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补给星球的第四天,船队重新进入星流主河道。光尘像旧友一样贴上来,在船壳外慢慢绕。霍焰在甲板上支起熏架,把最后一批肉干分装好。蜜獾蹲在旁边守着空盘子,被星烁用角芽轻轻一戳,翻了个肚皮。温明轩把果酱罐重新码进橱柜,江屿在舰桥上校准下一段航线。
平静持续到第五天。
顾星野在了望台最先发现异常。星流前方出现一片极大的暗区,像一块黑色绒布盖住了半条河。暗区边缘漂浮着大量灰紫色碎屑,和星流的银色光尘泾渭分明。江屿把被动传感器对准那片暗区,屏幕上渐渐浮出一个轮廓。那东西极大,像一颗被掏空的矮行星,表面覆满六角形蜂窝结构。和之前扫过的入侵者蜂巢不同,它的外层裹着一层更厚的生物质装甲,颜色更深,像被烤过多次的旧血。更糟的是,它在动。几乎整个蜂巢表面都有小型战斗舰进出,像蚁穴里的工蚁,密密麻麻,川流不息。
“虫巢星球。”夏眠站在观察窗前,星在她腿边,角光压得极低。她的精神力场已经探出去了,撞上那层生物质装甲时,像把手指按在烧红的铁板上。她收回感知,声音沉下来:“比之前的蜂巢大好几倍。母体不止一个。里面的精神力场极乱,像一锅被搅了很久的脏水。”
“军部有记录吗?”陆辰风问。
“没有。”江屿说,“不在任何航标或侦察记录里。应该是入侵者残余舰队在星流深处新建的。规模这么大,至少造了好几年。”
“它们在囤。”夏眠说。她的精神力又轻轻探了一层,这次探到了蜂巢内部那些正在发育的胚胎。“幼体数量极多。比虹湾外围那批大得多。它们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繁殖。”
季临渊看了她一眼。“能绕吗?”
“绕不了。它堵在星流主河道上。两侧都是死区。”江屿把星图放大,“如果我们不动它,等它发育完,那些幼体会顺着星流往联邦方向扩散。按这个规模,一次就能淹没整个边缘星域。”
舰桥安静了片刻。然后季临渊开口:“那就炸掉。全员准备。江屿,把五艘船的战斗数据链接起来,指挥舰远程火力支援,护卫舰分左右翼,霜降号主攻。白薇,向导组维持远程精神力防护,不要靠近蜂巢引力圈。夏眠,你负责压制母体的精神力干扰。我们打的时候,你让它们没办法互相协调。”
“收到。”夏眠说。星站起来,新角的光从暖银转成全白。星烁和星昀也跑上舰桥,一左一右蹲在夏眠脚边。它们已经不像刚孵化时那样慌张了,角芽亮得稳而亮。
霍焰把爆破装备从后舱搬出来,蜜獾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笔直。陆辰风检查刀和近防炮。顾星野和谢清寒各自进入了望位。凌子昂给杜宾犬扣上战术背心。沈时晏和温明轩把医疗舱和补给舱锁好。江屿接通五艘船的战斗频道。白薇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向导组全员就位。精神力防护罩已建立。”
“进攻。”
霜降号率先加速,朝虫巢星球正面冲去。两侧护卫舰展开火力网,指挥舰远程锁定。虫巢表面的六角形蜂窝同时打开,大量小型战斗舰从巢口涌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顾星野的游隼率先迎上去,双翼展开,利爪划过最前面一架战斗舰的推进器。谢清寒在了望台扣下扳机,电磁弹一发一个,精准打碎那些战斗舰的精神力冲击发射器。凌子昂和杜宾犬守在霜降号侧翼,拦下试图贴近的漏网之鱼。
“霍焰,爆破组准备。”季临渊下令。
霍焰带着钻地能量芯和爆破阵列,在陆辰风和黑狼的掩护下跃出舱门,朝虫巢表面降落。他落在最外层的六角形蜂窝上,随手按下一枚定装药,炸开一个入口。蜜獾叼着引爆线冲在前面,钻进蜂巢内部。雪豹和黑狼紧随其后,替霍焰和陆辰风清出通道。蜂巢内部极热、极潮,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未成形的胚胎。霍焰没有犹豫,把第一组能量芯固定在母体与培育舱的连接带上。他按下定时,朝下一层冲去。
