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巢星球炸掉之后，船队顺着星流又走了十来天。星流越来越宽，光尘却越来越稀，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大河。江屿每天校准航线，霍焰每天熏肉，温明轩每天清点补给，日子过得平平稳稳。夏眠的精神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星角上的银光重新亮起来，星烁和星昀又开始在休息室里追着蜜獾跑。凌子昂的杜宾犬伤好了，四只爪子跑得比谁都快。
到了第十三天，顾星野在了望台报了一句：“前方有颗星，不太对。”
那颗星在星图偏角处，蓝绿交织，覆着一层极薄的大气。江屿扫了一遍，说数据很奇怪。它的地表温度适中，有液态水，有植被，本来应该是颗宜居星球。可它的大气里悬浮着一种极细的微光粒子，像被谁撒了满天的碎金。那种粒子不发光，不发热，却让整颗星球像泡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里。更怪的是它的精神力场。江屿测了几次，每次结果都不同。有时候极弱，像一口枯井。有时候极强，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他推了推眼镜，说：“这颗星球的精神力场在呼吸。有节奏的，一收一放。”
夏眠站在观察窗前，星在她腿边。她的精神力触角刚探出去，就摸到了一片极厚、极柔、极密的“水”。那感觉和星流、和灯下、和镜渊都不同。它温吞、绵密、无处不在，像整颗星球都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泡着。她把精神力往深处探了一点，忽然收回来。她转头看季临渊：“上面有人。很多。他们的精神力场和我们的不一样，但强度极高。有些人甚至能和星门频率共振。”
“文明级别？”季临渊问。
“不好说。他们的精神力场和我们的向导体系有相似之处，但结构完全不同。像是在使用另一种规则。”夏眠说。
“下去看看？”霍焰问。
“不直接下去。”季临渊说，“先让向导组在轨道上做远程精神力扫描。白薇，你能读多少？”
白薇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读到了一些。这颗星球上的人，精神力和体质之间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耦合方式。他们似乎可以通过某种环境因素——就暂时叫它‘灵气’——来强化自身。有些人甚至能把灵气凝聚成实体，从体内放出。强度可以覆盖到几十米外。”
“放出来？”霍焰瞪眼。
“像精神力具现化。但比我们的精神力具现化更实、更硬。更像一种……能量武器。”白薇说。
舰桥安静了几秒。然后夏眠说：“我下去。一个人先去。”
季临渊看着她。“不行。至少带两个人。”
“一个人好退。他们如果发现我，我可以用精神力场把自己藏起来。人多了反而藏不住。”夏眠说。
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陆辰风跟你。星和两只幼崽也带。你们只在低空停留，不落地。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霜降号降到云层下方。夏眠和陆辰风站在舱门边，星和两只幼崽跟着。舱门打开时，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甜。夏眠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像被温水洗过。她往下看。那颗星球的地表被大片森林覆盖，林间有河、有湖、有山。山上有屋舍，有石阶，有亭台。远处平原上有城，不大，青瓦白墙，错落有致。没有人声，没有车马，没有工厂。可她能感觉到，那些屋舍和城里的人精神力场极密极强，像无数颗小而亮的灯。有些人甚至在半空中移动，像被风托着。有些人站在山巅，周身环绕着极淡的光晕。还有些人盘坐在林间，呼吸之间，周围的草木跟着轻轻摆动。
“他们在用精神力修炼。”夏眠说。她让星停在舱门边，自己把精神力场压到极薄，顺着风潜下去。她选中一个林间空地，那里有个年轻人正盘腿坐着。他的精神力场在体内循环，一圈一圈地转，越来越密。夏眠用极细的频率碰了他一下。那年轻人猛地睁眼，朝天空方向看过来。夏眠立刻收回触角，把自己藏进风里。年轻人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又闭上眼。夏眠却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退回舱门，对季临渊说：“他们在修炼。吸收灵气，强化精神力，再用精神力反过来强化身体和感官。他们的精神力层级极多，每个人的强度不一样。我碰到的那个人只是最底层的修士，精神力强度已经接近我们的B级向导。”
