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星那点蓝绿色的光在船尾沉下去之后，船队又走了将近十天。星流在第九天开始变细，像一条被两岸旧石挤住的河。江屿把航速调低，边探边走。这天清晨，负责夜间观测的谢清寒忽然在通讯里说了一句：“前方有生物信号。密度很高。都在地表。”
季临渊走到舰桥，把主屏幕拉近。那颗星不大，灰绿与褐色交错，云层很厚。江屿扫了一遍，说：“有大气，有液态水，有森林。地表温度适宜。生命信号极多，但所有的精神力波动都指向同一类生物——猿人。直立行走，会使用简单工具，但还没有进入农业。”
“又一个原始文明。”霍焰说。
“不太一样。”夏眠走到屏幕前。她已经把精神力场轻轻送出去了。她的感知一碰到那颗星的大气层，就像听见一片嘈杂的碎石在互相摩擦。她皱了下眉，把精神力往深处探。画面切到地表。一片河谷地带，几十个猿人正围着一头倒下的猎物。猎物还没死透，身上插着削尖的木棍。猿人们个头不高，肩宽臂长，浑身覆着灰褐色短毛，牙齿比人更尖，眉骨更重。为首那只最强壮的猿人发出一声粗嗥，一把推开离猎物最近的同伴。被推开的那个不甘心，回头一木棍砸在它肩上。
一场厮杀就起来了。
先是两只互相撕咬，接着周围的全部加入。有的抓，有的咬，有的用木棒砸。最后那只被推开的猿人倒在地上，肩胛被咬穿，血渗进泥里。打赢的那只重新站到猎物旁边，把最肥的一块扯下来，先吃了。其他猿人蹲在外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声。
“这里每一刻都在发生这种事。”夏眠说。她的精神力又扫了十几个点。河谷、密林、山脚、湖畔。凡是猿人群居的地方，就没有一刻安静。食物、配偶、水源、睡觉的树。任何一样东西都能成为厮杀的理由。沈时晏把生物扫描数据放大。他发现这些猿人的大脑容量比正常原始猿类高出一截，尤其是前额区域。江屿补充了一句：“它们不止会使用工具，还在用不同的声音进行交流。有初步的符号意识。”
“智慧已经冒芽了。”白薇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紧张，“再给它们几千年，它们就会进入旧石器晚期。”
“再给它们几千年。”夏眠重复了一遍。她盯着屏幕上的猿人群。它们正在为一只被打死的同伴哀嚎，嚎完又开始争抢尸体。像同一种生物，同时握着两样完全相反的东西。她转头看向季临渊：“它们有机会变成文明。但它们现在最大的可能，是把自己在进化成文明之前就先撕光。”
“我们能做什么？”霍焰问。
“不接触，不降下，不干预。常规条令就这么写。”季临渊说。
“常规条令没给过我们一面能照到后面的镜子。”夏眠说。她走到星身边。星也正看着那颗星球，鹿角上的银光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星烁和星昀站在她脚边，角芽一动不动，显得很不安。
“如果要干预，那不是帮它们，是替它们做选择。”白薇说。
“我们只做一次选择。”夏眠说，“让它们没办法把自己撕光。”她顿了顿，把话说得慢了些：“这颗星球上没有任何旧文明痕迹，也没有外来精神力污染。它们的战争、暴力和恐惧，是从自己的基因里长出来的，一路进化而来。这种暴力如果和它们越来越大的脑子结合，迟早会生出兵器，然后生出更大的战争，到那时候它们会把自己连同这颗星球一起毁掉。余温就是前车之鉴。”
“你想怎么干预？”沈时晏问。
“切断它们的进化路径。不给它们走向火器、走向扩张的可能。不是杀它们，是让它们的智慧不要只往‘用工具征服同类’那个方向长。”夏眠说，“我可以用精神力场做一次全球性的引导，压住它们群体暴力相关的神经回路。不灭绝，只压制。让它们继续活，让它们继续进化，但不会进化出‘征服’。”
舰桥里安静了很久。白薇在通讯里说：“这是联邦条令的灰色地带。严格来说，属于大规模精神力干预。如果被发现，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我知道。”夏眠说。
“军部不会永远不知道。”江屿说。
