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从旧星路回来时,军港上方的天刚擦黑。霜降号还没靠稳,江屿就收到了军部的新任务简报。他站在舱门口,等着舷梯放好,才把那块数据板递给季临渊。夏眠正从后舱抱着一小包灰雀给的草叶下来,星和两只幼崽跟在她脚边。霍焰和凌子昂还在争谁先下去拿快递,温明轩已经开始清点返程物资。季临渊看完简报,脸色没变,只把星图投到舱壁上,叫停了所有动作:“东西放下。舰桥集合。”
众人回到舰桥时,主屏幕已经展开了一颗陌生星球的三维模型。那颗星球像一枚被砸过又勉强拼起的灰绿色石球,赤道带裂开一条极宽的深谷,像一道被撕开又结痂的旧伤。星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裂星,边境星域第三旋臂外沿,驻防前哨于七天前失联。”
“失联前传回的最后一段通讯,只有风声和一种很沉的震动。前哨站有三十七个人,配两艘近地巡逻艇。现在全部沉默。”季临渊说。
“边境前哨失联,军部一般会先派侦察舰。这次为什么直接找我们?”陆辰风问。
“因为前哨失联前,部署在裂星近地轨道的预警卫星拍到这段东西。”季临渊点开另一段影像。画面极暗,裂星表面那条大裂谷里,有无数道极细的光线从深谷底部射出,像大地在呼吸。那些光只亮了几秒就灭了。随后,整颗星球像被从内部推了一下,赤道裂谷两侧的地壳缓缓错开,又合上。接着,所有通讯中断。
“地壳在动。”沈时晏眯起眼。
“不是自然运动。军部说,有能量场从裂缝深处往上冲,波形和星门周围的记录有几分相似。他们怀疑裂星内部埋着旧文明的东西,可能和镜渊、和星门以外的世界有关。”
“又一个旧文明遗址。”顾星野说。
“也可能是个没死透的旧文明陷阱。”夏眠说。她走到主屏幕前,用掌心对着那颗灰绿色星球虚虚一覆,星立即把角伸过来,帮她放大精神力感知。她没真正碰到那颗星,只借星图数据看,后颈已经有点发麻。她说:“这地方我好像见过。在镜渊母星的数据核心里。有个很旧的词,叫‘缝合星’。它记录过一种古代装置,被埋在行星内部,用来把濒死世界重新拼起来。那些光就是装置启动时漏出来的东西。”
“如果那玩意儿在启动,那前哨站的人呢?”霍焰问。
“可能被压进装置和地壳之间的夹层了。也可能还活着,躲在某条矿道里。得下去看。”夏眠说。
季临渊点头,开始布置:“霜降号今晚补燃料,天亮出发。霍焰,你带两套钻地能量芯和一套微型定点爆破索。陆辰风、凌子昂,近地巡逻组。顾星野、谢清寒,轨道预警和地面制高。江屿和温明轩负责通讯中继与装备后勤。沈时晏,前哨站可能有伤员。夏眠和星当先导,星烁星昀跟船留守,非紧急不下地。”
“收到。”众人散开。
飞往裂星用了两天。靠近时,舰桥所有扫描仪都开始轻微跳动。星没等夏眠发话,已经贴到她腿边,新角上的光渗出一层极淡的雾。星烁和星昀在休息室坐不住,跑上舰桥,一左一右把角芽抵在观察窗底部。江屿把轨道扫描拉满,看着主屏幕上一圈一圈散开的波形,低声说:“裂谷深处确实有能量脉冲,间隔很规律。像心跳。”
“我去把前哨站位置钉出来。”谢清寒带着雪鸮去了了望台。顾星野也跟出去,游隼在舱门边张开翅膀,像要去兜一圈风。陆辰风在后舱检查近地巡逻艇。凌子昂给杜宾犬穿战术背心。霍焰已经把钻地能量芯从箱里取出来,一左一右绑好。蜜獾非要跟着,霍焰便给它扣了条最宽的安全带。温明轩给每个人都配了单日口粮,又给夏眠多塞了条能量毯。季临渊最后在舰桥确认所有装备到位,然后对夏眠说:“你先别急着下去。先让星和星烁星昀把频率放出去。那东西如果真和星门有关,会认镜渊频率。”夏眠点点头。
