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抵达星流末端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地方没有星门。光尘到了这里就不再往前，像河水汇入看不见的海。前方是一片极暗、极静的空域，探测器打出去，信号在几百米外就消失了。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尘埃，什么都没有。江屿反复扫描，数据始终为零。他说：“这里像被剪掉了一块。什么都没有。”
可夏眠感觉到了。她的精神力场探到那片黑暗边缘时，触到了一层极薄的膜。那层膜不挡光，不挡物质，却挡精神力。她的触角碰上去，像按在一面软墙上。她闭上眼睛，把星门频率调出来，轻轻往膜里推。那层膜先是抗拒，然后慢慢颤了一下，像水面被点破，一圈极细的波纹从膜上荡开。
“这不是死区。”夏眠睁开眼，声音低而稳，“这是边界。星流的末端是一扇门，但不是我们走过的那种星门。它没有门框，没有光流，没有坐标。它就是一层膜。膜的另一边，是另一个宇宙。”
舰桥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江屿开口：“平行宇宙？”
“本宇宙发展的另一种形态。所有条件都相同，但演化的方向不同。”夏眠说，“镜渊、灯下、星流，都是这个宇宙里留下的旧痕。膜的另一边，可能有同样的旧文明，也可能有完全不同的东西。”
“能穿过去吗？”季临渊问。
“不知道。但膜在回应我。它认得星门频率。”夏眠说。
“先做一次无人侦察。”季临渊下令。
江屿放出一架小型探测器。它贴近那层膜时，表面忽然亮起一层极薄的光。然后探测器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一串不断跳动的数据，全是乱码。过了几秒，信号断了。江屿反复刷新，确认探测器已经不在本宇宙的监测范围内。他说：“它进去了。但传不回来任何东西。”
“我进去看看。”夏眠说。
季临渊看着她。“你确定？”
“我让星跟我一起。星烁和星昀留在船上。”夏眠说。她低头看星。星已经站起来了，新角上的光从暖银转成全白。星烁和星昀跑过来，一左一右贴着她的腿。她蹲下来，分别摸了摸它们的角芽。“你们在船上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星烁叫了一声，星昀用角芽碰了碰她的手心。然后两只幼崽退到温明轩身边，规规矩矩地蹲好。
极昼全员进入战斗位置。夏眠和星站在舱门边。陆辰风要跟，季临渊也想跟，夏眠都拒绝了。她说：“膜只认星门频率。人越多，频率越杂，越容易卡住。我先过去，确认对面安全，你们再跟着。”季临渊沉默了几秒，点头。他把手按在她肩上，按得很重。“三分钟。三分钟你没回来，我们就过去。”夏眠点头。
霜降号朝那层膜慢慢靠近。夏眠和星走出舱门，站在船外的平台上。风没有，声音没有，连星光都像被抽走了。夏眠把星门频率调到极限，星把鹿角抵在她背后，银光从角尖漫出去，覆住两人全身。夏眠伸出手，掌心贴上那层膜。膜先是一僵，然后像被温水化开的薄冰，从她掌心的位置向四周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她往里走了一步，星跟着她。膜在她们身后合上。
眼前的世界翻了个面。
色彩先回来。然后是光。然后是声音。夏眠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极广阔的草原上。天是淡紫色的，云很低，像被谁画在天幕上的淡墨。风里有草叶的清香和一种极淡的、类似旧书的味道。远处有山，山上有城。城不大，但灯火通明。她能感觉到很多精神力场，有的强，有的弱，但都和她的频率相似。她往下看。脚下的草叶和她见过的任何草都不同——它们是半透明的，像被光浸过，叶脉里流着极淡的银色。她蹲下来，用手碰了碰。草叶在她指尖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细的低鸣。星站在她身边，角光把四周的草叶照得通亮。那些草叶像被唤醒了一样，一株接一株亮起来。很快，她站的地方变成了一小片发光的浅滩。
“平行宇宙。”夏眠低声说。她抬头看天。天上没有联邦星图，没有星流，没有她认识的任何一颗星。这里的星星排列方式完全不同，像被水重新洗过。可那些星星的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感觉到了一种极熟悉的频率。星门频率。镜渊频率。灯下的平衡信号。它们都在，只是变得更淡、更散，像被风吹散的旧歌。她闭上眼，把精神力场铺开。这片草原上有很多活物，有些在夜里活动，有些在白天。它们的情绪都不激烈，像被这片紫色的天和发光的草叶泡软了。远处那座城里，有很多人。他们的精神力场和联邦人不同，结构更松散，像一棵一棵没被修剪过的树。但他们也在用精神力。他们用精神力照明，用精神力种田，用精神力治病。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频率和星门有关。他们只是活着，用着。
夏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宇宙里的生命，也许从来没有经历过镜渊那样的战争，没有入侵者，没有白塔，没有归零编码。他们只是在这片草原上慢慢长着，慢慢用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力量。她和星站在这片草原上，像两个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过客。她把手伸出去，让一片草叶卷上她的指尖。那草叶很软，很暖。她轻声说：“我来看看。”星把角低下来，和她一起看着这片草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旧书和花香。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那层膜走去。膜在她面前重新裂开一道缝。她走回去，星跟在后面。光在她身后合上。
回到霜降号时，季临渊正好掐着第三分钟的最后几秒。他看到她的表情，没有立刻问话。夏眠吸了一口气，说：“那边是活的。有文明，有人，有精神力。他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星门。他们只是活着。”她顿了顿。“别进去。让他们继续。”
季临渊看着她。然后他点头，让江屿在航图上把膜的位置标注为“彼岸。平行宇宙。禁止穿越”。他把这条记录和灵墟、余温、桃溪放在同一级档案里。星站在夏眠脚边，新角的光从全白慢慢转回暖银。星烁和星昀跑过来，一左一右贴着她，角芽亮得发稳。夏眠蹲下来，把它们拢进臂弯。她说：“我们就在这边看。”星烁叫了一声。星昀用角芽碰了碰她的下巴。
船队掉头，朝星流主河道返回。彼岸那层膜在身后渐渐隐入黑暗，像一扇被轻轻合上的旧窗。夏眠坐在舰桥里，手里转着那片银杏叶。她想，也许以后会有联邦的人穿过那层膜。也许不会。但至少现在，那片草原还在转，那座城还在亮，那些半透明的草叶还在风里轻轻低鸣。她让江屿把航图上彼岸的标注调成极淡的灰蓝色，和静矿的蓝色、桃溪的绿色、余温的灰色放在一起。这些颜色在星图上排成一条浅浅的弧，像从极远的地方扔回来的一串石子。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银杏叶放回口袋，靠回座椅。星把新角搭在她肩上，银光稳稳地亮。船队继续走。星流的光尘在前面慢慢合拢，把长航的最后一站轻轻收进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