“普通人呢？”季临渊问。
“普通人也有精神力场，但很弱。他们的修炼体系是阶梯式的。能上去的人很少。”夏眠说。
“那灵气是什么？”江屿问。
“我读了那个人周围的频率。灵气是这颗星球特有的能量场。它不来自恒星，也不来自地核。更像是这颗星球本身的精神力场和大气层里的微光粒子耦合后，形成的一种可以被人体吸收的能量。通俗来说，这颗星球自己会产‘气’。”夏眠说。
“那他们能离开这颗星球吗？”陆辰风问。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在修炼时，意识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画面：天上有门，门上有锁。锁需要修为到一定的层级才能打开。他修了很久，还没到那个层级。但他在等。”
“像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季临渊说。
“不一样。他们不找星门。他们只修自己。”夏眠说。她又看了一眼那颗星球。林间的年轻修士还在呼吸，草木跟着他的呼吸轻轻摆动。远处的山巅上，有人抬手，一道极淡的光从掌心升起，像一朵不会散的花。她收回目光，说：“这颗星球不需要我们介入。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路。”
“那我们要不要记录？”江屿问。
“记。但只记坐标，不记细节。别让军部知道这里有人能靠自身修炼获得战斗力。否则他们会派人来‘交流’，然后就会变成资源。”夏眠说。
季临渊点了点头。他让江屿把坐标加密，在航图上标注为“灵墟。文明自主，禁止接触”。他把这条记录单独封存，和余温、桃溪、静矿放在同一级档案里。星站在夏眠脚边，新角朝着那颗蓝绿色的星球。星烁和星昀趴在观察窗边，角芽一明一暗，像在和下面的人无声地打招呼。
夏眠离开前，让星把一缕极轻的频率放下去。那频率很淡，像风吹过草叶。林间的年轻人又睁开眼，抬头看天。这一次他没找到什么，却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夏眠没听懂。但她觉得那语调极好，像在说“谢谢”。她转身回了舰桥。霜降号升空，船队继续前进。灵墟在身后缩成一颗蓝绿色的珠子，慢慢隐入深空。夏眠坐在舰桥里，看着星图。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修士意识里闪过的画面——天上有门，门上有锁。她在心里说：祝你们修到开门的那天。然后她把那片银杏叶放回口袋，不再回头。
但灵墟没有这么容易从她心里退出去。船队重新上路之后，夏眠总是在夜里醒来。她梦见那片淡金色的薄雾，梦见林间呼吸的草木，梦见山巅上有人抬手放出一朵不会散的花。那些画面不惊不怖，反倒有一种极深的、很安静的引力。她坐在床边，星把头搁在她膝上，鹿角的光映着舱顶。她摸着星角上的纹路，渐渐想明白那引力从哪里来。灵墟的人不用星门，不用旧文明，不用镜渊，不用灯下。他们只靠自己，靠这颗星球自己长出来的“气”。他们把所有力量都向内收，一级一级往上修，每一级都是自身。联邦的哨兵靠向导，向导靠精神力场，精神力场靠训练和药剂。极昼靠她，她靠星和两只幼崽，星又靠星门。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可灵墟的人不扣。他们自己是自己的环。
第二天，夏眠在舰桥里找白薇，谈了很久。她问白薇，如果联邦也有一个类似灵墟的地方，让哨兵和向导不用药物、不用外力，只靠自己修炼，会怎么样。白薇沉默了很久，说：“会有很多人去。但也会有很多人想把它变成武器。”夏眠说：“所以不能告诉他们。”白薇说：“你已经不告诉了。”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船队离开灵墟之后，星流渐渐变窄，光尘也变得稀疏。江屿说，按航程推算，再过几天就能抵达星流末端。那里应该有一处旧星门的残迹，也是这条长航的最后一个锚点。霍焰听完，把最后一批肉干收好，说到了那里，他要在残迹前面烤最后一次肉。凌子昂说，那得看有没有风。杜宾犬在旁边汪了一声。温明轩没说什么，只把补给清单又对了一遍。星趴在休息室地板上，星烁和星昀挤在它肚子边。夏眠坐在旁边，把那片银杏叶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很久。叶脉已经干了，颜色从金黄变成暗金。她把叶子放回去，摸了摸星的新角。星角上那道旧焦痕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极淡的银纹。她对星说：“快到头了。”星“呼”了一声。像在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