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珀星返航后,极昼带回的恒星生物通讯记录在军部科研部内部掀起了不小的动静。白主任连夜召集了三个研究所和两个能源实验室,星港外环的观测平台加了八套远程数据接收器。连一向不轻易露面的季衡都打来通讯,问夏眠和星的情况。季临渊说都好,就是星角上留了一道焦痕。季衡沉默了一会儿,说:“别让它再替人类挡火。”季临渊说好。
第二天,顾上将亲自到极昼营房,说希望极昼参与联邦“恒星能源开发计划”的先期研究。军部不是要立刻开船去珀星挖火,而是想借助极昼的接触记录,让联邦学会用正确的方式理解恒星生物和恒星能量。“如果不能安全地从它们那里获得知识,联邦就会选择用炮。可你我都知道,那种地方,炮还不如一个喷嚏。”顾上将说。
夏眠没有立刻答应。她问:“他们打算怎么研究?派人天天在舰桥外面盯吗?”顾上将说:“军部想在霜降号上建一个联合观测站,科研部出设备和数据员,极昼负责控场和向导安全。”季临渊看夏眠,夏眠看向星。星正趴在门口,新角上那道焦痕已经淡了些。星烁和星昀趴它两边,跟着看夏眠。夏眠说:“好。但人不能多。而且一切以不打扰那些生命为前提。”
于是,霜降号被拖进军港维护中心,进行了更大规模的改装。船舱中段新增了一个极小的联合观测室,三块耐高温观察窗、两层精神力屏蔽、一套江屿自己设计的“非接触式波形翻译器”。霍焰说那东西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个会闪灯的盒子。温明轩给它做了个防烫外壳。水獭负责测试,结果被自己尾巴绊了一跤,把翻译器撞翻。江屿叹了口气,把水獭抱起来检查。蜜獾趁机把掉在地上的接头叼跑,被温明轩追了半条走廊。星趴在走廊中央,用鹿角拦住蜜獾,蜜獾抬头看了看,默默把接头吐出来。
设备全部到位后,极昼又飞了一趟珀星。这次船上多了三个军部的人,两个星物理学家,一个向导训练中心的技术教员。出发前白薇特地去送,对那个教员说了句:“别给极昼添乱,听夏眠的。”那人站得笔直,点了个头。
航行途中,夏眠给三个军部人员做了精神力防护测试。她发现那两个人不是寻常科学家,耳朵后面还有旧手术疤。沈时晏查了查,说这两人以前在边境观测站工作过,受过轻量辐射灼伤。夏眠听完点点头,让温明轩给他们各加了一条冷却围巾。那个向导教员话很多,总问夏眠是什么频率进恒星范围的。夏眠说:“像用耳朵贴在火炉边上,听里面有没有水在滚。”那人若有所思。星在旁甩了甩头,显然觉得这解释已经够多了。
再次靠近珀星时,夏眠没有再亲自伸精神力过去。她改用一个更轻的方式:让星在前面引导,让星烁和星昀在舰桥内释放极低功率的角芽频率,再配合翻译器,像往恒星方向送了一串极轻的风铃。很快,那些恒星生物出现了。它们在日冕表面升起,像从光海里抽出来的银蓝色薄片,随着风铃声一明一灭。这一次,连三个军部人员也看到了。他们趴在观察窗前,半天说不出话。向导教员喃喃:“它们在听。”夏眠说:“对。它们喜欢温和的东西。”霍焰小声接了一句:“谁不喜欢。”温明轩在后面轻咳。
那几天,舰上的观测室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两位星物理学家轮班记录,发现这些恒星生物除了会发光,还能改变周围等离子体的密度。它们翻腾的地方,等离子体温度会降低几百到上千度。这种温差形成了类似“凉区”的地方,而联邦现行隔热材料恰好可以在那里面多坚持几秒。如果这些凉区能被稳定复制到舰船护盾上,联邦舰队就能离恒星更近。向导教员则专心地跟着夏眠学如何用最小输出功率维持通讯。他慢慢从只能听,变成能敲出极短问候。第四天,一个恒星生物甚至游到离舰船更近的地方,隔着观察窗停了一会儿。它没有攻击,只把身体蜷成一个小螺旋,像在打量窗户后面的小人。星走过去,把角尖点在观察窗上。那生物也跟着点了一下,然后“哗”地散开。观察窗上留下一点亮得像泪的雾。
“它在道谢。”夏眠说。然后她转向那两个星物理学家,“你们把凉区公式记下来。这是他们愿意给的。我们要回一份礼物。”
回礼是一串极简的联邦民谣音频。夏眠把音量调得极低,只把波形交给翻译器,慢慢送出去。恒星生物听见后,竟安静了好一会儿。接着,它们像被逗笑了一样,在光海上翻出一圈圈极亮的螺旋。江屿说它们在模仿。顾星野说它们在跳舞。谢清寒说:“它们在学怎么用我们的节奏记住我们。”
