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膜后的祭坛王城在船尾缩成一点暖光后，极昼没急着回联邦。夏眠坐在舰桥里，把那片金色草叶——国王小儿子回赠的——夹在银杏叶旁边，低头看了很久。她心里还装着那些行星上此起彼伏的祭坛。一个宇宙里，那么多不同星球，不约而同地给路过者修神像、点香火、等几千年。她说不清那感觉。不是警惕，也不是感动。像看一面极大的旧镜子，照出人心里最软、最固执的那一块。星趴在她脚边，角上的银光安静地亮。星烁和星昀挤在它肚子旁，角芽随船身轻轻起伏。
江屿在航程第若干天时报了一个新膜位。编号九号。信号极乱，像一大锅被搅动的活水。频谱里混着无数生物的呼吸、心跳和鸣叫，密密匝匝。他说：“这地方极‘吵’。比七号膜热闹得多。像一整片大陆的活物都在里面。”
“去看看。”夏眠说。
穿越九号膜时，光从对面涌过来的方式完全不同。别的宇宙是暖光、白光、灰光，这里是“重”光。像有人把一整片大地的颜色压成光，硬塞进膜的缝隙里。夏眠踏出去时，鞋底先碰到的是草，极厚极软的草。然后是风。风里有花香、树脂、兽毛、湿泥，混成一股又野又暖的气味。她睁开眼，所有人同时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极广阔的天地。天是青色的，有两轮太阳悬在不同高度。远山层叠，山上有瀑布从极高处落下，水雾中隐约有巨影滑过。近处是密林、沼泽、草原和一条极宽的大河。河面上浮着某种巨兽的背脊，那背脊覆满青苔和鳞片，呼吸时喷出淡金色雾气。河岸上有鹿群，鹿角极长，分叉如树。空中飞着长翼的巨鸟，鸟身上坐着穿兽皮的人。草原尽头有一座极高极陡的石山，山腰缠着雾气，隐约有石阶、石台和石城的轮廓。所有东西都比本宇宙大一号，比七号宇宙更活，比桃溪更野。江屿的扫描仪跳了一串数据，说：“大气含氧量极高。重力略大。生物体型普遍偏大。这地方……像一整片没被时间收拾过的旧大陆。”
“这是什么宇宙？”霍焰问。
“不知道。”夏眠说。她的精神力场已经铺开了。这片大陆上有很多活物，极多，极杂，极古老。它们的频率像被什么泡过很久，透着一股远古的、未经修剪的浑朴。她正往外探着，忽然感觉到两条极轻极细的频率从身后窜出去。是星烁和星昀。两头幼崽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角芽亮得比在任何一个宇宙都亮。它们在草丛里滚了一圈，又抬头看天上飞过的巨鸟，然后用前爪去拨一根比它们身体还长的草茎。星跟了上去，把角低下来，像怕它们跑远。
“它们喜欢这里。”凌子昂说。
“太喜欢了。”夏眠说。她跟上去，走到星烁和星昀身边。两头幼崽正蹲在一头河岸边的小兽面前。那小兽只有猫大小，通体覆着极短的白毛，额上一只独角，眼睛圆而亮。它看着星烁和星昀，不慌，不逃，还歪了歪脑袋。星烁用角芽碰了碰它额上的独角。它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淡青色的光。星昀被那团光罩了一下，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叫了一声。星站在旁边，低头用角轻轻点了点两个小家伙的背。
“它们想留下来。”夏眠说。
“什么？”季临渊问。
“星烁和星昀。它们在跟我说，这里好。它们想在这里住。”夏眠蹲下来，把两头幼崽拢进臂弯。星烁用角芽贴着她的下巴，叫了一声。星昀也贴过来，声音软而长。它们的频率里全是对这片大陆的本能亲近。这里的灵气浑厚、野性、未经修饰，和镜渊的平衡信号、星门的频率完全不同，却和它们体内的某种东西共振。像鱼终于回到一片极广极深的旧水。
“星呢？”陆辰风问。星站在旁边，角光安静。它没有表态。它只是看着夏眠，等她决定。夏眠把两头幼崽抱了一会儿，站起来，看向这片大陆深处。那座石山在远处立着，石阶向上，隐约有兽影在人影之间走动。她对季临渊说：“先探。看这地方有没有人，什么样的。星烁和星昀的事，等探完再说。”
