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陆之后，船队又在深空中走了许多天。星流重新亮起来，从两舷边慢慢退后。五艘船的人都不太说话。那个年轻首领在河边画线的画面，像在每个人心里留了条浅沟。夏眠也安静。星和星烁星昀更常趴在她脚边。船向前。前方还有更多的旧航标，更密的星尘。
是顾星野先看见那颗星的。它在星图偏左的位置，灰中带褐，像一粒被火烤过的珠子。江屿扫描后说：“一颗极老的类地行星。有大气，但极薄。地表温度异常，应该经历过严重气候恶化。”温明轩皱了皱眉：“又是文明？”江屿点头：“有城市残骸。规模不小。”
船队靠近后，那行星的真貌慢慢显出来。大陆中间有大片光秃秃的荒原，山脉秃顶，河床断成一段一段。一些极深极宽的沟壑仍能看出当年开矿和引水的痕迹。城市还在，只是被沙土埋了半截。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极长的风车残架和蜂窝般的工业塔。没有灯光，没有通讯，没有活的信号。白薇的向导组做了精神力普查，结论极快：“没有活人。连大型动物都极少，只有一些小型生物躲在深土里。”
夏眠让船队停在轨道上，和极昼乘登陆艇下去。舱门打开时，风极干，像从一只被烤了太久的陶罐里吹出来。星先下去，鹿角踩在沙地上，银光照出一片极淡的旧路。星烁和星昀左右张望，角芽把风里的尘埃照成细小的亮点。陆辰风和季临渊一左一右护住夏眠。霍焰抱着蜜獾，走在最后，说这地方像他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废矿。可这比废矿大太多，大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们走进其中一座城。楼很高，骨架仍在，只是每层都蒙着灰。街上没有尸骨，只有散落的交通工具，一些早已锈烂的门窗，和一层极厚极匀的灰尘。沈时晏蹲下看了看，说：“没有战争痕迹。这些人是慢慢走的，或者慢慢死去的。”温明轩在一条旧街边发现极多风干的谷壳和破陶罐。顾星野爬上一座高塔，说城外围还有大片废弃农田，田埂边缘被风沙切得极整齐。凌子昂带着杜宾犬往前跑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说：“这里像被人用很大的力气抽干了。”谢清寒和雪鸮在高处绕了一圈，没说话，只拍了些影像。
夏眠走到一堵旧墙前。墙面刻满极密的横线，像有人曾在这里记日子。她伸手碰了碰，那些横线已经浅得摸不出来。星用角尖轻轻贴了一下墙根，整面墙像被什么极弱的光唤醒，显出更多刻痕。那是很多名字，层层叠叠。最后几行，刻得极浅。夏眠闭上眼，用精神力慢慢扫过去。那些名字主人的残念已经非常淡了，只像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墨。她听见极远的回响：有孩子哭，有歌，有某种极单调的机器声。然后是大风。风一年比一年长。再后来，井干了，田裂了，老人说“该走了”。可他们没走成。他们只是不再继续生了。城市不毁于火，而毁于等。
“他们把自己的世界用得太狠。”夏眠说，“水和土被抽空，天上那层保护也薄了。太阳一烈，什么都留不住。”她的声音很平。星低声“呼”了一下。江屿在旁记录，说：“这文明曾经有接近航天时代前夜的工业水平。但没走到太空，就被自己的星球反噬了。”霍焰没说话，只把蜜獾抱得紧了些。
“军部知道了会怎么说？”凌子昂小声问。
“会拿它当案例。”季临渊说。
“我们要不要带点东西回去？”顾星野问。
“不带。”夏眠说。她看向那些旧墙：“把影像留下。土和灰留在这里。”
白薇在通讯里问，舰船是否需要下来做详细采样。夏眠拒绝了。她说：“这地方已经很疼了。别再挖。”白薇没再坚持，只说：“这段航程，我会写进总报告。不是当技术发现，是当提醒。”
