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末世宇宙回来后，极昼在中央星域只休整了五天。这五天里，霍焰把烤架重新支起来，一口气烤了四顿肉，说是要把末世那点灰味儿从鼻子里彻底赶出去。蜜獾跟着吃了四顿，吃得肚皮滚圆，趴在甲板上不愿动。温明轩把从实验站带回的数据终端格式化后存进密封档案柜，又把多余的净化装置图纸归档备用。江屿把这次穿越的膜坐标、物理参数、环境数据全部整合，补进军部的“万界探索档案”。顾星野和谢清寒把末世城市的影像和热源分布图整理成册，凌子昂则把那栋旧商场的位置标在一张单独的城市简图上，留作下次回访的参照。星趴在休息室窗边晒太阳，新角在阳光里亮得温润。星烁和星昀在它肚子边滚来滚去，时不时用角芽碰一碰彼此，再一起仰头看窗外。夏眠看着它们，什么也没说。
第六天，军部新的探索指令到了。这次没有长篇报告，只有一张极简的膜坐标图和一行字：“编号五号膜后。信号特征：极低，近无。建议：先探，再定。”顾上将的附注只有一句：“如果不对，立刻回来。”夏眠看完，把图转给江屿。江屿扫了一遍，说这颗膜对面传来的基础数据很怪。它不像末世宇宙那样有明确的大气成分和重力值。它的信号极弱，几乎被背景噪声盖住，像隔着一层厚雾在听另一间屋子的响动。他说：“可能对面什么都没有。也可能对面有东西，只是我们读不到。”
季临渊把选择权交给夏眠。夏眠看着那层膜，把精神力场极轻地探出去。这一次她碰到的不是软墙，也不是深井，而是一种极慢极缓的“流动”。像把手伸进一条流速极慢的河。那层膜在她掌心下微微发颤，却没有裂开。它像在犹豫。夏眠收回手，说：“对面有东西。活着。但很慢。我们先过去看。”
这次穿越，极昼带了比上次更轻的行囊。连霍焰都只带了一组微型爆破装置。温明轩把补给压到极限，说万一对面没有落脚点，三天内必须回。沈时晏多带了两套广谱抗病毒和抗精神干扰药。江屿的通讯设备加了信号放大中继。顾星野和谢清寒各带一架微型侦察器。凌子昂和杜宾犬只穿了便装，杜宾犬背上只挂了一个小水袋。星站在舱门边，星烁和星昀在它脚边。夏眠伸手，掌心贴上那层膜。膜这次没有裂开。它在她的星门频率下慢慢变薄，从中间向四周化开，像一块冰被暖风吹透。光从对面漫过来，极淡，极白。她走进去。
落地时，夏眠先感觉到的是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后的静。空气极轻，极清，没有灰尘，没有气味。脚下是一片极平的地面，像被谁磨了几万年的旧石板。四周是白色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的树和山也是白的，轮廓清晰但没有颜色。江屿的环境扫描仪跳出一串数据。重力正常，大气成分接近本宇宙标准。温度恒定，没有风。没有电离层，没有磁场，没有噪音。探测器传回的地表数据几乎为零，像踩在一张还没画完的图上。
“这地方好像刚被擦过。”霍焰说。蜜獾从他肩上跳下来，在地上嗅了嗅，又跳回去。它不太乐意待在这里。
“先走。”季临渊说。
他们沿着旧石板路往前走。路两侧有树，树有枝有叶，但全是白色的，像被石灰水泡过。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鸟也是白的，飞得极慢，翅膀几乎没有声音。江屿说，这些生物的体表没有色素。它们的细胞里缺少正常的色素沉淀机制。它们活着，长着，但没有颜色。越往里走，白色越浓。远处的山开始显出轮廓，山上有建筑，像塔，像殿，像某种巨大的旧石器遗迹，通体白色。那些建筑没有门窗，没有缝隙，像从一块整石里雕出来的。
夏眠的精神力场已经铺开了。她感觉到这片白色世界里有很多极弱、极慢的生命信号。它们都不慌，不急，不争。所有生物都像泡在一种极淡的、近似无欲的安静里。没有猎杀，没有逃窜。有些生物甚至在她精神力触到它们时，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像在辨认，但没有靠近。
“这里的人呢？”凌子昂小声问。
“在那些建筑里。”夏眠说。她朝最近的一座白塔走去。塔的门在塔底，没有门板，只有一个拱形的开口。她走进去。塔内没有楼梯，没有隔间，只有一片极广的、圆形的空腔。空腔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那人全身覆着白色，皮肤、头发、衣服全是白的。他闭着眼，呼吸极轻，几乎不动。他的精神力场极强，极稳，却极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夏眠走到他面前时，他睁开了眼。瞳孔是白的，像两粒被磨去颜色的旧玉。他看着夏眠，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他开口，声音极轻，极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从外面来。”
“是。”夏眠说。
