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界计划收尾之后，极昼回了一趟中央星域。补给、检修、汇报，照例走了三天。第四天，顾上将把夏眠单独叫到办公室。这一次她没喝茶，也没绕弯子。桌上摊着一张极简的星图，中央是彼岸那层膜的坐标，四周用灰蓝色的细线画出了十几个未命名的方向。她说：“彼岸的膜已经确认可以穿越。军部批了一个极小的探索窗口——只准去，不准留；只准带人，不准带重型武器；只准记录，不准干预。除非生命受到威胁。”夏眠看着那张图，没说话。顾上将又说：“我推荐你带队。极昼全体，白薇的向导组跟一半。第一站，选一个和本宇宙物理常数最接近的平行宇宙，先摸清楚对面有什么。”
“选了哪个？”夏眠问。
“编号三号膜后。信号最弱，但膜最薄。探测器穿过去一次，传回来的影像只有几秒，拍到一片灰色天空和一栋烂了一半的楼。”顾上将说。
夏眠点头。“我去。”
她回到营房时，极昼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霍焰把爆破装备从大装备箱换成了小队行囊，说这次不是去炸东西，是去看东西。蜜獾不太满意，围着他的旧装备箱转了三圈。温明轩把补给压缩到七天份，说万一对面没吃的，至少能撑回来。沈时晏把医疗包精简到只带必要品，又给每个人都备了广谱抗病毒和抗辐射药。江屿把通讯设备改成轻便型，水獭蹲在控制台上帮他按测试键。顾星野和谢清寒各自选了最适合陌生环境的侦察和狙击配置。凌子昂把杜宾犬的战术背心拆掉了，换成便装，说这次不带武器，只带眼睛。陆辰风还是带着刀，但刀鞘上多了一道新缠的布——没那么扎眼了。星站在舱门边，新角上的银光稳稳地亮。星烁和星昀在她脚边。夏眠蹲下来，把它们拢进臂弯，说：“这次可能不太好。你们跟紧我。”
穿越膜的那天，星流末端那层软墙在夏眠掌心下慢慢化开。星门频率像把极细的钥匙，轻轻一旋，膜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怪，灰扑扑的，像被雨水泡过的旧报纸。夏眠先过去，星跟着，极昼其他人依次穿过。最后是白薇带着向导组，在膜这边留守，维持通讯中继。
落地时，所有人都踩在了硬邦邦的水泥地面上。那是一座城市，但不是活的。楼很高，窗全碎，钢筋从断口处支出来，像被啃过的骨头。街道上没有灯光，没有车，没有人声。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腐味，混着灰尘和旧机油的气息。江屿把环境扫描打开，数据跳了几下，说：“大气成分和本宇宙差不多，氧含量略低。没有工业信号，没有通讯信号，没有活跃的电磁场。半径几公里内，没有人类活动。”
“但有东西在动。”谢清寒已经架好了观测器。他盯了一会儿，说：“街道拐角，有两个热源。体温偏高，移动速度慢，步态不稳。”
夏眠的精神力场已经铺开了。她一碰就皱起了眉。那些热源的精神力场极薄、极乱，像被撕碎又勉强拼起来的旧布。里面只剩最底层的本能——饿，追，咬。她说：“是丧尸。这片区域里有很多。它们不是活人，但也不是死人。像被什么东西改过的、只剩躯壳的人。”
“什么改的？”陆辰风问。
“不知道。但改得很粗糙。像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一个人的意识掐灭，只留食欲和动作。”夏眠说。
“先找活人。”季临渊说。
极昼在城市里穿行了两天。他们避开丧尸密集的区域，顺着断墙和地下通道往城市外围走。第三天傍晚，顾星野在一座旧商场的二楼发现了人类活动痕迹——一堆没烧完的火，几个空罐头，还有用砖头垒起来的简易灶。他比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夏眠用精神力轻轻探了一圈。二楼东侧的旧货架后面，有一个极弱、极不安的精神力场在颤抖。她说：“有活人。一个。在怕。”
夏眠一个人走进去。货架后面蹲着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眼睛在灰暗里亮得发红。他看到夏眠时，铁管举起来又放下，嘴唇抖了半天才发出声：“你……不是丧尸？”
“不是。”夏眠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们从外面来。很远的地方。你叫什么？”
“……周平。以前是这栋楼的保安。”他咽了一下唾沫。“你们怎么进来的？这地方已经很久没人进来了。”
“我们有我们的路。”夏眠说，“这里发生了什么？”
