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在杂役院的第一个月，没碰过任何功法。
杂役院的老杂役姓周，五十来岁，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泥地。他给夏眠安排的活很固定：卯时挑水，辰时劈柴，巳时去药圃除草，午时帮着看丹炉火候，未时清扫石阶前院，申时去后山边缘捡柴。活不重，但磨人。挑水要走三里山路，劈柴要劈够三百斤，除草要蹲到腿麻，看火要一刻不离地盯着丹炉里的火苗颜色。夏眠第一天做完，手背磨破了皮，肩膀红了一片。星跟在她旁边，帮不上忙，只能在她蹲下除草时用角芽碰一碰她的手背。她没抱怨。她把杂役服袖口扎紧，第二天照常去挑水。
杂役院里只有她一个新来的。其他杂役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从小被青玄宗收进来做杂役，有的做了七八年，有的做了十几年。他们管夏眠叫“夏姐”，因为她看起来比他们都大。他们不问她从哪里来，也不问她灵根是什么。杂役院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去处。他们只在吃饭时偶尔聊几句。夏眠从他们嘴里慢慢拼出了这个世界的轮廓。青玄宗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宗门。宗门分内外两院。外门弟子住在半山腰的楼阁里，由筑基期以上的执事教导，每年能从宗门领取灵石、丹药和功法。内门弟子住在山顶，由金丹期以上的长老亲自指导，人数极少，每一个都是天资卓绝之辈。杂役院是最底层，做的是宗门最琐碎的活，没有任何修炼资源。杂役若想成为外门弟子，唯一的途径是每年一次的灵根测试。测出灵根的人，可以申请转入外门。但杂役院里已经十年没有人测出灵根了。
夏眠从他们嘴里听说了修仙的等级。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炼虚、渡劫、大乘。大乘之上还有地仙、天仙、金仙，但那是传说里的境界，青玄宗开宗千年，出过的最高境界是渡劫期。现任宗主是化神期，大长老是合体期。这些名字在少年们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遥远的敬畏，像在说天上的星。
夏眠在药圃除草时，认识了药圃的管事——一个姓柳的中年女修，筑基中期，负责青玄宗所有外门药草的种植和采收。柳管事话不多，但眼睛极利。她看见夏眠除草时总把杂草连根拔起，不伤药苗，就多看了她几眼。有一天，她让夏眠帮忙分拣药草。夏眠把一堆混在一起的根茎按形状、颜色、气味分成三堆，分得极准。柳管事问她：“你以前学过辨药？”夏眠说：“没有。只是看着不一样。”柳管事没再问，但从那以后，她偶尔会让夏眠多留一会儿，帮她整理药架、清洗药碾、翻晒药草。夏眠从不推辞。她干活时极安静，星趴在药圃旁边，角光淡得像一层雾。
第二个月的一天傍晚，夏眠在后山边缘捡柴时，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块石头。石头只有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布满极细的裂纹，和她在牌坊前测灵根时握过的灵玉一模一样。它被埋在落叶和青苔下面，只露出一角。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石头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转动。她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触感和灵玉一样凉。但这一次，凉意没有停在掌心。它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经过手肘、肩膀、胸口，最后停在丹田的位置。她的精神图景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沉在最深处的星门频率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挠了一下，微微颤了颤。她握着那块石头，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石头放进口袋，捡完柴，回到杂役院。
那天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把石头握在掌心。星趴在床边，角光极淡。她闭上眼，把注意力沉到丹田。那块石头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暖。一股极细极缓的热流从石头里渗出来，顺着她的经脉走向慢慢流动。她没有功法，不知道该怎么引导。她只是本能地让那股热流跟着自己的呼吸走。呼的时候热流往下沉，吸的时候热流往上走。一呼一吸，热流在体内转了一小圈。转到第三圈时，她的精神图景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道被压得很深的星门频率往上浮了一点。她试着把精神力场往外铺。这一次，涩感减轻了一些。她能感知到屋外的竹林、院里的井、隔壁杂役的呼吸声。她睁开眼。天还没亮。掌心里的石头已经不再发烫，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白石。她把它收进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从那天起，夏眠每天晚上都会把石头握在掌心，跟着呼吸引导那股热流。热流一天比一天顺。她不知道自己在修炼什么境界。她只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场在慢慢恢复，星门频率在慢慢上浮。白天干活时，她开始留意周围灵气最浓的地方。药圃东角的灵草长得最旺，石阶前院的老槐树下灵气最足，后山边缘的那棵老松周围灵气最密。她每天捡柴时都会在那棵老松下面多待一会儿，让热流在体内多转几圈。柳管事发现她近来气色好了些，问她是不是吃了什么补药。夏眠说没有，只是睡得好。柳管事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第三个月的某天，夏眠在后山捡柴时，碰到了一头受伤的灵兽。那灵兽只有猫大小，通体覆着极短的白毛，额上一只独角，和她在归墟见过的光影兽有几分相似。它的后腿被荆棘缠住，伤口渗着血。夏眠蹲下来，用匕首割断荆棘，又从口袋里摸出柳管事给她的一小包止血草，嚼碎敷在伤口上。那灵兽没有挣扎，只仰头看着她，黑眼睛圆而亮。它用角芽碰了碰她的掌心。夏眠感觉到一小股极纯的灵气从那触碰处流入她的经脉。和石头里的热流不同，这股灵气极清、极凉，像山泉。它在她体内转了一圈，把她之前引导热流时留下的滞涩感冲淡了不少。她低头看那灵兽。它已经站了起来，抖了抖毛，朝她叫了一声，然后钻进林子里不见了。夏眠站在原地，把手掌翻过来。掌心的银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小圈极淡的青色纹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把它收在掌心里，捡完柴，回了杂役院。
那天夜里，她照常握着石头修炼。热流在体内转到第七圈时，丹田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土。她感觉到一股极细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眉心，最后停在那里。她试着把精神力场铺出去。这一次没有涩感。她的触角像被洗过一样，又清又利。她能感知到整座杂役院、整片竹林、整条石阶，甚至能感知到半山腰外门弟子的楼阁里有人在打坐。她睁开眼。窗外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响。星站在床边，角上的银光比平时亮了一截。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青色纹路和银痕并排亮着。她不知道这算炼气几层。她只知道，她终于摸到了修炼的门。
第二天干活时，柳管事把她叫到药架后面，递给她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引气诀》。柳管事说：“你最近气色不对。不是坏事。这本册子给你。别让别人看见。杂役院不让修炼。但我看你不是普通人。你自己琢磨。”夏眠接过册子，放进怀里。她没有说谢。柳管事也没等她谢。她转身继续整理药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夏眠回到药圃里，蹲下来继续除草。星趴在她旁边，角光温温地亮。她把《引气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里面写的和她这些天自己摸索的几乎一样，只是更细、更完整。她把引气诀的路径和石头的热流、灵兽的清凉、掌心的纹路慢慢合在一起。她闭上眼。体内的气流开始转。比之前快，比之前稳，比之前深。转了一圈又一圈。到第九圈时，她的精神力场忽然往外扩了一截。整座青玄宗都在她的感知里。她看到了石阶顶端的宗主殿，看到了后山深处的禁地，看到了山门外更远的天地。然后她收回精神力场，睁开眼。掌心的银痕和青色纹路已经合成了一道。星把新角搭在她肩上。她轻轻吐了口气。杂役院的活还没干完。但她知道，她找到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