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航第一百一十天，船队的补给表第一次亮起了黄灯。
温明轩把清单摊在休息室桌上，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压缩饼干剩得还够，但新鲜食材几乎见底。冷藏舱里只剩几颗蔫了的根茎和一小袋干果。维生剂不缺，可连霍焰都开始念叨想吃口真的肉。蜜獾更不用说，每天蹲在冰箱前面，拿爪子扒门。温明轩合上清单，对季临渊说：“必须找地方补。最好的情况是找一颗有生态、有可食用动植物、没有智慧文明的星球，只采不建，只取不留。”
江屿查了两天星图，在支流旁标出一颗星球。它不大，被一层淡金色大气裹着，轨道离恒星不远不近。扫描显示陆地和海洋比例合适，地表有大量植被和动物群。没有城市，没有信号，没有旧文明遗迹。精神力场也干净，只有大片的、粗野的、活着的躁动。夏眠用精神力探了探，说：“全是兽。小的、大的、飞的、跑的、游的都有。没有开化的生物。”季临渊说：“停七天。只补给，不建营，不深探。”
霜降号率先降落在星球北半球的一片河谷边缘。其余四艘船留在近地轨道，只有极昼和两队后勤人员下去。舱门一开，风裹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扑进来，热而湿润。星先落地，鹿角上的银光扫过一片极密的矮林。星烁和星昀跟着跑出去，在草里滚了一圈，角芽亮得像两盏小灯。霍焰背着装备袋落地，深吸一口气，说这地方闻起来像他家矿区外面那片野地。蜜獾从他肩上跳下来，四爪着地，鼻子几乎贴到草根。黑狼和雪豹各自散开几步，耳朵竖着，尾巴轻摆。游隼和雪鸮先飞上高处侦察。杜宾犬在凌子昂脚边低伏，兴奋得直喘。水獭从江屿背包里探出头，被草叶蹭了蹭鼻子，打了个小喷嚏。狐獴蹲在温明轩肩头，眼睛滴溜溜转。竹叶青盘在沈时晏手腕上，蛇信轻轻点着空气。
“先找水源，再找可食用植物，再找肉。”季临渊分派任务。顾星野和谢清寒去高处观察地形。陆辰风和凌子昂负责近区警戒。霍焰和温明轩下网捕鱼。江屿和沈时晏采样水与植物。夏眠带着星和两只幼崽居中策应，用精神力场覆盖整片补给区，随时报告大型野兽的靠近。
第一天。河谷不深，水清而急。霍焰在浅滩下网，不到一刻钟就拖上来几条半臂长的银鳞鱼。鱼肉厚实，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蓝光泽。温明轩尝了一小片，确认无毒。霍焰高兴得拍腿，说今晚终于有正经鱼汤。蜜獾扒着鱼篓不肯走，被霍焰拎起来架在肩上。凌子昂在林地边缘发现一丛极肥的块茎，沈时晏和江屿采样确认可食。夏眠用精神力探了探，说这些块茎的母株在这片土地上长了很久，根系很深，摘几颗不影响整片。温明轩点头，只取了成熟的那几颗，又用土把坑填好。顾星野和谢清寒从高处回来，说东边有一群中等体型的食草动物，性情温和，数量多，可以猎一两头。季临渊同意。猎捕安排在傍晚。陆辰风和凌子昂埋伏在下风处，黑狼和杜宾犬从两侧合围。食草动物群正在河边饮水，首领是一头肩高约两米的灰褐色雄兽，角长而弯，带着几头母兽和幼崽。陆辰风没有多打，只一箭放倒一头落单的成年雄兽。兽群受惊跑开，却没有四散溃逃。它们跑了一段便停下来，回头朝河岸方向看。夏眠的精神力场轻轻扫过，发现它们的恐惧里夹杂着一种极淡的、近似哀悼的情绪。她没说什么。季临渊命令把猎物就地分解，肉尽量带走，骨与内脏留在原地给食腐动物。温明轩把筋膜和内脏分门别类装好，说明天还能用。那夜，极昼在河谷边生了一堆很小的火。温明轩炖了鱼汤，烤了兽肉，又用块茎磨了粉，摊了几张薄饼。霍焰吃得满嘴油光，连蜜獾都分到一碗鱼汤和几块肉。星和星烁星昀在旁安静地吃温明轩给它们备好的果类和嫩叶。黑狼和雪豹各自趴着啃骨头。游隼和雪鸮分食剩下的鱼内脏。杜宾犬守在外围，偶尔站起来绕一圈，再回到凌子昂脚边。夏眠坐在火边，星把头搁在她膝上。她看着火光，心里有一种很深的、被土地接住的安定。这星球没有城市，没有历史，没有文字，只有风、水、草、兽和人。
第二天，温明轩带霍焰和凌子昂深入河谷上游。那里有一片更密的林地，树上结着一种紫黑色的浆果，密密麻麻挂在藤蔓间。沈时晏采样后说可食，但甜度极高，吃多了会不舒服。温明轩只摘了两篮，说够做果酱就行。霍焰在溪流拐弯处发现一窝淡水蟹，壳薄肉厚。他抓了十几只，蜜獾蹲在岸边，眼睛跟着螃蟹的钳子转来转去，被一只夹了鼻子，嗷的一声跑回霍焰脚边。凌子昂笑得直不起腰，杜宾犬绕着他跑圈。夏眠和星在林地边缘慢慢走，星角上的银光落在那些藤蔓上，浆果像被轻轻点过的灯笼。星烁和星昀各叼着一颗浆果跑回来，放在夏眠脚边，又跑开去追一种会滚动的甲虫。陆辰风在不远处磨刀，黑狼趴在旁边晒太阳。顾星野和谢清寒登上河谷东侧的高地，在那里发现一条旧河道，干涸已久，河床里布满圆润的卵石。谢清寒捡了几颗颜色特别的，揣进兜里。顾星野说这地方适合搭了望点，但季临渊说过不建营，所以他只在石头上做了记号，没搭任何东西。傍晚，温明轩用浆果熬了一锅浓酱，蟹肉拆出来和块茎粉一起做成饼，霍焰一口气吃了六张，说这比军港食堂强出三条星流。