周平看了她很久，然后把铁管放下。他开始说。断断续续，但很清楚。几年前，这座城市和外面所有城市一样，正常运转。然后某一天，空气里出现了一种极细的灰色颗粒。没人注意。几天后，第一批人开始发烧、抽搐、昏迷。醒来以后就变了。眼睛发灰，动作变慢，只追活的东西。被咬到的人会在几小时内变成同样的东西。政府、军队、医院，全没撑住。后来就没人再组织救援了。幸存者要么躲起来，要么被吃掉。周平所在的这栋楼本来有十几个人，后来一个一个没了。他一个人撑到现在。
“那种灰色颗粒，从哪里来的？”夏眠问。
“不知道。但有人说，是从北边一个实验站飘过来的。那地方以前是搞什么的，没人清楚。出事以后，再也没人敢往北走。”周平说。
夏眠把这段话传给外面的极昼。季临渊说：“先带他出来。我们跟他一起往北走。得看看那个实验站。”
周平一开始不肯走。他说北边是死地，没人回来过。夏眠说：“我们有办法。”她把精神力场轻轻铺出去，覆盖了商场周围一小片区域。那些游荡在街上的丧尸，在同一瞬间全都停下了脚步，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按住。周平看着窗外那些原本还在走动的灰影子一动不动，铁管从手里滑到地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星从夏眠身后走出来，角上的银光把整个二楼照得亮了一层。周平看着那头发光的鹿，后退了两步，又停下。夏眠说：“它不咬人。”星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周平愣了很久，然后蹲下来，肩膀开始抖。没哭出声，但抖得厉害。
极昼带着周平往北走。路上，夏眠的共生网络一直铺在整支队伍外围，把附近丧尸的行动压到最低。星和星烁星昀走在队伍中央，角光稳定地亮着。霍焰和陆辰风一左一右护卫周平。温明轩给他换了干净衣服，又给他吃了东西。周平渐渐不那么抖了，开始主动指路。他说北边实验站旁边有个山洞，里面存着出事前的旧物资，他以前想过去拿，但一个人不敢。
实验站在城市北边一片荒原上。建筑早塌了大半，只剩半截灰白色方楼歪在地上。江屿扫描后说，地下有很厚的钢筋混凝土层，信号从那里透出来。入口被碎石埋住了大半。霍焰和陆辰风花了半天时间清出一条通道。里面极暗，空气里有股陈年的药味。沈时晏打开便携灯。他们在一间旧实验室里找到了仍在运转的数据终端，屏幕上有几行没被删干净的文字。夏眠用精神力读了读，大致意思是：一种用于增强人体自愈能力的纳米颗粒，在一次实验中失控，开始无差别地吞噬活体细胞，并释放一种神经抑制信号，把宿主变成只剩饥饿本能的空壳。实验站的人在最后一刻把数据封存了，但颗粒已经随气流扩散出去了。
“他们想治人。”周平说。他的声音很轻。“结果把所有人都治没了。”
夏眠没有接话。她让江屿把数据终端里的东西全部拷出来，又用精神力扫了一遍实验站地下层。确认没有残留颗粒后，她把终端关掉。季临渊问她，能不能帮这个宇宙。夏眠说：“颗粒还在空气里，浓度很低，但会持续存在很多年。我们可以把净化装置留在这里，帮他们慢慢清。”季临渊说：“那得有人会操作。”夏眠看向周平。周平愣了半天，然后说：“我……以前是保安。但你们教我，我学。”
极昼在这座实验站里待了七天。江屿把净化装置拆成最小模块，每一块都标了编号和说明。温明轩把操作手册缩成几页纸，配上简图。霍焰和凌子昂把实验站外围清理干净，加固了入口。沈时晏给周平做了体检，确认他没有感染，又留下足够用几个月的药品。星把鹿角贴在净化装置的核心上，银光渗进去，让它的启动频率变得极稳。夏眠教周平怎么用精神力场配合装置，把净化范围控制在城市周边。周平学得慢，但极认真。他学会第一组操作时，站在实验站门口，看着净化装置亮起一圈极淡的蓝光，半天没动。他说：“这光……跟你们的鹿一样。”夏眠说：“那是净化在运转。以后这片区域会慢慢变干净。再往外，你自己慢慢扩。”
离开那天，周平站在实验站门口送他们。他手里攥着操作手册，铁管已经扔了。他问夏眠：“你们还会回来吗？”夏眠说：“会。以后会有别的人来。你不孤单。”周平点头。星走过去，用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这次没有后退，只把手抬起来，碰了碰鹿角上的分叉。极昼穿过那层膜回到本宇宙时，周平站在门口，看着那圈蓝光慢慢扩大。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夏眠在膜这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星流。星和星烁星昀跟在她身后。她低头看那片彼岸草叶，把它放回口袋。她说：“下一站，换一个世界。”季临渊说：“好。”船队继续前进。身后，那个灰扑扑的宇宙里，多了一盏蓝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