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星任务结束后的第二个晚上,极昼营房里飘着一股很淡的草药味。霍焰从灰雀三号给的那包草叶里抓了一点,泡了一壶茶。沈时晏说这草叶能压惊。温明轩没说什么,给每人都倒了一杯。夏眠喝了一口,味道微苦,像某种旧星区才长的青苔。星凑过来闻了闻,又把头转开了。星烁和星昀用舌头碰了一下,同时打了个小喷嚏。陆辰风从旁边抽了张湿巾给它们擦嘴,动作很轻。季临渊坐在窗边看新的星图。这样安静的晚上,在极昼已经少见了。夏眠多喝了几口,靠在星身上,整个人像终于松下来。
但军部的通讯还是来了。这次不是裂星那种紧急救援,是一份长程观测任务。来电的是顾上将,她没发文件,直接进了极昼的加密频道,全息投影站在休息室中间,声音很稳:“联邦在南十字悬臂方向发现了一组极不寻常的恒星信号。那颗恒星被编为‘珀’。它是一颗蓝白色主序星,温度极高,周围没有任何行星。但它的能量波动像有人在上面拍手一样有节奏。科研部说,这种节奏不像自然现象。”
“恒星生物。”夏眠说。她没看任何人,只是坐直了,星也抬起脖子。
“目前还只是推测。军部科研部希望极昼去一趟,能靠近就靠近,能观察就观察。如果能和那东西说话,就告诉联邦它是什么。如果不能,至少要把数据带回来。”顾上将说。
季临渊问:“到得了吗?距离不近。”
“到得了。我把远征级的冷却系统从科研部拨给你们。霜降号做一次高温区航行改造,江屿知道怎么做。”顾上将顿了顿,“但夏眠不能下去。船不能进日冕。你们只能在安全距离上做精神力观察。”
夏眠点头。星把新角贴了贴她。星烁和星昀趴在星背上,似乎也听懂了什么。
改造花了五天。江屿带着霍焰和温明轩把霜降号船壳外侧铺满自适应散热板,又加装了一套重型辐射屏蔽。霍焰一边装一边骂,说这活儿像给船穿棉袄。蜜獾就蹲在散热板下乘凉。温明轩把舱内饮用水多冻了几箱,又给星和两只幼崽备了降温垫。星趴上去试了试,舒服得直打哈欠。沈时晏从医疗部调来高温环境下的精神力波动监测仪。顾星野和谢清寒也忙,他们要把船外所有观测位重新排布。凌子昂跟着陆辰风检查引擎和滑撬。夏眠那几天反而最闲,只做一件事:在沈时晏的指导下,把精神力场调整到能穿透极端辐射的距离。
出发那天,夏眠站在舰桥,看舷窗外那颗叫珀的星星越来越近。它确实极亮,蓝白色的光像要把所有靠近它的东西都洗成影子。船在安全圈外停下,正对着它的方向。阳光如刀,外面温度高到能熔掉大部分探测器。霜降号像一片站在火堆旁的银叶子,所有的散热板都在微微发颤。舱内温度还在上升,星趴在地板上,新角上不停冒起极细的光丝,像被热出来的银汗。星烁和星昀被安置在温控小间里,隔着一层玻璃看她。它们的角芽也在闪。
“不能再近了。”江屿说。
“就在这里。”夏眠说。她走到舰桥最前方,把双手贴在窗上。掌心刚碰到玻璃,就被烫得微微发疼。她没缩手。星走上来,把角抵在她腿边。她的精神力场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穿过灼人的光,朝那颗恒星表面探去。越往里越难,像把一根手指伸进沸腾的铜水。她咬着牙,慢慢把精神力压缩成极细的丝,从光球的表面滑过去。蓝白色的光像一片无边火海,没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她的意识被热浪一次次打散,又一次次聚起来。星在下面用角给她搭桥。星烁和星昀也在里面叫,很细,像给她引路。
就在她快要退出来时,她看见了。
有一片极亮极亮的东西从恒星表面抬起来。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一缕火焰,又像一条极薄的透明舌头。它从光海上慢悠悠地卷起,在日冕里翻了个身,又落下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更多个出现了。它们密密麻麻,像一棵住在太阳里的大树伸出了数不清的叶子。它们不被烧掉,因为它们就是那光的一部分。它们的节奏一致,一浮一沉,一吞一吐,像整颗恒星在呼吸。
