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墟回来后，霜降号在星流上安静地走了整整五天。没有任务，没有膜，没有新的宇宙。只有光尘在船壳外慢慢绕。夏眠每天待在休息室，把星烁和星昀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两只幼崽平时爱趴的小垫子，被温明轩洗得干干净净，叠起来放进柜子。霍焰给它们做的零食罐还放在架子上，蜜獾有时候会去闻一闻，闻完就安静地走开。星比平时话少，角上的银光调得温和，像在替谁留着一盏夜灯。陆辰风在甲板上刻木雕，刻完一头鹿，又刻两只小鹿，放在窗台上。凌子昂的杜宾犬每天傍晚会跑到舰桥门口，朝走廊方向看一会儿，再回来。所有人都没有说“它们不在”。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不在。
第六天，白薇从指挥舰发来消息，说军部批准了极昼新一轮的休整期。地点还是第五休整基地，时间两个月。顾上将的附注只有一句话：“回来吧。有个东西要给你们看。”季临渊问是什么。白薇说：“来了就知道。”
霜降号掉头，沿星流返航。归途比来时安静。极昼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甲板上烤肉、在走廊里比赛、在休息室里吵成一团。温明轩每天照常做饭，霍焰照常吃，凌子昂照常跑圈，谢清寒照常擦枪，顾星野照常写观测日志。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节奏比平时慢。像刚从一片极深的梦里走出来，还没完全醒透。夏眠坐在舰桥里，把彼岸草叶、末世灰、白塔纹、七号膜后的金草叶一件一件排开。归墟的那道银痕她没放进收藏品里。她把它留在掌心，每天睡前用拇指轻轻摩挲。星趴在她旁边，新角上的银光在暗舱里稳稳地亮着。它从不多叫。只是偶尔把鼻子拱进她的臂弯，像在确认她还在。
回到第五休整基地那天，军港的风很大。陈寂站在泊位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新洗好的床单，耳朵还是红的。他看见极昼的人从舷梯上走下来，先数了一遍人，又数了一遍精神拟态，然后愣了一下。他没问星烁和星昀。他只是把床单抱紧了些，低声说：“宿舍都打扫好了。窗台上那盆亮叶草还活着。”霍焰拍了拍他的肩，说：“回头我请你吃烤肉。”陈寂点头。
营房还是老样子。门没锁，里面干净得不像空了很久。冰箱里放着新补给，茶几上摆着新换的花瓶，窗台上那盆亮叶草长出了几片新叶，绿得发亮。星走进休息室，在老位置趴下来，新角轻轻搭在茶几边。蜜獾绕着客厅跑了一圈，跳上旧沙发，打了个滚。杜宾犬趴在门口，尾巴轻轻扫着地板。所有人都回来了。只有那个小垫子还收在柜子里。
第二天上午，顾上将把极昼叫到军部主楼。这次她没在战略厅，而在顶层那间小会议室。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桌上摆着一个极小的银灰色盒子，旁边放着一份文件。顾上将说：“你们在归墟留了两只幼崽。军部知道这件事。没打算追究。但军部收到了一个信号。”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极小的光片，放在掌心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泛着极淡的银光。夏眠一眼就认出那频率。她伸手接过来，把精神力轻轻探进去。那里面只有一小段极短的画面。画面里，星烁和星昀站在一座石台上，身后是极广阔的青色天空。石台旁边有一头老鹿，角上缠着青藤，比星还高。星烁正用角芽碰那老鹿的额头。星昀蹲在旁边，角芽亮得极稳。画面闪了一下，然后是两只幼崽同时朝天上叫了一声。那声音穿过了不知道多远的路，穿过了归墟的膜，穿过了星流，穿过了好几层宇宙，最后落进这块光片里。夏眠把光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浅的字。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角尖划出来的。她读了一遍，眼睛湿了。她把光片递给季临渊。季临渊接过去，读了一遍，没有说话。他又递给陆辰风。陆辰风读完后把光片放在桌上，拇指在光片边缘蹭了一下。光片上的银光闪了闪。
霍焰问写的什么。夏眠说：“它们说，鹿台很好。它们有伴。让我们别担心。它们说，等它们长大了，会自己回来找我们。”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霍焰笑了一声，笑完把脸转向窗外。凌子昂低头看桌面。谢清寒把雪鸮的翅膀轻轻拢了拢。顾星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沈时晏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江屿推了推眼镜。温明轩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动了动。白薇在门外站着，没有进来。顾上将把文件推到夏眠面前。那是一份正式的“跨宇宙幼崽留驻登记表”。极昼特遣队向导夏眠，名下两只镜渊幼崽，星烁、星昀，因生态适配与同频共振理由，自愿留驻九号膜后归墟鹿台。登记人签字处是空的。顾上将说：“军部不强迫。但如果你们签，军部就会承认这件事。以后归墟不再是未标注区域。以后你们可以去看它们。以后它们回来，联邦会认它们。”夏眠拿起笔。她没有犹豫，签了字。季临渊在旁证人一栏签了名。顾上将把文件收好，说：“两个月休整期。好好休息。”她站起来时看了夏眠一眼，加了一句：“两只小的很聪明。它们选的地方不错。”
回到营房后，夏眠把那块光片放进茶几上的收藏品中间。银杏叶、彼岸草叶、白塔纹、末世灰、七号膜金草叶、静矿蓝石、蜂巢碎片、母舰碎片、铁云母、鼬鼠纸花，加上这块归墟光片，排了满满一茶几。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里那道银痕放在光片旁边。星走过来，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光片。银痕和光片上的银光同时亮了一下。夏眠把手收回来，靠在沙发上。星趴在她脚边，角上的银光慢慢转成暖银。霍焰从厨房探出头，说今晚烤肉，问大家想吃什么。凌子昂举手说要吃肋排。顾星野说要吃鱼。谢清寒说随便。陆辰风说别太咸。温明轩说冰箱里有新摘的菜。蜜獾已经蹲在烤架旁边，尾巴摇成扇子。杜宾犬趴在它旁边，尾巴也在摇。夏眠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休整期，也许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干。只吃饭，睡觉，晒太阳，等两只小鹿有一天从膜那边跑回来，用角顶开她的门。她说：“今晚吃肋排。”星“呼”了一声。窗外的导航灯一闪一闪。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