夏眠站在舰桥中央,星和两只幼崽围绕着她。她的精神力场像一张极大的银网,朝虫巢内部铺开。虫巢里那些母体同时感应到了她的存在,纷纷释放出尖锐的精神力冲击,试图打断她的压制。夏眠没有躲。她把星门频率提升到极限,像一口钟盖在整座蜂巢上。那些母体的精神攻击撞在钟壁上,被一层层化解。她鼻血又渗出来,但她的手没有抖。星把角抵在她背后,星烁和星昀各守一边,三股银光像三根绳索,紧紧把她锚在舰桥中央。
霍焰在蜂巢深处找到第一颗母体核心。它嵌在虫巢中心区,体型巨大,体表布满蠕动的触须。陆辰风一刀劈开它外层的生物质装甲,霍焰把钻地能量芯塞进核心裂缝。引爆。母体在蓝白色火光中炸裂,幽绿色的体液和碎裂的神经组织溅满整面墙壁。蜜獾被气浪掀翻,爬起来抖了抖毛,继续朝下一层跑。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母体接连被引爆。每一次爆炸都让虫巢星球剧烈震颤,外层蜂窝结构开始大片塌陷。
但第五颗母体不一样。它比前四颗都大,像一颗被埋在最深处的旧心脏。它的精神力场比其他母体强出好几倍。当霍焰靠近时,它猛地释放出一道极强的精神力冲击,直接穿透了蜂巢外壁,朝霜降号舰桥袭来。
夏眠感知到了。她没退。她把整个共生网络压上去,用星和星烁星昀的频率将那冲击波裹住、分解。鼻血滴在作战服前襟上,她咬牙撑住。季临渊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霍焰,第五颗母体是核心。炸了它,整个虫巢会解体。动作快!”
霍焰已经冲到第五颗母体正下方。蜜獾叼着最后一组能量芯跟在他脚边。陆辰风的黑狼从侧面扑上去,死死咬住母体伸出的触须,为霍焰争取时间。霍焰把能量芯插进母体核心最深处的裂缝,按下引爆。他转身拽起蜜獾,朝通道口狂奔。陆辰风和黑狼紧随其后。
三、二、一。
第五颗母体在连锁反应中炸开。整座虫巢星球从内部开始崩塌,六角形蜂窝一层接一层熄灭,生物质装甲像被抽掉骨架的旧屋,大片大片地剥落。那些还在巢口试图起飞的小型战斗舰被爆炸冲击波掀飞,在空中炸成碎片。星流的光尘从崩塌的裂缝里涌进来,一点一点吞掉那些幽绿色的残骸。
霍焰从崩塌的蜂巢边缘跳出来时,霜降号正好接住他。他浑身是幽绿黏液,蜜獾趴在他肩上,尾巴卷着他的耳朵。陆辰风紧随其后,黑狼浑身是灰,但四爪落地稳当。季临渊下令船队全速撤离。五艘船同时掉头,朝星流主河道冲去。身后,虫巢星球像一颗被捏碎的旧炭,在黑暗中彻底裂开,碎块一片片沉入星流,被光尘慢慢淹没。
夏眠松开精神力场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季临渊从后面扶住她。星和两只幼崽围在她脚边,角光从全白慢慢转回暖银。沈时晏过来检查,说精神力消耗过大,需要休息。温明轩递来温水。陆辰风站在舱门口,黑狼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狼浑身是伤,但都活着。霍焰坐在甲板上喘气,蜜獾趴在他肚子上,四脚朝天。顾星野和谢清寒从了望台下来,游隼和雪鸮各自落在主人肩上。凌子昂抱着杜宾犬,杜宾犬的尾巴还在轻轻摇。
白薇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向导组全体正常。虫巢星球已完全解体,未发现幸存母体。星流航道已疏通。”
“返航。”季临渊说。
霜降号重新汇入船队。星流的光尘从崩塌的碎块间流过,像一条重新合拢的旧河。夏眠靠在星身上,闭着眼睛。星把新角轻轻搭在她肩上,银光在暗舱里安静地亮。星烁和星昀一左一右贴着她,角芽也跟着暗下来。船队排成雁阵,朝着星流深处继续前进。身后,虫巢星球的最后一块碎片沉入星流,被光尘彻底吞没。航道干净了。
