“夏眠。五行灵根。外门弟子。编号外门丙字七十九号。”他把一块青玉牌递给她。玉牌正面刻着“青玄宗外门”五个字,背面刻着“丙七十九”。陆平说:“玉牌贴身收好。进出山门、领取丹药、借阅功法都要用。外门弟子每月初一可领养气丹三颗、灵石十枚。功法阁在执事堂后面,外门弟子可借阅炼气期功法。你的灵根特殊,暂时按普通弟子安排。功法的事,我去找长老。在长老批复之前,你先跟着外门弟子一起练基本功。”夏眠接过玉牌,点头。
赵恒、林小满和周青在执事堂外面等她。赵恒说:“走,带你去认认路。外门弟子每天卯时在演武场集合,练剑两个时辰。辰时去药圃轮值,午时去功法阁抄书,未时自由修炼。申时再去演武场练晚课。晚课后可以回舍。每个月末有一次小考,考不过的要去杂役组补练。”林小满接话说:“我们三个一组。你刚来,先跟我们练。你的灵兽可以放在舍里,也可以带到演武场边上。但不能进药圃。药圃里全是灵草,它要是啃了,柳管事会罚你。”夏眠说:“星不啃草。”星站在她旁边,角光温温地亮,看了林小满一眼。林小满退了一步,小声说:“它听得懂?”夏眠说:“听得懂。”
演武场在半山腰西侧,一片青石铺成的平地,四周立着木桩和石锁,靠山壁一面竖着十几把铁剑。夏眠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几十个外门弟子在练剑。赵恒把她带到角落,递给她一把铁剑。剑比普通剑重,剑身上有极浅的灵纹。赵恒说:“这是外门弟子标准剑。剑身有微弱的灵气导引,能帮初学者稳定气机。你先练起手式。起手式总共十二个动作,练熟了对引气有好处。”夏眠握住剑,跟着赵恒的演示慢慢做。第一式是平刺,第二式是上挑,第三式是横扫。她做到第三式时,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流顺着剑身走了一圈。她停了一下。赵恒说:“对了。剑能引气。练剑就是练气。你多练练,气会转得更顺。”
夏眠在演武场练了一整天。中午吃饭时,林小满从食堂打来三份饭,一份给她。饭是灵米煮的,配着灵蔬和一小块灵兽肉。林小满说:“外门弟子伙食比杂役院好。灵米含微量灵气,吃了对修炼有帮助。”夏眠吃了一口。灵米入口极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她吃完后觉得丹田里的气流又顺了一些。下午去药圃轮值时,柳管事看见她,没多问,只让她去翻晒新收的灵草。夏眠蹲在药架旁边翻晒灵草,星趴在药圃外面,角光收得极淡。柳管事经过时看了星一眼,说:“它很守规矩。”夏眠说:“它知道不能碰药草。”柳管事点头,走了。
晚课后,夏眠回到自己的屋子。她把玉牌、引气诀下册、养气丹和灰白石都放在桌上。星趴在窗边,角光照着桌面。她把引气诀下册翻开。下册讲的是炼气一层到三层如何把气引入十二经脉的第二层。她按照册子上的路径,把丹田里的气流慢慢往上引。气流经过胸口时,她感觉到掌心的墨线微微发烫。她睁开眼看了一下。墨线在掌心亮着,比白天更清楚。她继续引气。气流走到喉咙时,她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凉意从窗外飘进来。她抬头看。窗外竹林上空,有一团极淡的青色灵气在慢慢汇聚。她放下册子,走到窗边。星也站起来,把角伸向窗外。那团青色灵气像被什么吸引,慢慢飘进窗内,绕着星的角转了一圈,又飘向夏眠,落在她的掌心上。掌心的墨线亮了一下,把那团灵气吸了进去。夏眠闭上眼。那团灵气入体后,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最后汇入丹田。丹田里的气流壮大了几分。她睁开眼,看自己的手。墨线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小圈极淡的青纹。她想起在归墟见过的那只独角小兽,想起它用角芽碰她掌心时留下的那圈青纹。原来那圈青纹一直在,只是她之前没注意。现在它和墨线并在一起,亮得极稳。
从那天起,夏眠每晚都在窗边引气。那团青色灵气每晚都会来,有时大有时小,有时绕星角转一圈,有时直接落在她掌心。她把引气诀下册练完后,又去找赵恒借了一本外门基础剑法。她每天练剑、引气、翻晒灵草、抄功法册,日子过得极规律。她的精神力场在慢慢恢复,星门频率在慢慢上浮。掌心的墨线和青纹越来越亮。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她只是在等。等陆平找到那部五行功法,等自己炼气三层,等一个机会,去找极昼其他人。她知道他们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做着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