他们在城里又走了一段。太阳偏西，整座废城被镀成极深的黄。星走在最前，角上的银光像要替这座死去的城市再点一小会儿灯。星烁和星昀不再乱跑，并排跟在夏眠身后，偶尔用角芽碰一碰她的手指。风把远处旧楼上的碎金属吹得“呜呜”响，像整颗星球在说梦话。夏眠走到城边，朝外望去。干涸的河道尽头，有一片极小的绿斑，孤零零地趴在一条深沟里。温明轩也看见了，说：“还有草。”夏眠点点头。星把鹿角朝那个方向轻轻一点。星流落下来，把那片绿斑照得很亮。像这片已经快散尽余温的世界，还剩最后一口气，从土里慢慢喘出来。他们站了很久，直到日影拉长，才转身回船。
登陆艇升空时，夏眠回头看。那座城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黄色调里一块稍深的斑。她说：“回去吧。”沈时晏把影像备份收好。江屿在星图上给这颗行星标了一个新名字：“余温”。夏眠看着那个词，没说话。星靠在她腿边，角上的光极轻地闪。星流在前面更亮了，像提醒他们，路还长。可这一站，他们谁也不会忘。那颗用尽了自己的星球，像一面很远的镜子，照着联邦，也照着每一个靠得太近、要得太快的人。而极昼只是路过。像过河的人，替一颗死去的星，把它的余温轻轻记下。
回到霜降号后，夏眠没有回休息室。她抱着星坐在舰桥，看余温在舷窗里越来越远。星流从两侧滑过，光尘一粒粒打在窗上，像从旧星球里飘来的灰。星把角抵在她手边，极慢地呼吸。星烁和星昀趴在门口，不安地动来动去，也不敢进来。陆辰风端着两个杯子走来，递了一杯给夏眠。她接过，没喝。陆辰风也不催，靠在一旁，把黑狼叫到脚边。季临渊从驾驶位下来，站在夏眠身后，没挡她看窗。三人都没说话。窗外那颗灰褐色的星球最后缩成一点，和其他星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那颗星上的人，到最后也没有飞出来。”夏眠说。
“差一点。”江屿在角落轻声接了一句。他看过扫描数据，那个文明的工业结构和航天理论已经相当完整，连发射轨道都建过，只是没等到真正离开。夏眠点点头：“他们太累了。挖得太深，烧得太久。”她顿了很久，又说：“联邦也这样。我们出来那么远，到头来还是为了找能源、找航线、找新的矿。走得太快，就看不见脚下裂开的口子。”
“我们不是已经在看了吗。”陆辰风说。
夏眠转头看他。他指了指舷窗外的星流：“这条路，极昼是替谁走的？不只是军部，也不只是联邦。你每次都不让碰，不让采，只记录，只带回影像。这本来就是在看。”
“可这种看，太轻了。轻到军部那些人根本不当回事。”夏眠说。
“那就多写几份报告。把余温写进去，把青陆写进去，把那条支流、那个老生物、那片绿光全写进去。联邦有眼睛的人不止在军部。”季临渊说。
夏眠没再说话。星用它新长好的角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巴，像在说，你做得够多了。星烁和星昀终于耐不住，小跑进来，一左一右地蹭她。温明轩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后面跟着霍焰和蜜獾，顾星野和谢清寒也陆续回了舰桥。凌子昂蹲在门口，杜宾犬把脑袋塞进他怀里。沈时晏和江屿各占一角，竹叶青和水獭都贴着各自的主人。小小舰桥一下挤得满满当当。窗外，余温已经远成过去，星流却亮得像要把整支船队托起来。夏眠被他们围着，心慢慢落回原处。她说：“下一站，我们走慢点。”季临渊说好。霍焰说：“再慢也不能不吃饭。”温明轩说：“饭在桌上。”众人都笑了。星一甩角，满室银光。像把余温留在了身后，也把前方照得亮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