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航汇报结束后的第三天，军部发来了一份新指令。顾上将亲自签的，没走常规公文系统，直接加密到极昼营房的终端上。标题只有三个字：“清界计划”。
季临渊在休息室里读完，把内容投影到墙上。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指令不长，核心意思只有几句话：联邦已确认平行宇宙存在，但本宇宙内仍有若干不稳定因素——入侵者残余蜂巢、旧文明遗留的异常能量场、未记录的变异生物巢穴、以及星流沿线可能对联邦安全构成威胁的未知目标。军部要求极昼特遣队在未来六个月内，以星流主河道为中轴，对已知范围内的所有不稳定因素进行一次系统性清理。不新增探索，不深入未知，只清旧账。目标只有一个：让本宇宙足够干净，干净到联邦将来若真的要探索万界，身后不会起火。
“这意思是，我们替后面的人把路扫干净。”霍焰把蜜獾从膝上抱下来，放在地上。蜜獾绕着茶几跑了一圈，又跳回他腿上。
“本宇宙里还有多少没清的？”陆辰风问。
江屿调出一张星图。上面标着几十个红点，分布在星流主河道两侧。有的是入侵者残余的小型巢穴，有的是旧文明留下的高能异常区，有的是变异生物过度繁殖的星球。他说：“按军部的情报，至少三十处。有些我们长航时路过，但没来得及处理。有些是最近才被深空探测器发现的。六个月，平均每周一到两处。”
“比打仗累。”凌子昂说。
“不完全是打仗。”夏眠说，“有些地方不需要炸，只需要把频率稳住。有些地方只需要把繁殖过度的生物分流到其他星球。有些地方只需要拆掉旧装置。分门别类。”
季临渊点头。“清界计划分四类。第一类，物理摧毁：入侵者残余巢穴和变异生物巢穴，霍焰主攻，陆辰风掩护。第二类，精神力修复：旧文明异常能量场和失控的精神力污染区，夏眠主控，星和星烁星昀辅助，沈时晏监测。第三类，生态分流：过度繁殖的星球，凌子昂和顾星野负责勘测，江屿设计分流方案，温明轩准备物资。第四类，侦查与记录：谢清寒和顾星野负责。白薇的向导组随行，负责远程监测。”他顿了顿，“这次是长期任务。至少六个月。中间可能回港补给，也可能不回。所有人，做好准备。”
清界计划的第一站是一颗灰绿色的矮行星。它在星流主河道偏北的位置，表面被一层极厚的变异菌毯覆盖。江屿扫描后说，那些菌毯原本是这颗星球上的普通苔藓，被入侵者残余的精神力污染后变异，已经覆盖了整颗星球，还在向外扩散。再放任几年，菌毯孢子会飘进星流，污染整条航道。季临渊下令物理摧毁。霍焰带着钻地能量芯和燃烧弹降落到星球表面，陆辰风和黑狼掩护，顾星野和谢清寒在高空警戒。夏眠在轨道上压制菌毯的精神力波动，防止它干扰霍焰的爆破。霍焰炸了三个核心菌毯巢，又用燃烧弹烧掉外围的孢子云。三天后，星球表面只剩焦黑的岩石和灰烬。江屿扫描确认没有残余孢子，船队继续前进。
第二站是一颗被旧文明精神力污染的小行星带。那片区域的精神力场极乱，任何靠近的船都会遭遇幻觉和方向感丧失。夏眠带着星和两只幼崽下去，用镜渊的平衡信号一层一层地覆盖。那些旧文明的残余频率像被风吹散的旧灰，一点一点沉下去。她在里面待了五天，鼻血流了三次。星把角抵在她背后，银光一直亮着。星烁和星昀守在两侧，角芽亮到最亮。第六天，小行星带的精神力场恢复平静。江屿扫描确认污染已清除。船队继续前进。
第三站是一颗变异生物过度繁殖的星球。上面有一种六足食草兽，原本数量不多，但几年前被入侵者残余的精神力干扰后，繁殖速度失控，已经把整颗星球的植被啃掉了大半。再这样下去，它们会饿死在自己的星球上。凌子昂和顾星野下去勘测地形，江屿设计了一套分流方案：用精神力诱导的方式，把一半食草兽引到星球另一侧还没被啃光的草原上，同时用低温休眠的方式暂停部分繁殖。温明轩准备了足够一个月使用的诱导剂和休眠装置。极昼全员在星球上待了七天，把食草兽分成了三群，分别引导到三片不同的草原。那群食草兽的精神力场极温和，被诱导时也不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走。星烁和星昀在草原上跑了一圈，角芽的光把那些食草兽照得暖洋洋的。蜜獾蹲在霍焰脚边，看着那些比自己大得多的食草兽慢慢走远，难得没有乱动。
第四站是一颗被旧装置锁住的冰封行星。星球表面覆着极厚冰层，冰层下有大量液态水，水中封着一种极小的发光生物。旧装置在冰层中心，不断释放低温脉冲，把整颗星球冻在原样。江屿分析后说，装置本身没有攻击性，只是在维持一个早已失效的实验。关掉它，冰层会慢慢融化，液态水会重新循环，那些发光生物会重新活跃起来。夏眠带星下去，把镜渊平衡信号送入装置核心。装置像一位被叫醒的老人，慢慢松开了冻了不知多少年的手。冰层发出极轻的碎裂声。他们回到轨道后，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缝，裂缝中有微弱的蓝光透出来。江屿说，按这个速度，几年后这颗星球会变成一颗正常的液态水行星。那些发光生物会重新成为它的一部分。
