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人星球在船尾缩成一点灰绿,很快被星流的光尘吞掉。夏眠在休息室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星还趴在床边,鹿角上沾着一点没褪的银灰。星烁和星昀挤在她枕头两边,角芽暗着,像两只小灯关了。她撑着坐起来,温明轩已经放了温水在床头柜上,季临渊留了话:不急,休整三天。
三天里,船队顺着星流慢慢走。猿人星球那段干预没人再提。白薇在通讯里报了两次向导组状态正常,连数据都报得比平时短。夏眠知道她在避嫌。她不怪。这种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极昼那样把问号咽下去。霍焰在厨房里多做了两顿烤肉,温明轩把补给账本又对了一遍,陆辰风在甲板上擦刀,顾星野把观测记录整理成册。凌子昂带着杜宾犬在走廊里跑了几个来回,杜宾犬的爪子在金属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蜜獾趴在休息室地毯上,和星烁星昀挤成一堆。日子像被谁轻轻拉平了。
第四天,江屿在舰桥上叫了所有人。
“前方星流分岔。主河道继续向深处。还有一条支流,绕进一个很大的暗区。扫描显示暗区中心有一个黑洞,质量不小。支流贴着黑洞边缘过去,然后进入一片完全没标注过的空域。”他把星图放大,蓝色的星流在屏幕上弯成一道弧,弧心是一个暗得几乎吃掉光线的点。“我建议探支流。主河道那边上次星图上没有回音,可能进入死区。支流虽然绕,但能绕到黑洞另一侧,理论上能接回原来的方向。”
“黑洞。”霍焰重复了一遍。蜜獾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不进去。只从边缘过。引力场做一次轨道修正就够。”江屿推了推眼镜,“霜降号做过这种程度的规避。关键是不要停,不要开主动扫描,所有船保持被动观测。”
季临渊看夏眠。夏眠说:“黑洞周围的精神力场很干净。我探了,像一口很深很凉的井。它不吞东西,它只拉。只要我们顺着边过,就不会被拉进去。”
季临渊点了头。“全员准备。所有主动信号关闭,向导组进入静默状态。霜降号领航,指挥舰居中,三艘护卫舰分列两侧。任何人不得在过黑洞期间离开自己位置。”
船队离开主星流,滑入那条极窄的支流。越往里走,光尘越少,颜色越沉。星流从银蓝变成一种极暗的灰紫,像被稀释的旧血。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霍焰把蜜獾从地上抱进怀里,蜜獾缩成一团,尾巴卷着自己。杜宾犬趴在凌子昂腿侧,黑狼和雪豹一左一右贴在陆辰风和季临渊脚边。游隼和雪鸮各自停在主人肩上,一动不动。竹叶青盘在沈时晏手腕上,连蛇信都不吐。水獭钻进江屿的作战服口袋里,只露出一个鼻尖。狐獴伏在温明轩肩头,两只前爪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星站在舰桥最前方,新角的光在暗光里变得极稳,像一支看不见的桅杆。星烁和星昀缩在她脚边,不吵不闹。
黑洞在支流尽头显出真容。它不大,却极沉。像一颗被压扁的旧星,正慢慢把周围的光吸进去。支流贴着它外缘弯出一条极长的弧,像一条被拉紧的旧绳。江屿把航速降到最低。霜降号带头滑入弧线。船壳发出极轻的震颤,像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又被推回来。所有人屏住呼吸。夏眠把精神力场压到最薄,不让它碰到黑洞的引力。星把角光调暗,只留一层贴着船壳的银膜。那层银膜在黑暗里像一层极薄的皮肤,随船身微微起伏。
船队像五粒灰尘,从黑洞边缘滑过去。整个过程不到几分钟。等他们越过弧线最深处,黑洞被甩在船尾,变成一个极小的暗点。夏眠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精神力场收回正常厚度。霍焰松开蜜獾,蜜獾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还在船上,才重新趴好。凌子昂的杜宾犬站起来抖了抖毛。白薇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所有船完成规避。状态正常。”江屿说:“继续前进。”
前方,支流汇入一片全新的空域。那地方和星流完全不同。没有星门,没有旧航标,没有光尘。只是一片很静的星海,几颗恒星稀疏地散着,像谁往黑布上随手撒了几粒碎金。江屿把所有被动传感器打开,一遍一遍扫。扫到第三遍时,他的手指停在操作台上。
