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期的前半个月，极昼几乎没干正事。霍焰每天在院子里支烤架，把军港能买到的肉都烤了一遍。蜜獾吃得肚子圆了一圈，趴在老沙发上不愿动。凌子昂和杜宾犬每天清晨绕着基地跑三圈，跑完就躺在草地上看云。顾星野把从各个宇宙拍回来的影像整理成册，偶尔翻到星烁和星昀的片段，就停下来看一会儿。谢清寒把狙击枪重新校准了一遍，又校准了一遍，其实根本不需要。沈时晏给每个人做了休整期体检，说整体状态可控，建议多晒太阳。江屿把探索档案加密升级，水獭蹲在键盘旁边帮他按确认键。温明轩每天照常做饭，照常清点补给，照常给窗台上的亮叶草浇水。夏眠多数时候坐在院子里，星趴在她脚边。她把掌心的银痕和光片放在一起，看风把树叶吹过院墙。日子过得慢，像一条终于缓下来的河。
第十六天，军部的通讯来了。这次不是探索任务，是协助请求。顾上将把文件转给季临渊时，附了一句话：“这个不用穿越，就在本宇宙。你们去看看就行。”文件内容很短：军部深空监测阵列在联邦边缘星域发现一个异常结构。它藏在一颗暗星背后，外型像巢，但没有入侵者蜂巢那种生物质装甲，也没有精神力污染。扫描显示它内部有大量能量节点，排列极整齐，像被设计过的。附近没有行星，没有恒星，没有任何已知文明活动的痕迹。监测站说，它可能是一颗人造空间站，也可能是某种旧时代的装置。已经在那里静默了很久。
“又是个旧东西。”霍焰说。
“军部为什么不派常规侦察舰？”陆辰风问。
“派过。两艘。第一艘靠近时所有系统正常，但船员后来集体出现了幻觉，说听到了歌声。第二艘带了两名向导，靠近后向导的精神力图谱出现紊乱，被迫撤出。监测站说那地方的精神力场极薄，但极怪。”季临渊把文件合上，“顾上将说，如果我们不想去，可以不去。”
夏眠把星图调出来。那颗暗星在联邦边缘偏远处，周围空得干净。她把精神力场轻轻探过去，极远，极淡，却碰到了什么。那频率很慢，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吸。她收回精神力场，说：“它醒着。不闹。只是不想被吵。我去看看。”
季临渊点头。极昼出发那天，天气很好。军港的导航灯在晨光里闪。陈寂站在泊位旁边送，手里没抱床单，只抱了一盆新发的鸢尾苗。他说这是顾知遥寄来的，让夏眠带上船。夏眠接过那盆苗，放在休息室窗台上。星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嫩叶。星烁和星昀留下的那个小垫子还叠在柜子里。她看了一眼，没拿出来。
霜降号航行到第三天时，夏眠已经能感觉到那个巢了。她的精神力场在星图上轻轻扫过那颗暗星，又扫过它背后的巢。巢的信号极安静，安静得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旧种子。第四天，船队停在巢的安全距离外。江屿扫描后说，巢的直径大约几公里，外表覆着一层极薄的金属壳，壳上没有接缝，没有门窗，像一整块被雕出来的。它的能量节点排成环状，一层套一层，像旧树的年轮。夏眠带着星和极昼其他人在舱门边。她先让星把鹿角贴上去，放了一段极轻的镜渊频率。巢没有反应。她又试了星门频率。巢的最外层节点亮了一下，又灭掉。她把精神力场调成七号膜后那种极慢的共鸣，重新铺过去。这一次，巢的一层环缓缓转了起来。
“它在认我们。”夏眠说。
“认什么？”季临渊问。
“认频率。它见过星门。见过镜渊。可能不止一次。”夏眠说。
她独自走进巢的外层。星跟在她身后。极昼其他人在入口处待命。巢的内部极暗，极静，极干净。环状走廊一层套一层，每层都有能量节点，节点发出的光极淡，只够照亮路面。她走了很久，走到最里面那层。那里有一间很小的圆室。圆室中央悬浮着一颗球体，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极慢的银蓝色光。和镜渊塔顶那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老、更安静。她把手悬在球体上方。球体内部的光开始流动，投影出一幅极简的画面：一条星流，一道星门，一层膜。膜后面有很多点。那些点一个一个亮起来，又灭下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按着灯。然后画面停了。球体里浮出一行极淡的字。那字她见过——在灯下控制台里，在镜渊母星废墟里，在灰雀三号留下的数据板里。她读了一遍。那行字的意思是：“静巢。归墟入口。留予后来者。”
“它不是空间站。”夏眠收回手，对通讯频道里的人说，“它是一个渡口。一个极小的渡口。从本宇宙到归墟的另一个入口。比七号膜后那条路更近，更稳，也更安静。它一直在这里，等有人能读懂它的频率。”
“归墟。”季临渊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对。星烁和星昀在的地方。”夏眠说。她站在圆室里，看着那颗球体。球体的光慢慢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像一颗极小的心跳。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一条从本宇宙通往归墟的暗河，一直藏在联邦边缘，不被人发现。星走过来，把新角轻轻搭在球体上方。银光和球体的银蓝色光碰在一起，亮了一下。球体内部浮现出第二个画面：一头老鹿站在石台上，角上缠着青藤。两只小鹿跟在它身后，角芽亮得稳而亮。画面很淡，但夏眠认出了那块石台。是鹿台。她把掌心贴在球体上。掌心的银痕和球体的光同时亮了一下。她低声说：“它们在那边很好。”
她走出静巢时，极昼所有人都在入口等着。她把里面的情况说了一遍。季临渊问：“要进去吗？”夏眠摇头。“现在不。它是个渡口，不是终点。等星烁和星昀再长大一点，我们从这里去看它们。比穿七号膜稳。”季临渊点头。他让江屿把静巢的坐标加密，和归墟的坐标放在一起。江屿在航图上给静巢标了一个极淡的银点，和七号膜的暖点、九号膜的青点排成一条弧。夏眠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暗星。静巢藏在它背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对星说：“以后从这里走。”星“呼”了一声。
回程路上，夏眠把静巢里读到的那行字写进极昼的内部档案。她在备注栏里加了一句话：“渡口留予后来者。极昼先行探路。归墟有幼崽两枚，星烁、星昀。待长成，自当归。”她把档案加密，交给江屿。温明轩在休息室窗台上给那盆鸢尾苗换了新土。星趴在旁边，新角上的银光在夕阳里暖暖地亮。霍焰在厨房里做饭，蜜獾蹲在门口等投喂。凌子昂和杜宾犬在甲板上跑了一圈，回来时头发上沾着草屑。顾星野在写观测日志，谢清寒在擦枪。沈时晏给每个人发了一小盒补剂。陆辰风坐在沙发上刻木雕，今天刻的是一头老鹿，角上缠着青藤。夏眠把木雕接过来，放在茶几上，和那块归墟光片摆在一起。她说：“再过一阵，我们去归墟看它们。”星把角搭在她肩上。窗外的导航灯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