极昼沿着大河往石山方向走。大陆上果然有人，而且是活的。他们住在林间、河岸和山腰，用兽皮和草编遮身，用石器和骨器打猎，用某种极轻的精神力与周围兽群沟通。他们不怕极昼，也不拜极昼。看到夏眠和星时，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然后让开一条路。一个额上画着鹿纹的老人从石阶上走下来。他的精神力场极稳，和这片大陆一样浑厚。他用一种生硬的通用语说：“外来人。归墟不拒客。但归墟有自己的规矩。留下来的，得守山。走过去的，得留种。你们带来的两只小神鹿，如果愿意留，可以留在鹿台。那里有和它们一样的。”夏眠问鹿台是什么。老人说：“你们上去看。”
石阶极长，每走一段就有石台。石台上刻着各种异兽的图案：有翼的虎、九头的蛇、独角的鹿、双尾的狐、长着人面的鸟、背生荆棘的犀。刻痕极深极老，像被无数人摸过。走到第七座石台时，星烁和星昀忽然停下来。它们同时朝石台边缘跑去，用角芽碰了碰石台上一块极亮的凹槽。凹槽里浮出一只极小的光影兽。它没有实体，只有一层薄光构成的轮廓——圆身、独角、短尾，和星烁星昀一模一样。它在凹槽里转了一圈，抬头看它们。星烁和星昀同时叫起来，声音又急又亮。夏眠走过去看。那只光影兽不是幻觉，它有精神力场，极淡，极老，像从很远的过去一直等在这里。她把手悬在凹槽上方，读了一会儿。她说：“这是很久以前留在这里的镜渊幼崽的残影。它们来过这里。可能不止一次。”
“镜渊幼崽也走过膜？”江屿问。
“镜渊时代留下的技术，能让幼崽跟着星门频率穿过一些不稳定的膜。这地方灵气足，可能对它们来说像家。”夏眠说。她低头看星烁和星昀。两头幼崽蹲在凹槽边，角芽的光和那只光影兽的频率渐渐对上了。那光影兽慢慢从凹槽里浮出来，在石台上绕了一圈，最后停在星烁头顶。星烁仰头看它，一动不动。星昀蹲在旁边，小声叫。夏眠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为什么星烁和星昀从一落地就朝里跑。它们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老人站在石阶下方，等他们看完，才开口：“鹿台不只留两只。归墟有很多异兽。你们带来的鹿，和它们是一类。留在鹿台，有伴。你们要走，也没人拦。但它们想留。”季临渊看向夏眠。夏眠蹲下来，把星烁和星昀拢进怀里。两头幼崽没有挣。它们把角芽贴在她掌心，频率里全是安稳的、留恋的、近乎撒娇的暖。夏眠闭了闭眼，然后松开手。她抬头看季临渊，又看极昼所有人。她说：“它们想留。这地方适合它们。比跟我们在船上飘着好。”季临渊沉默了很久。陆辰风蹲下来，摸了摸星烁的角芽，又摸了摸星昀的。他什么也没说。霍焰张了张嘴，又闭上。凌子昂蹲在旁边，杜宾犬把头搁在他膝盖上。星走过来，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两只幼崽的额头。它没有叫。它只是在它们之间站了很久，然后退开。星烁和星昀朝鹿台跑去。它们跑了一段，又停下，回头朝夏眠这边叫。夏眠朝它们挥了挥手。它们再跑一段，又停下，再叫。夏眠没有再喊。她只是站着。两头幼崽终于跑进石台深处，身影被石阶和雾气遮住。凹槽里的光影兽跟了上去，像一位很老的向导。
极昼在归墟又待了两天。夏眠没有再去鹿台。她把星角上的光调得比平时暗一些，白天跟着老人看石阶上的异兽刻痕，晚上坐在河边听巨兽呼吸。第三天，她让江屿把归墟的坐标和生态数据整理好，标成“归墟。异兽文明。自主。极昼幼崽留驻点”。她把这条记录和桃溪、灵墟、彼岸放在同级。临走前，老人送他们到石阶下。他说：“归墟不拜神。归墟只留种。你们留了两粒好种。”夏眠点头。星站在她旁边，新角上的银光在归墟的青色天空下显得格外柔。他们没有回鹿台。夏眠怕再看一眼就舍不得。穿过膜时，光从身后收拢。本宇宙的星流重新亮起来，光尘像旧友一样贴在船壳外。夏眠站在舰桥里，低头看掌心那道淡纹。纹路旁边，多了一道极浅极暖的银痕。她合上手掌。星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她说：“它们会好的。”星“呼”了一声。船队继续走。归墟在身后合上，像一本被轻轻扣住的旧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