“多久了？”那人问。
“什么多久了？”
“外面。还在跑吗？”那人说。
夏眠听不懂。她蹲下来，用精神力轻轻碰了他的意识。那一碰，像把手指伸进一片极静的海。她在里面读到了画面。很久以前，这个宇宙和本宇宙一样。有恒星，有行星，有文明。后来某一天，所有恒星开始同时变暗。不是熄灭，是变慢。能量输出降低，辐射减少，连时间都像被拉长了。那颗宇宙里的生命开始退化。他们不再争斗，也不再进取。他们慢慢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欲望，失去了温度。他们不再造东西，不再写东西，不再向外看。他们只是坐下来，等。等到最后，连“等”也忘了。剩下的，就是这片白色。
但夏眠觉得不够。她收回精神力，又探了一次。这次她探得更深，把那人的意识像一本书一样慢慢翻开。她看到了更早的画面。这个宇宙的文明曾经也极发达，有星际航行，有城市，有战争，有艺术。他们的精神力体系和联邦不同，更偏向于“共鸣”。他们用共鸣联结彼此，也用共鸣消解分歧。起初这是好事。战争减少了，贫富差距缩小了，社会变得极稳。可共鸣用得太久，所有人都开始共享同一种情绪。愤怒被稀释，悲伤被抹平，欲望被压到最低。当一个人产生强烈的冲动时，周围所有人的共鸣会像海绵一样把它吸走。谁也无法独自高兴，谁也无法独自愤怒。文明就这样慢慢停下来。所有的冲动都被共振抵消。所有的个体都被拉成同一个频率。恒星变暗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他们不是被外力毁灭的，他们是被自己的稳定杀死的。
夏眠从这个意识里退出来时，手心是凉的。她站起来，对其他人说：“他们失去了欲望。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的精神力共鸣太强，强到任何个体的意志都会被集体稀释。他们不再争，不再抢，不再想。他们只是坐着。等恒星灭了，就一起走。”
“能帮吗？”霍焰问。
夏眠摇头。“帮不了。他们的文明形态和我们的完全不同。我们进去，只会把我们的频率带给他们，让他们短暂地重新有欲望。那对他们来说不是帮助，是打扰。”
“带点什么回去？”凌子昂问。
“带一个记录。不带走任何东西。”夏眠说。
季临渊点头。他让江屿把环境数据、精神力波形、文明残存痕迹全部存档。白薇的向导组在膜那边同步记录。沈时晏给那人做了一次极轻的生命体征扫描，说他的身体机能几乎降到了最低代谢状态，但还活着。温明轩从他身边退开，没有碰任何东西。星走过来，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那人的手背。那人没有反应。星把角轻轻搭在他肩上，银光在他身上亮了一下。那人终于动了。他缓缓偏过头，看着星。白瞳孔里像有什么极淡极淡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重新转回去，闭上眼。夏眠说：“他在跟我们说再见。”
他们走出白塔时，外面的白色开始变浓。像这个宇宙感知到了外来者，正在把颜色收回去。江屿说膜在变薄。白薇的通讯断了一次又接回来。她说：“最多再给你们一小时。”季临渊下令立刻撤回。极昼所有人往膜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时，夏眠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塔。那人还坐在里面。他的精神力场仍然像一潭死水。可夏眠觉得那潭水底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在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很淡，很慢，很老。她转身，继续走。
穿过膜时，膜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夏眠站在本宇宙的星流里，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上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像被白色的墨画过，又褪了色。她把手合上，又打开。纹路还在。星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她低声说：“它留了个记号。说我们来过。”星“呼”了一声。夏眠把掌心贴在星的角上。银光和那道淡纹碰在一起，亮了一下。她把彼岸草叶从口袋里摸出来，放进那片白色宇宙带回的记忆旁边。她说：“下一站。”船队重新排成雁阵，继续前进。身后，那层膜安静地合着。里面，白色的世界还在变慢。但至少有一个人，用指尖在过客的手心里画过一道痕。那痕迹不会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