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彼岸掉头之后，船队顺着星流往回走。来时用了九十多天，回去的路在星图上显得格外短。江屿把航速调到巡航上限，光尘在船壳外拖成一道极长的银尾。霍焰不再天天烤肉了，开始和温明轩一起清点剩余补给，计划着回到联邦之前每天吃什么。凌子昂把了望台的观测记录整理成册，顾星野和谢清寒轮流值班，沈时晏给每个人做了一次长航终期体检，江屿则把整段航程的扫描数据打包加密，准备交给顾上将。
夏眠大多数时间待在休息室。星趴在她脚边，星烁和星昀挤在它肚子旁，三团银光缩在一处。她把长航中收集的收藏品一件件摊在茶几上。从静矿空域捡的蓝灰色碎石，从补给星球带回来的紫色浆果干，从灵墟上空录下的一段极短的精神力波纹，从彼岸草原上卷回来的一片半透明草叶。草叶已经干透了，却还留着极淡的银光，像一片被时间定住的雪。她把银杏叶和那片草叶并排放在一起，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灰银色石子，从灰铁星带来的铁云母，从灯下带回的光尘样本，从星门边上捡的星流碎片。所有东西铺满茶几，像一张缩小的星图。星用角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草叶。草叶上的银光跳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快到家了。”夏眠说。星“呼”了一声。
第三十二天，船队重新穿过虹湾外缘。这次那段紫色光带没有追上来，只在舷窗外极远的地方翻了一下，就沉回星云深处。所有人都看见了，没人说话。白薇在通讯里轻声说：“虹湾没跟上来。”夏眠说：“它已经放过我们了。”
第四十天，霜降号收到联邦的第一道通讯。信号极弱，来自星港外围的中继站。江屿把频道调好，值班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极昼特遣队……确认……返回……军港已开放专用泊位……顾上将……在等。”后面还有几句，被杂波盖住了。霍焰听着，忽然笑了。“这声音，怎么听着像陈寂。”温明轩说：“他还在军港后勤支援编制里。”凌子昂说：“那他一定把我们的宿舍都打扫好了。”蜜獾趴在霍焰脚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懂，翻了个身继续睡。星烁和星昀跑上舰桥，趴在观察窗前，朝前方极远处那一小点蓝白色灯光看。那是军港的导航灯。
第五十二天，五艘船穿过联邦边缘星域的最后一个哨站。哨站指挥官在公共频道里说了一句：“极昼，欢迎回来。”白薇的向导组在指挥舰上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轻轻鼓了掌。极昼这边没人鼓掌。霍焰在厨房里把最后一块肉干切了，分给蜜獾一半。陆辰风把刀收进刀鞘，又检查了一遍舱内所有舱门的密封性。顾星野和谢清寒从了望台下来，游隼和雪鸮各自落在主人肩上。凌子昂带着杜宾犬在走廊里走了一圈，确认所有应急灯都亮着。江屿把最后一段航程数据存好，水獭趴在他膝上打盹。沈时晏合上医疗记录本，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温明轩把休息室收拾干净，狐獴蹲在他肩头。夏眠抱起星烁和星昀，带着星，走到舰桥最前方。导航灯在舷窗外越来越亮。
第五十五天，霜降号进入中央星域。军港的轮廓在舷窗外慢慢展开，和出发那天一模一样。导航灯闪了一下，两下，三下。夏眠看着那个频率，忽然想起刚被从冰川里挖出来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记不住，看什么都是第一次。现在她记得所有的事，记得每一颗停过的星，记得每一场没打过的仗，记得每一片不该被踩的草地。星把新角搭在她肩上，银光稳稳地亮。星烁和星昀一左一右贴着她，角芽也跟着亮。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导航灯。
船队靠港时，军港上风很大。顾上将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比出发时又白了一些。她身后站着白主任、程上校，还有陈寂。陈寂穿着后勤支援的制服，手里抱着一摞新洗好的床单。他看到极昼的人从舷梯上走下来，耳朵明显红了一下，然后低头把床单抱得更紧了。霍焰第一个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听说你把我们宿舍都打扫了？”陈寂说：“每周一次。温明轩走之前给了我备用钥匙。”霍焰回头看了温明轩一眼。温明轩没说话，只把狐獴从肩上抱下来，让它朝陈寂那边探了探。狐獴用鼻尖碰了碰陈寂的手背。
顾上将和季临渊握了手。她问：“人齐吗？”季临渊说：“齐。”她又看向夏眠。夏眠站在舱门边，星在她身侧，两只幼崽在她脚边。顾上将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她说：“先休息。明天上午，军部战略厅，长航汇报。不用带数据，也不用带影像。口头说。关起门说。”夏眠说：“好。”