“它们有意识。”夏眠说。她睁着眼,虹膜被白光映成极浅的灰。她的精神力场顺着那些生物翻腾的节奏,在光海上滑行。她不敢碰它们。它们太烫了,烫到连精神力都能融化。她只能看,像从极高极高的岸上看一群在火里游泳的鲸。那些生物似乎知道有人在看。一个极小的家伙从光海里立起来,朝她这边“看”过来。它没有眼睛,但夏眠能感到,它正用整个身子注视她。下一秒,它朝上猛地一跃,溅起一圈巨大的光浪。夏眠的脑子嗡了一声,像被人在眉心放了一块烧红的铜。她猛地后退,星横身挡在她和观察窗之间。星角上多了一道焦痕,散出细小的银火花。夏眠的鼻血落下来,滴在作战服上。
“别碰它们。”她哑声说,扶住星,“它们的语言就是热。我们只能听,不能碰。”
季临渊扶她坐下。沈时晏过来检查。夏眠摆摆手,说没事。她的眼睛里还映着那片光海。她说:“它们不是怪物。它们住在恒星里,吃光,喝光,也发光。它们的意识像一群没长大的孩子,很好奇,但不知道外面的人会疼。”
“也就是说,我们能和它们沟通,但只能通过很轻的方式。”江屿说。
“对。像隔着火堆,往里面扔很轻的东西。”夏眠说。
从那天起,极昼就在安全圈边缘扎了下来。夏眠每天做几次短时接触,一次最多几十秒。她不能进恒星,只能远远地看。那些恒星生物慢慢认得她了。每次她的精神力丝一靠近,就有一两个小家伙冒出来,在日冕上跳一下。夏眠试了很多方法,最后找到一种极轻极轻的“敲击”。她模仿它们的浮动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用手指在光面上轻轻点。它们安静下来,也学着她的节奏回点。过了几天,它们开始用同样的节奏在恒星表面排成各种形状。有时候是一道弧,有时候是一串圆,有时候像一朵在火里开的花。
“它们在学联邦的星图。”江屿忽然说。他把那些形状拍下来,和星图一比。它们像孩子玩积木一样,把好几条航路拼在一起,虽然歪歪扭扭,却大致是对的。夏眠看了很久,低声说:“它们想知道我们是谁。”
霍焰趴在观察窗前,眼睛被光照得发红:“它们住那里面,怎么活下来的?那地方连炮都扛不住。”
“它们不需要扛。它们本来就长在火里。”夏眠说,“像我们住在空气里。环境。”
凌子昂小声问:“那它们会说话吗?”
夏眠摇头:“它们用温度说话。极快极烫。对我们来说,每一句都像一场小爆炸。”她顿了顿,望着外面那片光海,“但它们很友好。它们把我们的星图当歌来唱。”
几天后,夏眠把一段极简单的问候传了过去。她用了很久,把一句话拆成很多次敲击。恒星表面安静了好几秒。接着,整片光海都亮了一瞬,那些生物成群地涌上来,像一整个星球的火都在朝他们点头。霜降号被那种光映得通体发蓝。夏眠的鼻血又开始流,她捂住,却笑了一下。星凑过来,用角碰了碰她的手臂。它不发热了,只静静地发亮。星烁和星昀在里间拍着玻璃,朝外看,角芽像两朵小银花。
“它们说,欢迎极昼。欢迎联邦。”夏眠翻译道。江屿把每个波形都存了下来,说这些记录足够科研部研究很多年。沈时晏说,这种跨环境沟通必须建立完整的屏蔽协议,否则普通向导会在一秒内被烧穿。温明轩已经开始编写接触规则和物资预案。顾星野说,这可能是联邦历史上第一次和恒星生物说话。谢清寒说,它们也在看我们。陆辰风靠着墙,没说话,只把眼光从夏眠渗血的鼻下掠过,然后走到一旁,递来一块冰毛巾。季临渊说,回去之后,我们得把这个发现写得很轻。越轻,越不会有人想开着战舰来。霍焰点头,说对,这种邻居,最好还是隔着太阳打招呼。
回航那天,夏眠站在舷窗边,对珀轻轻点了三下。光海深处,一群恒星生物跃出日冕,像一群不会飞的银鱼,在火里朝她道别。她没再用精神力去碰,只把手按在玻璃上。掌心下很烫,像有一封信从恒星里寄来。星站在她身旁,把角低下去,在观察窗上点了三下。窗上的热度被它的角光化开一圈,像一朵极小的银花,慢慢淡在蓝白色的星光里。霜降号掉头,朝中央星域飞去。夏眠靠在星身上,轻轻说:“等联邦学会了怎么用恒星的能量,再来看它们。”星“呼”了一声,像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