返航途中,极昼没怎么说话。所有人都很累。霍焰在甲板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把爆破装备一件一件擦干净收回箱子。蜜獾蹲在旁边帮他递布,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陆辰风把刀上的幽绿黏液刮掉,又用磨石重新开刃。黑狼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沈时晏给夏眠测了三次精神力,确认没有大碍,只开了些温和的恢复剂。温明轩给全船熬了一锅热汤,里面放了最后一点肉干和根茎。凌子昂给杜宾犬检查爪子,发现它右前爪有一道浅口,上了药,用绷带包好。杜宾犬不乐意,想舔,被凌子昂轻轻按住。顾星野和谢清寒各自归位,游隼和雪鸮安静地待在主人身边。江屿把战斗记录整理成数据包,连同虫巢坐标一起加密,准备回到联邦后直接交给顾上将。白薇的向导组在指挥舰上做精神力恢复训练,她本人每隔一阵就向极昼报一次状态,语气平淡,但每次都会确认夏眠是否醒了。
夏眠睡了很久。梦里她看见那座虫巢从内部一点点裂开,幽绿色的光像被水冲淡的旧墨,慢慢散进星流。她看见那些胚胎在母体死亡后停止发育,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空壳。她看见星流重新亮起来,像一条干干净净的旧河。她醒来时,星正趴在她床边,新角上的光稳稳地亮着。星烁和星昀挤在她枕头两边,角芽亮得比平时柔。她撑着坐起来,星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好多了。”她哑声说。
季临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江屿整理好的报告摘要。他在床边坐下,简单说了一下战后情况。虫巢星球完全解体,没有幸存母体,没有幼体逃逸。航道已疏通,船队可以继续前进。白薇的向导组状态正常。所有船只没有结构性损伤,只有霜降号外侧装甲有些许刮痕。他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下次炸巢,我陪你下去。”
“你留在舰桥指挥更好。”夏眠说。
“我知道。”季临渊说,“所以我没下去。但下次,我陪你。”她没有反驳。星从床沿站起来,把角轻轻搭在两人之间。季临渊伸手碰了碰角上的纹路,没再说话。
第二天,船队恢复到正常航速。星流重新亮起来,光尘像旧友一样贴在船壳外绕行。霍焰又支起熏架,把最后一点鱼肉熏干。蜜獾在旁边守着,星烁和星昀也凑过来,三只小东西围着熏架转。温明轩把最后几罐果酱重新码好,又在休息室摆了一瓶干花。凌子昂带着杜宾犬在走廊里慢跑,杜宾犬的爪子已经拆了绷带,跑起来还是那么欢实。顾星野在了望台写观测日志,谢清寒在旁边擦狙击枪。江屿把虫巢的数据包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沈时晏给每个人做了一次简短的精神力复查,说整体状态比预期好。陆辰风坐在甲板上,用一小块新木头刻东西。夏眠走过去看,他正在刻一只六角形的蜂窝,但蜂窝的每一面都开了小小的窗。她问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炸掉的巢,变成星星。”她笑了一下,把那只小蜂窝收进口袋。星走过来,用角碰了碰她的口袋,角上的银光和那块木头上的纹路闪了闪。
船队继续向深空航行。星流在前方亮得像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