第五站是一颗被入侵者残余占据的小行星。巢穴不大，只有几十只成年体和一小批未孵化的卵。霍焰这次没有用大当量炸药。他带了微型定装药和激光切割器，和陆辰风一起逐一清除巢穴内部的成年体，再把未孵化的卵用低温休眠方式封存，送回联邦科研部。夏眠在轨道上用精神力压制巢穴的群体协调信号，让那些成年体无法互相呼应。整场行动持续了两天。清理完毕后，霍焰在巢穴入口贴了一枚极小的爆破球，说这是他的“门神”。蜜獾蹲在旁边，看着那枚爆破球，尾巴轻轻摇了摇。
第六站是一颗被旧文明精神力场覆盖的沙漠星球。那片精神力场极温和，却极厚，像一层盖了亿万年的旧毯，把整颗星球的地表温度压得极低。夏眠下去后没有立刻动手。她先花了两天时间，慢慢和那层精神力场共振，让旧频率一点一点松开。第三天，她开始引导它向赤道方向收缩，让它从全球覆盖变成局部聚集。第七天，沙漠星球的地表温度恢复到了适宜范围。旧文明的精神力场被收束在赤道附近一小片区域，像一座被妥善保管的旧花园。她在那片区域边缘立了一根极细的标记柱，把坐标记下，没再碰它。
第七站、第八站、第九站……清界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进。有炸的，有修的，有分的，有记的。每一次任务结束后，江屿都会在星图上把那处红点改成蓝色。一个月后，星流主河道两侧的红点少了三分之一。霍焰开始抱怨补给不够，温明轩开始重新计算食物分配，凌子昂开始记不清自己到底跑了多少个星球。谢清寒的观测日志已经写满了两本。顾星野的游隼换了三次羽毛。沈时晏给每个人做了第三次长航体检，说整体状态可控。白薇的向导组轮换了两批人，白薇本人一直留在指挥舰上，没有下船。夏眠的鼻血流了十几次，星角上的银光从全白转回暖银又转回全白，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星烁和星昀的角芽开始长出更长的分叉，它们已经能在夏眠压制精神力场时提供实质性的辅助了。
第四十天，清界计划推进到星流中段。季临渊让船队停在一片极空旷的星域，休息三天。霍焰在甲板上支起烤架，把最后一批肉干重新泡发，加上补给星球带回来的干菌和根茎，做了一锅浓汤。温明轩把最后几罐果酱打开，分给每个人。凌子昂把杜宾犬梳了三遍毛，又给星烁和星昀各洗了一次角芽。星趴在甲板上，星烁和星昀挤在它肚子旁。夏眠坐在旁边，手里转着那片银杏叶。她看着星流在船外缓缓流过，光尘像旧友一样贴在船壳上。她想起彼岸那片淡紫色的草原，想起灵墟林间那个呼吸的年轻人，想起桃溪星上把花放在路边的女人，想起余温城墙上那些被风磨浅的名字。那些旧文明留下的痕迹被妥善收好，那些入侵者留下的伤疤被彻底清除，那些变异生物被重新平衡。身后不会起火。可以安心往前走。
第六十天，船队遇到一处不在军部清单上的目标。那是一颗极小的灰色星球，被一层极薄的精神力场裹着。江屿扫描后说，这层精神力场和旧文明、入侵者都不同。它的频率极老，像比星流更早的东西。夏眠的精神力探进去时，触到了一片极慢、极轻的意识。那意识没有形体，没有名字，只像一口深井底部的旧水。她读了很久，才读出几个极模糊的画面：一颗很小的星球，上面有极少的生物。那些生物的精神力场极弱，但极其安稳。它们不修炼，不扩张，不进化，只是活着。然后有一天，一颗外来天体撞上了星球，所有生物在几秒内消失。那层精神力场是它们消失前最后一刻留下的，像一声极长的叹息。
夏眠收回精神力场时，眼睛有些湿。她没有说话。季临渊问她怎么了。她说：“这颗星球上的生物已经消失了。消失得很突然。它们留下这层精神力场，像在说：我们在这里活过。”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问：“要清掉吗？”夏眠摇头。“不清。留着。把它标成保护区。”江屿问怎么标。夏眠说：“标‘旧忆。无危险。不接触’。”江屿在星图上给那颗灰色星球标了一个极淡的紫色点，和静矿的蓝色、桃溪的绿色、余温的灰色、灵墟的蓝绿色、彼岸的灰蓝色并列。它在这条航路上像一粒极小极淡的旧尘，不起眼，但被好好地记住了。
第七十天，清界计划推进到星流南段。江屿报告说，剩余红点只剩不到三分之一。霍焰在甲板上烤最后一次肉，说等清完这些，他要回军港吃一顿真的烤猪肋排。温明轩说，冰箱里其实还有几盒，一直没舍得开。霍焰瞪他。蜜獾在两人之间滚了一圈。凌子昂和杜宾犬在甲板上赛跑，星烁和星昀跟着跑，三只小东西跑成一团。星趴在栏杆边，新角在星流的光里亮得稳当。夏眠坐在它旁边，手里拿着那片彼岸草叶。草叶已经干透了，银光却还在。她把草叶和银杏叶并排放着，又抬头看星图。星图上，蓝色标记连成一条长长的弧，像给星流主河道镶了一道边。她忽然觉得，等清界计划做完，这条航路会变成一条被仔细扫过的旧路。后面的人沿着走，不会踩到旧伤。她说：“清完了，我们去哪儿？”季临渊说：“去更远的地方。替联邦看看。”夏眠看着那片还没被标注的暗区，说：“好。”星“呼”了一声。像在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