霜降号进入裂星近地轨道后,夏眠领星和两只幼崽到舱门边。星把新角探入气闸外,星烁和星昀用角芽搭在星的角根,像两枝小银苗缠着一株银树。三重频率沿着稀薄大气慢慢沉下去,穿透灰绿色云层,触到裂谷底部。果然,几秒后,地底那道心跳一样的脉冲停了一拍。然后,它换了频率。那频率夏眠听过,比虹湾的轻一些,比灯下的软一些。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抬起头,在朝她看。她说:“它还活着。它想让我们下去。”
“能沟通吗?”季临渊问。
“暂时不能。它没回应我的精神力触角。它只是在等我们接近。”夏眠说。
于是极昼分作两批。季临渊、陆辰风、霍焰和凌子昂带主力下降到裂谷西侧的前哨站附近。夏眠、沈时晏、温明轩和顾星野随后。谢清寒留在舰上,和江屿一起用舰载扫描和狙击平台做支援。黑狼、杜宾犬和蜜獾跟着登陆组,游隼和雪鸮在空中警戒,竹叶青盘在沈时晏袖中,狐獾蹲在温明轩肩上,水獭帮江屿。星和星烁星昀则跟着夏眠。
前哨站半陷在裂缝边缘。两艘巡逻艇翻倒,船壳上凝着一层灰绿色薄壳,像被极细的沙喷过。站内没人,设备和床铺都是突然离弃的样子。温明轩查了一遍,说食物和水有被动过,但没见到人。沈时晏在拐角发现几道精神拟态才抓得出的浅痕,像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夏眠蹲下,把精神力场铺开。她感知到地下极深处,有三十七道极其微弱的人类精神力,还在起伏,像被埋在石层下的小火苗。她抬头:“人都在下面。被什么东西拉进去的。”
“活能救吗?”季临渊问。
“能。不过得先让那东西把夹层松开。”夏眠说。
霍焰已经把钻地能量芯架在裂谷边缘。陆辰风和凌子昂把矿道口清了出来。夏眠向下看了一眼:裂谷深不见底,只有极深处有一点绿光在跳动。她说:“走吧,去看看,是什么东西把一颗旧星缝起来了。”星走在前,把角伸出去,银光从谷口一路铺下去。星烁和星昀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他们沿着旧矿道往里走,越走越黑,越走越暖。那绿光,正从裂缝更深处等着他们。
矿道不是天然形成的。走进去十几步,夏眠就发现了。岩壁被某种极细极硬的东西整块削过,表面没有凿痕,像用热刀切过蜡。江屿留在舰上远程扫着矿道结构,说这些通道至少有几万年了,不是联邦开凿的。它是旧装置外层的呼吸孔。温明轩在后方举着灯,狐獾蹲在他肩头,一双黑眼睛不停地往黑暗里看。星走在最前,新角把整条矿道照成银白色。星烁和星昀分别贴着夏眠左右,偶尔用角芽碰一下她的腿。黑狼在前面探路,杜宾犬断后,蜜獾缩在霍焰怀里,难得没有乱窜。
“它的心跳越来越近了。”夏眠说。她把手贴在岩壁上,整条矿道都像在发低烧。那些灰绿色薄壳原来是旧装置运行久了渗出的物质,摸上去温温的,像被体温捂热的旧蜡。越往深处,绿光越亮,空气里多了一股雨后生土的气味。他们走到矿道尽头时,一道极厚的半透明膜挡在面前。膜里是空的,像一面能看不能碰的旧玻璃。透过它,能看见更深处有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那片空间中央,一个极其庞大的装置正慢慢起伏,像一头伏在地上的旧神。它由无数层灰绿色环带组成,环带与环带之间,有细小的光在流动。整个装置似塔非塔,似树非树,像一颗被压进地底的行星心脏。
“就是它了。”夏眠说。
星把角抵在那层半透明膜上。膜没有破,只微微内陷。星烁和星昀也把角芽贴上去,两个小家伙同时哼了一声。半透明膜从中间慢慢化开一个口子,像旧雪被呵化了。夏眠第一个走进去。身后,九个人和所有精神拟态依次进入。那口子在他们身后又慢慢合上。
