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巢回来之后，极昼休整了一阵子。夏眠每天去院子里晒太阳，星趴在她脚边，新角在日光里亮得温润。掌心的银痕和那块归墟光片并排放在茶几上，她有时候会盯着它们看很久。顾上将没有催。军部也没有新任务。白薇来了两次，一次送档案，一次送种子。顾知遥的鸢尾苗在窗台上长出了第三片叶子。霍焰说这苗比人金贵，每天浇水都数着滴。蜜獾对他这种行为表示不解，趴在花盆旁边看了半天。
第二十三天，夏眠正在院子里给鸢尾松土，掌心的银痕忽然烫了一下。她低头看，那道淡银色的纹路正在发光，频率和静巢球体里的一样。与此同时，江屿从舰桥跑出来，手里拿着平板，说静巢的坐标在星图上开始闪。它自己发了一组信号，极短，极急，像有人在门那边敲了敲。季临渊把信号转成频谱，读了三遍。他说：“它在叫我们。门开了。”
“归墟？”夏眠问。
“比归墟更深。信号穿过了静巢，穿过了七号膜，穿过了九号膜，最后落在一个我们从来没标过的位置。”江屿把星图放大。那个位置在星流主河道之外，一片极暗的、没有任何标注的空域。“它不像膜。像一扇门。很老。比静巢还老。”
夏眠把手掌按在平板上。银痕和信号接上的那一刻，舰桥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响。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精神力场直接灌进脑子。那声音很短，像有人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然后星图上的那个位置亮了。暗区中央浮出一个极小的光点，光点四周有无形的波纹向外扩。江屿说：“那地方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开门了。”夏眠收回手，看向季临渊。“去看看。”
这次穿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没有膜。那扇门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像一层贴在空无一物处的旧纸。星门频率一碰，它就碎了，露出后面的世界。夏眠踏出第一步时，脚下没有地面。她往下掉了一瞬，然后落在一片草地上。草极密，极软，带露水。她站起来，回头找星，找季临渊，找极昼其他人。身后什么都没有。那扇门不见了。天空是极淡的青灰色，有两轮太阳，一高一低，像两只被磨去了光的眼睛。远处的山极高，山腰有楼阁，有飞瀑，有石阶蜿蜒而上。山巅有云，云间有光。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极清，极冷，含氧量很高。她试图把精神力场铺出去，发现它还在。但那种感觉和以前不同。精神力场能感知周围的东西，却变得很涩，像在被什么东西压着。她试着调动星门频率，发现它沉在精神图景最深处，能触到，却提不上来。她又试着用通讯器联系季临渊，屏幕全是雪花。科技设备在这里全部失灵。
她低头看星。星站在她旁边，四蹄踩在草地上，角上的银光还在，却比平时淡了很多。它低头用角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抬头看她。夏眠说：“我们被分开了。他们应该散在别的地方。”星“呼”了一声。她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上，尝试用精神力场探远处。这片土地上的精神力场极浓，极密，像被无数人用过几万年。她的触角伸出去一段就被某种无形的墙挡回来。墙不硬，但极韧，像被炼过的旧皮。她收回触角，站起来。远处有一条极窄的山路，从草地通向山腰。路是石头铺的，石缝里长着青苔。她决定先走。星跟在她身后，角光在青灰色的天色里显得极淡。山路上偶尔有风，风里带着香火和草药的气味。她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走到一处石牌坊前。牌坊上刻着三个字：青玄宗。牌坊后面是一道极长的石阶，通向更高处的楼阁。石阶两侧立着石像，兽形，人形，半人半兽，面目不清，都被风雨磨去了棱角。石阶最下方站着几个人。那些人身穿青色长袍，头发束起，腰间别着短剑和玉牌。他们看见夏眠时没有惊讶，也没有防备。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庞清瘦，眉骨极高。他看了夏眠一眼，又看了星一眼，说：“灵根测试还没开始，你怎么提前上来了？今天只收外门弟子。你走错路了。”夏眠没有纠正他。她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那男人皱了皱眉。“青玄宗。你是来测灵根的？还是来问路的？”夏眠说：“来测灵根的。”
男人没再多问，朝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抬了抬下巴。那弟子把一块巴掌大的玉石递给夏眠。玉石通体灰白，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弟子说：“握在掌心，闭上眼睛，放松。”夏眠照做了。玉石的触感极凉，凉意顺着掌心往手臂里走。她感觉到玉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转动，像一颗被按在掌心的小行星。她等了很久。玉石没有亮。年轻弟子探头看了看，说：“没反应？”中年男人也走过来看。他把玉石从她手里取走，换了一块新的。新的玉石还是没亮。他换了第三块。然后第四块。周围几个弟子都围了上来。有人说：“是不是废灵根？”有人说：“不像。废灵根也会亮，只是暗。”中年男人把玉石放回盒子里，重新打量夏眠。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上，那道淡银色的纹路在青灰色的天色下几乎看不出来，却在某个角度微微反光。他问：“你这道纹，什么时候有的？”夏眠说：“最近。”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我来。”
他把夏眠带到石阶旁边的一间偏殿里。偏殿不大，墙上挂着十几幅画，画的是人体的经脉走向和灵根分布。中年男人指着一幅画说：“青玄宗测灵根，用的是灵玉。灵玉对灵气有反应。你掌心这道纹，不是灵根。但它和灵气有共鸣。我不能收你为外门弟子，因为你的灵根读不出来。但你可以做杂役。杂役不用灵根。你愿意留下，就留下。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夏眠问：“留下的话，我能学什么？”中年男人说：“杂役学不了功法。只能做活。挑水、劈柴、扫地、采药、看丹炉。”夏眠说：“我留下。”中年男人点头。他在一张竹简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一个年长的杂役。“带她去杂役院。安排住处。明天开始干活。”
杂役院在石阶最下方的一片竹林里。十几间低矮的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里有井、有灶、有晾衣杆。院子里有七八个杂役在忙，有的劈柴，有的洗药，有的在灶前烧火。他们看到夏眠时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做自己的事。年长的杂役把她领到一间空屋前，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是石头的，缝里长着青苔。窗外是竹林，风吹过时沙沙响。年长的杂役说：“水在井里自己打。柴在院里自己劈。饭在灶上，开饭时自己来。别乱跑。别多问。别去后山。”说完就走了。夏眠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星趴在她脚边，新角上的银光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极亮。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银痕还在。她试着调了一下精神力场。能调，但很涩。像在很稠的泥里搅动。她把星门频率又往深处沉了沉。它还在，但被压得很深。她能摸到它，但用不出来。她闭上眼，慢慢吐了口气。然后她想起季临渊。想起陆辰风。想起霍焰和蜜獾。想起凌子昂和杜宾犬。想起顾星野和谢清寒。想起沈时晏和温明轩。想起江屿和水獭。他们不知道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在做同样的事。她睁开眼。窗外竹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有人经过她的屋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床边，把星角上的银光拢了拢。明天开始，她要挑水、劈柴、扫地、采药、看丹炉。她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