“等他们知道，已经晚了。这条河就转过去了。”夏眠说。她看向季临渊。季临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屏幕上的猿人又打成一团，小一点的被踩在脚下，大一点的互相撕咬。他闭了闭眼：“你说只压制，不灭绝。怎么保证？”
“我进去，和它们的存在频率做一次极慢的对话。不是命令，是共感。让它们感受到‘没有被撕掉’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会在它们的神经回路里留下一条极浅的旁路。它们会变得难以因饥饿和争夺互相残杀。它们会失去那根最尖的弦，永远无法变成征服者。但它们还是它们。会跑会跳会哭会怕。就是不会再拿起木棒砸同类。”
“代价？”陆辰风问。
“我会长时间暴露在它们的群体暴力频率里。那感觉不会好受。可能几天，可能更久。需要你们所有人给我做锚点。”夏眠说。
季临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极昼全员进入支持位。白薇，通知你的人在各自舰上守住精神力监测。我们在这里至少停五天。”他停了一下，看着夏眠：“五天之后，如果你还没回来，我们把你拉出来。”
夏眠点头。星把角轻轻抵在她的额头。星烁和星昀一左一右趴在她膝上。她闭上眼，慢慢把精神力场铺出去。那感觉像把头探进一片暴烈的雷雨。猿人的集体情绪不断冲刷她：饥饿、恐惧、愤怒、对血的渴望，混着对月光和溪水的模糊依恋。她没有躲。她把星门频率调成极低的、类似心跳的节奏，像给那片雷雨搭一条极细极长的竹渠。那些狂躁的、尖锐的冲动，被慢慢引到别处。
第一天，猿人群里仍有厮杀，但次数在变少。第二天，有两只原本会为一口食物打到死的猿人，站在河边互相看了看，各退一步。第三天，一个猿人部落里，最强壮的那只不再独占所有猎物。它蹲在外面，分到一份，吃得比谁都慢。第四天，夏眠开始流鼻血。星把角靠得更近，角光把她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极浅。星烁和星昀守在门口，不吃不喝。第五天，猿人群里出现了一种极淡的新反应。打到一半的猿人会突然停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像刚被什么从极深的地方轻轻按了按心口。那感觉太轻了，轻到它们自己都不明白。但它们的群体精神力场变了。那根最尖的弦被压住。从此以后，它们的脑子里永远少了一根叫“征服同类”的神经回路。
第五天傍晚，夏眠睁开眼。她比五天前瘦了一圈，鼻血已经干在嘴唇上。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被季临渊扶住。陆辰风递来温水。温明轩拿热毛巾给她擦手。她喝了一口水，声音很哑：“它们会变得很能活。只是慢。也许再给它们几千年，它们会变成会种地、会唱歌、会做木碗的生物。永远不会发明枪。永远不会造战船。”
“那我们走了？”霍焰问。
“走。”夏眠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河谷里几只猿人坐在一起，分一块食物。它们还是灰褐色短毛，牙齿尖利，眉骨很高。但手没有砸下去。它们在火边蹲着，安静地等对方吃完。那种安静笨拙、沉默，却已经和五天前不同。夏眠让江屿关掉主屏幕。船队从猿人星球轨道上慢慢升起来。星走在舰桥最前面，新角的光在星流里安静地亮。霜降号重归航路，五艘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更深处去。只是夏眠在休息室躺了很久。星和星烁星昀轮流守着她。陆辰风不说话，只把毯子给她盖好。季临渊坐在旁边看星图。军部还不知道这件事。可这条河已经过去了。夏眠在睡梦里感到一阵极轻极缓的震颤，像远处有无数双脚在慢慢学走路。没有木棒砸下来的声音。她放心地往更深的梦里沉。星用角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船继续走。星流继续流。前方还有别的星球，别的文明。但这一颗，不会变成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