回营房的路上，军港的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很长。极昼营房的门没有锁，温明轩走之前把钥匙给了陈寂，陈寂每周来打扫一次。推开门时，里面干净得不像空了很久的房子。冰箱里放着新补给，茶几上摆着新换的花瓶，连温明轩走之前摆在窗台上的那盆亮叶草都还活着。霍焰把蜜獾放下来，蜜獾绕着客厅跑了一圈，在旧沙发上打了个滚。星烁和星昀跑进休息室，在星的老位置旁边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星跟着走进去，把新角轻轻搭在茶几上那排收藏品旁边。夏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休息室里的人和动物，看着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莓牛奶，看着花瓶里新插的干花，看着窗外军港的导航灯一闪一闪。她忽然觉得，长航的那五十五天像一场很长的梦，可这场梦没有让她害怕。她把那片彼岸草原上捡来的半透明草叶放在银杏叶旁边，又把灰铁星的铁云母挪了挪，给灵墟录下的精神力波纹留了一小块空位。茶几上越来越满，像这条航路上所有停过的地方都缩进了这间小小的休息室。星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她低头看它。星角上的银光在灯光下稳稳地亮着，和出发那天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午，军部战略厅。门关着，窗帘拉着，投影没开。顾上将坐在长桌一端，季临渊坐在另一端。极昼全员在两侧落座。白薇也在，带着向导组的报告。顾上将说：“说吧。从头说。”
季临渊把长航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霍焰补充了虫巢星球的战斗细节。江屿报告了静矿和彼岸的坐标加密情况。白薇汇报了向导组在灵墟和彼岸的远程观测数据。沈时晏补充了全队健康监测结果。温明轩说了补给消耗和临时补给点的生态评估。凌子昂、顾星野、谢清寒各说了自己负责的部分。夏眠最后说：“彼岸那层膜，我们穿过去了一次。对面是活的，有文明，有人，有精神力。他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星门。我们没有打扰他们，只记录坐标，加密封存。”
顾上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语气极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军部在你们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宇宙之外可能存在平行宇宙。几十年前，联邦深空探测阵列在边缘星域捕捉到过几组无法解释的信号，频率和星门完全不同，但和你们描述的‘彼岸膜’信号高度相似。当时军部内部有过争论，一部分人认为那是自然现象，另一部分人认为那是另一个宇宙的边界。后来争论不了了之，因为没有人能证明。”她停了停。“你们这次带回来的数据，证明了过往猜想。宇宙不是唯一的。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只是无数平行宇宙中的一个。”
战略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霍焰问了一句：“那军部想怎么办？”
顾上将说：“军部的意思是，不怎么办。彼岸的坐标加密封存，和极昼以前带回的其他特殊星域档案放在同一级。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们、我、白主任、程上校。其他所有人，包括军部高层大多数，都不会知道。彼岸不在任何开发计划里，不在任何侦察计划里，不在任何外交计划里。它就在那里。我们不去。让它继续。”
夏眠看着她。“为什么？”
顾上将说：“因为联邦还没有准备好。我们连镜渊和灯下的事都还没有完全消化。平行宇宙这种事，一旦公开，会有人想穿过去，会有人想开发，会有人想征服。我们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所以我们不去。”她看着夏眠，声音低了一些。“你做的选择是对的。只记录，不打扰。”
散会之后，极昼走出军部大楼。军港的风还是很大。夏眠站在台阶上，星站在她旁边，星烁和星昀在她脚边。她想起那层膜，想起那片淡紫色的草原，想起那株在风里低鸣的半透明草叶。她把那片草叶标本放在口袋里，和银杏叶放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军港的导航灯。灯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她转身，朝营房的方向走去。星跟在她身旁，鹿角上的银光稳稳地亮。星烁和星昀跟在她身后，角芽一明一暗，像两盏从宇宙深处带回来的、永远也不会灭的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