地下空间极大,穹顶像一口倒扣的旧井。装置在中央,那些灰绿色环带像活物一样极缓慢地旋转。霍焰走到近处,把扫描器对准它,数不清的能量线像被风吹弯的草。他小声说:“这东西比白塔还老。”沈时晏说:“看那些环带纹路,和镜渊不同源。可能是更早的文明做的。”夏眠“嗯”了一声。她已经感觉到了,那些环带中间,有三十七个人。他们像被嵌进装置的褶皱里,全都闭着眼,但还有呼吸。他们的身体和精神力图谱都被装置轻柔地包着,像被一个极老的生命含在嘴里。他们没死,只是在做梦。做很慢很长的梦。
“它在保护他们。”夏眠说。
“保护?把人拉进地心?”凌子昂小声问。
“裂星前哨的人可能触发了旧装置。它把靠近的生命吞进夹层,免得被自己泄露的能量灼伤。它没人教过,只能这样做。”夏眠说。
“能把人弄出来吗?”季临渊问。
“能。得让它知道外面的人不会伤它。它太旧了,早就到了崩溃边缘。它现在就像一只受伤的老兽,把所有靠近的东西都往怀里藏。”夏眠说着,慢慢走向装置。星和星烁星昀跟了上去。她把右手按在离她最近的一圈灰绿色环带上。环带极热,像隔着皮肤能摸到血。她闭起眼睛,将精神力场降得很低,低到和一个将死之物差不多。然后她开始说话,用旧文明的方法,也用镜渊的频率,更用她自己的温度。
“我们不会拆你。外面那些人,我们要带走。你松一松,我替你把他们接出来。”
装置没有立刻回应。它还在转,很慢,像在犹豫。夏眠不催。星把鹿角贴在她背上,星烁和星昀用角芽抵住她小腿。九人的精神锚点从身后亮起,像九粒极稳的星,不逼不迫,只是陪着。过了很久,装置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些灰绿色环带开始一层层松开,像一朵旧花慢慢绽开。三十七个人被一根根光丝托着,从夹层里送出来。温明轩和凌子昂上前接人,把人一个一个搬到后边。沈时晏用扫描仪检查,说都活着,只是精神图景像被泡了很久,需要时间恢复。霍焰和陆辰风把最后几圈环带撑住,夏眠好把最后两个人带出来。等所有人都出来了,星才退开。星烁和星昀早就累坏了,两个小家伙靠在一起,小声喘气。
“它还不会死。”夏眠看着那装置慢慢合回原状,“它只是需要一场真正的睡眠。没人打扰它,它就能把裂星重新缝好。”
“它会再拉人吗?”霍焰问。
“不会了。它认得极昼了。”夏眠把手从环带上收回来。装置最后闪了一下,整片地下空间里的绿光都暗了几分,像终于安了心。众人带着伤员原路退回。等他们走回地面,天已经快黑了。裂星的风极大,把他们的影子吹得乱晃。星从谷口出来时,新角上还沾着一点绿光,像从地底带上来的旧尘。星烁和星昀已经趴在陆辰风和凌子昂怀里睡着了。霍焰把最后一个伤员抬上近地巡逻艇,自己才坐下。蜜獾坐在他旁边,垂着脑袋,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霜降号升空后,夏眠靠在座椅上。星把头搁在她的膝上。她摸了摸星角上那点绿,那点绿沾在她的指腹上,像裂星在道谢。季临渊关掉舰桥主灯,只留一排极暗的蓝。他们谁都没说话。下方,裂星那道大裂谷还在慢慢起伏,像一个人终于把卡了太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沈时晏在后方说:“那三十七个人生命体征都稳定了。梦里的事,醒来都会忘。”夏眠说:“忘了也好。”她偏头看着舷窗外,裂星正一点点变小。星把新角更近地贴向她。她闭上眼,也像被什么很旧很软的手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