第三天，江屿和沈时晏沿河往下游走。他们在河湾处发现一片浅滩，水底铺着极细的白沙。沈时晏采样后说水质极软，含多种矿物质，适合长期饮用。江屿把白沙滩坐标记下，但标的是“临时取水点”，不是“水源地”。夏眠带着星和两只幼崽在浅滩边坐了一会儿。星把头低进水里，喝了几口，然后抬起头，角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像碎钻。星烁和星昀学它的样子，两个小脑袋扎进水里，再抬起来时角芽上全是水，抖得到处都是。夏眠被溅了一脸，笑着往后躲。陆辰风从后面递来一块布。下午，顾星野在林地中发现一种会发光的蘑菇，只有指甲盖大小，夜里会亮成淡蓝色。他采了一朵放在掌心，游隼从高处落下，歪头看了半天，用喙碰了碰，又缩回去。谢清寒的雪鸮也飞下来，站在顾星野肩上，圆睁着黄眼睛。温明轩把蘑菇样本收好，说回去可以给顾知遥寄一点，让她看看这星球上的小东西。霍焰问能不能吃，沈时晏说暂时不确定，别乱试。蜜獾蹲在旁边，盯着那朵发光的蘑菇，像在看一颗小夜灯。
第四天，陆辰风带凌子昂和杜宾犬去东边林地深处探路。他们在一棵巨树的根部长满了可食菌，菌盖厚实，肉质细密。凌子昂用刀削了几朵，放进袋子。杜宾犬在树根下刨出一颗埋得很深的块茎，比之前采的都大。陆辰风把块茎提回来，温明轩称了称，说够全船吃两顿。霍焰在营地西侧发现一小群野禽，蛋藏在芦苇丛里。他只捡了三枚，留了其余。沈时晏检查后说蛋壳厚、蛋清浓，营养密度高。温明轩把蛋收进防震盒，说留到回船后再吃。夏眠和星在河谷北侧慢慢走，星忽然停住，角光朝一片矮林深处照去。那里有一只受伤的小兽，后腿被荆棘缠住，正低声呜咽。夏眠蹲下来，让星用角轻轻拨开荆棘。小兽脱困后没跑，在星蹄边缩了一会儿，才慢慢钻进林子。星烁和星昀站在远处看，角芽暗着，很安静。凌子昂跑过来问怎么了，夏眠说没事，一只小东西被挂住了。
第五天，霍焰和凌子昂在浅滩边架起简易熏架，把前几天没吃完的鱼肉和兽肉熏干，做成肉干。温明轩把浆果酱分装进小罐，用蜡封好。江屿和沈时晏做了一次补给盘点，发现食材储量已经足够全船吃很久。顾星野和谢清寒把周边几公里地形画成简图，标出水源、林地、兽群活动区，以及不建议进入的深水沼泽。夏眠在这一天让星把精神力场覆盖范围扩大到整个河谷。她感知到河谷外围有更大的食草兽群，还有几种尚未见过的中小型掠食者，性情谨慎，不与人类为敌。她把这些信息记下来，标注在顾星野的简图上。陆辰风在旁边刻木雕，今天刻的是一头小兽，后腿缠着荆棘，又松开了。他把它放在夏眠手边。夏眠接过来看了看，放进口袋。星走过来，用角碰了碰他的手腕。
第六天，极昼开始逐步撤离。温明轩把营地周边的脚印、火堆痕迹、临时熏架的灰烬全部清理干净。霍焰拆了熏架，把木料埋进土里。凌子昂把水袋重新灌满，杜宾犬在河边又洗了个澡，这次没抖凌子昂一身，而是抖了霍焰。霍焰骂了一句，蜜獾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打了个滚。江屿收回所有采样工具，只留下坐标记录。沈时晏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药物或医疗废弃物遗留。夏眠带着星和两只幼崽沿河谷走了一段，让它们再跑一圈。星走得很慢，角光扫过每一丛新开的野花。星烁和星昀追着一种蓝色的蝴蝶跑，蝴蝶飞到河面上，它们停在岸边，仰头看。夏眠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河边的圆石，石头上的苔藓还是三天前那样软。她抬头看，这片河谷仍然安静，仍然活。
第七天早晨，补给全部装船。冷藏舱重新填满，肉干挂满通风架，果酱罐码得整整齐齐，蛋放进防震格，块茎和浆果分类装好。温明轩最后核对了一遍清单，签了字。季临渊把江屿的航图附注审了一遍，签了字。白薇的向导组全程没有下船，只在轨道上做精神力监测。她报告说，补给星球的精神力场没有因极昼的到来产生任何负面变化。夏眠在舱门口站了一会儿。星站在她旁边，两只幼崽已经先上了船，趴在舷窗边往下看。河谷在晨雾中慢慢舒展。草地被踩过的地方已经回弹，火堆痕迹被土盖住，熏架的木料埋在地下，猎物残骸早被食腐动物清理干净。风从林间来，和七天前一样暖。
她转身上船。霜降号升空时，河谷在舷窗外缩成一条浅绿的细线，很快隐进那片淡金色的云层里。霍焰在舱里已经开始计划下一顿鱼怎么做。蜜獾趴在烤架旁边守着空盘子。星趴在夏眠脚边，新角的光在暗舱里稳稳地亮。船队重新排成雁阵，朝主星流方向飞去。身后那颗星球继续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