“很多行星。大部分是岩质,少部分气态。轨道稳定,恒星年龄在合理区间。”他顿了顿,“没有生命信号。一个都没有。”
“没有生命,但有矿。”夏眠说。她已经把精神力场铺开了。这片空域很干净,干净到像刚被谁擦过。行星上没有旧文明,没有植物,没有微生物,连大气都很薄。只有岩石、金属、冰和光。她收回精神力场,看向季临渊:“可以标。”
“先扫。一条一条来。”季临渊下令。
接下来的日子,船队放缓速度,挨个经过那些行星。每颗都只做被动遥感,不登陆,不放探测器。江屿把每颗行星的轨道、半径、大致成分、恒星距离全做了记录。白薇的向导组补充矿藏分布初判。霍焰和凌子昂轮流在了望台盯着,把每一处反光都记下来。温明轩把数据归档,编成航路附册。
第一颗行星离恒星最近,表面被烤得发白,有一层极薄的硅酸盐蒸气,覆盖在赤道附近。江屿说那颗行星上有巨量的铁和镍,还有纯度极高的硅。霍焰问能不能拿来造舰。江屿说能,但得先解决表面温度问题,至少要建大规模冷却设施。夏眠让星扫了一眼,星角上的银光落在那颗行星的星图上,像在名字栏里画了个圆。她说:“标记。暂不碰。”
第二颗行星是一颗带冰壳的岩质星,距离主星较远,表面温度很低。江屿发现冰层下面有液态水,盐度极高,含大量锂和硼。温明轩问这种水能不能用。江屿说可以,但要经过漫长输送和改造,目前没有现成方案。夏眠站在星图前,看着那颗冰蓝色的点,说:“记住就行。开发的事,留给以后。”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船队越来越熟悉这片空域的节奏。行星之间距离远,每颗都有自己的特点。有的富含稀土,有的有大量铂族金属,有的有厚厚一层液态甲烷,有的表面覆盖高纯度氧化铝。江屿把它们一一编号,用极淡的蓝色标在星图上。备注栏里统一写:“静矿。无生命。仅记录,未开发。”温明轩把附册做成纸质一份,锁进休息室柜子。星角的光落在封面上,像盖了个很轻的戳。星烁和星昀蹲在柜子前,小声念着封面上的字。蜜獾在旁边歪着头听,仿佛也在确认:这里,先不动。
第五天,江屿整理出第一批标记名单。十几颗行星,含铁、镍、钴、稀土和高纯度硅酸盐,其中两颗还有大量冰层,可提取水与氢。他说:“这些够联邦建三到五个大型采掘前哨,不需要改动任何有生命存在的环境。这片空域没有生态,没有原住民,没有旧文明。全是空的。”
“空的,也是别人的。”夏眠说。
“没有别人。”霍焰说。
“现在没有。以后可能有。联邦一标,就再也不会空。”夏眠说。
季临渊看着她。他明白她的意思。猿人星球那件事之后,她对“标一个地方”这件事变得极敏感。他想了想,说:“标,但只标坐标。不设主权,不做开发计划,不派先遣队。把这里划为联邦远航储备区,任何实际动作都必须先经过极昼参与的评估。这是我能给的底线。”
夏眠点头。
江屿把坐标输入航图,用极淡的蓝色标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静矿。无生命。仅记录,未开发。”白薇在通讯里问,需不需要做完整的矿产评估报告。夏眠说:“做,但不给军部工业部门。先给顾上将的档案柜。”白薇沉默了两秒,回了一个“好”。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极昼做事,总要先过一遍自己的手。
船队继续向前。前方,空域逐渐变深,恒星变少,星流支流也开始变窄。江屿说,按航程推算,再过几天就能绕到黑洞另一侧,接回主星流。所有人心里都松了口气。夏眠坐在舰桥,星趴在她脚边。窗外那几颗标记过的行星在船尾缩成极小的点。她说:“等联邦真需要这些矿的时候,希望他们已经学会怎么和别的生命共用一条河。”季临渊说:“到那时候,会有人记得这里为什么标成蓝色。”夏眠没有再说话。她把星角上的光轻轻拢了拢。船继续走,星流继续流。前方是新的旧路。后面是刚被记住的静矿。它们还在那里转。没人碰。
出了静矿空域,船队重新接回主星流。光尘像故友一样贴上来,在船壳外慢慢绕。霍焰在甲板上支起烤架,说这几天全靠压缩饼干和营养剂,嘴里淡得快长草。温明轩给他递肉,又给每人配了一小杯果酱。那是顾知遥在出发前塞进补给箱的。夏眠坐在旁边,看星流在船外亮得安稳,看星和星烁星昀围在烤架旁等肉吃。陆辰风磨完刀,把刀插回鞘,坐在她旁边。季临渊最后从舰桥下来,手里还拿着静矿的记录册。他坐在夏眠另一边,把册子放在两人之间。
“你把这地方叫静矿。”夏眠说。
“现在它是静的。”季临渊说。
“希望一直是。”她说。
星把角轻轻靠过来,抵在她和季临渊之间。星流在前面亮得像一条新路。船队继续走。身后那片空域已经被远远甩开,星图上只多了一排极淡的蓝色标记。那些行星还在转,没有名字,没有主人,没有被碰过。它们安安静静地悬在那几颗稀疏的恒星之间,像还没被叫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