军部的人第一次觉得恒星不再只是恒星。返航前,星物理学家把厚厚一叠手写公式塞给江屿,说这些比他们过去几年在实验室里推导的都要真。向导教员则把自己的训练笔记留在夏眠桌上,扉页写了一句:“你让我相信,沟通可以不用喊。”夏眠翻了两页,又合上。季临渊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肩,说:“这次没流鼻血。”她笑:“因为不是我一个人在听。”星在旁拱了一下她的腰。星烁和星昀已经跑去霍焰那儿讨零食了。蜜獾护着饼干,发出凶巴巴的呼噜,结果星烁用角芽轻轻一碰它肚皮,它立刻翻身投降。陆辰风从门口经过,说:“一群活宝。”沈时晏说:“连恒星生物都被它们哄得开窗户了。”休息室里笑声低低地荡开。珀星的光在很远的舷窗外跳。像在说,火也可以很温柔。
联合观测站建立后,军部没敢声张。顾上将把整个项目定为“静风”,不对外公布,不进入普通任务序列。知道这事的人一个手数得过来。极昼驻地旁边多了一块小型起降场,科研部隔几天就派小型穿梭机来送样本和仪器。霍焰说这地方快变成联邦最偏的研究所了。温明轩说研究所好歹有食堂。霍焰说我们食堂有烤肋排。凌子昂举手表示支持。杜宾犬在旁边汪了一声。蜜獾趁机从温明轩刚端出来的水果盘里叼走一块。
来的研究人员大多是白主任挑过的,话少,手快,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们有时候在观测室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夏眠让温明轩按时送饭,又让星每天去观测室转一圈。星已经很习惯这个路线,新角上还留着珀星那点焦痕,走到观测室门口时,角尖会轻轻磕一下门框。研究员们已经习惯这个声音,听见了就会抬头,对星点一下头,再继续看数据。星又慢慢走回休息室。
星烁和星昀也长大了些。它们开始能简单地拼一些联邦词,星烁爱说“外面亮”,星昀爱说“回家”。两头幼崽常在观测室门口蹲着,看大人工作,角芽偶尔跟着翻译器亮一下。那两个星物理学家很喜欢它们,常常把自己的小饼干掰成两半分给它们,还压低声音说:“慢点吃,别让蜜獾看见。”结果每次都被蜜獾发现,最后四个小东西分一包饼干,谁也没吃亏。夏眠有次撞见,说:“你们把科研现场吃成食堂。”星物理学家很不好意思。夏眠又说:“下次多带一包。”凌子昂在旁边笑得打跌,杜宾犬尾巴摇成扇子。
学习恒星能源开发的过程极缓。联邦没有能直接住进恒星的技术,星物理学家们只能先把“凉区”模型搬回实验室,在模拟器里一遍遍跑。夏眠偶尔帮他们校准精神力相关参数。她发现,那些恒星生物留下的波形,其实和镜渊技术里的“平衡信号”有相通之处,都像把极热的东西熨平。她说:“它们教我们的不是怎么挡热,是怎么样和热相处。”星物理学家们把这句话记进了实验导言。白主任看了以后说,这大概是这份技术报告里最值钱的一句话。
一个月后,联邦造出了第一台能稳定维持微型凉区的实验装置。它只有半人高,像个发着淡蓝光的灯笼。江屿把它的第一次点火安排在极昼营房后头的旧训练场上。那天风很静,夏眠、极昼全员、白薇、顾上将都在。那台装置启动后,周围空气轻轻一颤,然后温度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蓝光漫开来,星角上的焦痕在蓝光里显得很浅。星烁和星昀跑过去,蹲在凉区旁边,角芽柔柔地亮。蜜獾第一次没乱跑,只站在霍焰脚边,眯着眼。夏眠看着那团蓝光,像在看一颗很小很小的珀星。顾上将说:“联邦第一次用上了恒星教给它的东西。”霍焰说:“这玩意儿能装船上吗?”江屿说:“能。明年之前。”霍焰握拳:“爽。”陆辰风在一旁低声说:“他们给的是火种。”夏眠点头。
那天晚上,休息室里堆了很多空盘子和水果皮。星趴在老地方,星烁和星昀一左一右,枕着它的前腿。九个人横七竖八坐着,霍焰已经睡着,蜜獾蜷在他肚子上。温明轩把观测站日志整理好。江屿给凉区装置补了最后一段参数。顾星野和谢清寒从了望台下来,说外面能看见珀星,很小,但亮。夏眠走到窗边看。远处深空里,那颗蓝白色的星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盏被宇宙点着的灯。她轻轻说:“明年,我们再去看看它们。”季临渊走到她身边,说:“带上新装备。”夏眠笑:“也带上民谣。它们喜欢。”星在后方叫了一声,很轻。像一颗星对另一颗星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