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没有等军部批准。反正休假期还没结束，季临渊跟顾上将说了一声，说要带全队去边缘星区转一转，看看旧人。顾上将只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连多余的叮嘱都没有。霍焰为此感动了很久，说这大概是军部有史以来最像人话的一句回执。温明轩在厨房忙到半夜，把能带的食物都打成了真空包。凌子昂给杜宾犬梳了三遍毛，又给星烁和星昀各洗了一次角芽。星趴在窗边看他们忙，新角在夜里像两盏极小的月亮。
霜降号升空时，星港的导航灯正闪烁。一下，两下，三下。夏眠坐在舰桥的向导位上，数了一遍。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很轻地敲了敲。星从旁边把角伸过来，亲昵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回头，只慢慢把手指埋进它颈边细软的毛里。季临渊在主驾驶座上掌舵，陆辰风在舰桥另一侧看星图。其余人各就各位，精神拟态们散在合适的位置，像这艘船重新活过来了。
路上走了很多天。他们没走军用航道，专挑旧星路，那些早就不在通航列表上的老路线。有些地方空得连通讯中继都没有。江屿开了自动记录，说这条旧路以后可以留给灰雀用。温明轩把沿途废弃中继站全部标在地图上，标到最后，狐獾蹲在他肩上打起了盹。星烁和星昀常在舷窗边趴着，看外面极暗的星空，偶尔叫一声，像和星星说话。星则一直很安静，只偶尔把新角靠近窗口。夏眠有时半夜醒来，会看见星站在舷窗前，银色角光照亮它自己的轮廓，像一尊很小、很古老的星神。她不出声，只是看。星会转过来，用鼻子碰碰她的膝盖，再重新趴下。
快到白塔旧星区时，灰雀三号的通讯先来了。频率很弱，但信号清楚。他说他做了饭，就在旧站那边等他们。霍焰听完，愣了好一会儿，说：“他那儿有厨房？”温明轩说：“前阵子我托补给船给他送过一套简易厨具，还有一小箱种子。”霍焰说：“那他能做饭了？”温明轩说：“大概能。”霍焰不说话了，似乎在努力想象一个千年前的老番号后人在荒星上做饭的样子。蜜獾已经扒着舱门，一副迫不及待要下去打牙祭的架势。
降落时，灰雀三号站在旧站外头等。他穿着那件旧灰工装，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但整个人比上次有精神。他身后那间旧站也变了些，门口多了一排用回收板材做的防风墙，角落里还摆了几个旧桶，里面长着几棵很小的绿苗。夏眠走下舷梯，灰雀三号朝她笑了笑，说：“星门那边，我天天看。你们没再去。”夏眠说：“先休息一阵。”灰雀三号点点头，说：“该休息。人又不是星星，不能总亮着。”
他领着大家进屋。屋子不大，被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烤饼和几小碟酱菜，还有一锅热汤。温明轩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食材一半是他们送的，另一半是灰雀三号自己攒的。凌子昂和霍焰很给面子，连吃了三张饼。杜宾犬得到一小块烤饼边，高兴得尾巴直摇。蜜獾更夸张，把脑袋埋进汤碗里，被霍焰从后面拎出来。星和星烁星昀在门外，灰雀三号端了盆干净的水给它们。星低头喝水，新角在旧站的灯光下漂亮得不像话。灰雀三号看了一会儿，说：“它这角，和星图上画的鹿一模一样。”夏眠说：“它就是从星图里来的。”灰雀三号没再说话，只弯了弯腰，像给星行了个旧礼。星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饭后，夏眠和季临渊跟灰雀三号聊了很多。聊白塔的旧址，聊灰雀的后人，聊星门和灯下，也聊那几棵刚刚发芽的绿苗。灰雀三号说，这些种子是从极昼旧补给箱里翻出来的，有蔬菜，也有几粒鸢尾种子，是顾知遥寄来的那批。他说他每天给它们浇水，等开花了，就在旧站门口种成一小片。夏眠听完，就着灯看他。这个人一生都在等旧事终结，到头来却在荒星上养花。她忽然觉得很安静，像千年前那些在白塔里跑来跑去的灰雀，终于有一只落了脚。
第二天，他们去了白塔旧址的主废墟。那里还是老样子，环形山套着环形山，风沙把旧合金吹得发白。陆辰风和霍焰把几个松动的入口重新封好。江屿和沈时晏把旧站附近的地质与空气数据采样封存。顾星野和谢清寒在高处望风。温明轩和凌子昂帮着灰雀三号修防风墙。夏眠带着星和两只幼崽走到旧站背后，那里有一片极平的空地，被灰雀三号翻出了一条条浅沟。他说以后就在这里种鸢尾。夏眠蹲下，摸了摸那几棵绿苗。星在旁用角尖轻轻松了松土。星烁和星昀也有样学样，用角芽拱土，弄得鼻尖上都是灰。夏眠笑着给它们擦。她想，如果旧文明有灵，看见这荒星上有人在种花，也许会高兴。
夜里，众人在旧站外头烧了一小堆火。霍焰找了块旧钢板当烤盘，把带来的食物烤热了分着吃。火光把灰雀三号的脸映得发红，他很少笑，这晚却笑了很多次。蜜獾吃饱喝足，靠在他脚边睡着了。他把自己的旧外套脱下来盖在蜜獾身上。霍焰看见，没说话，只往火里添了根旧木。风一吹，火苗跳起来，星和星烁星昀趴在他们身后，角光与火光交成一片。夏眠靠在季临渊肩上，觉得这段旧星路像一场迟来的团圆。陆辰风坐在她另一侧，慢慢雕着一块新木料。这次是星未断角前的样子。他雕得极慢。夏眠偶尔偏头看他，他就抬一下眼，说：“还早。”她就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火。远处，旧星区的风一直在吹，像要把那些被梦和旧事搅乱的日子都吹平。
临走那天，灰雀三号把一小包晒干的草叶塞给夏眠，说泡水能安神。他又把一个旧徽章交给季临渊，那是灰雀当年仅存的一枚番号章。他说：“我不需要这个了。你们带着。万一以后极昼也成了传说，得有人记得灰雀。”季临渊收下，没多说，只重重握了握他的手。夏眠把星烁和星昀抱上舷梯，回头看了一眼。灰雀三号站在旧站门口，身后是一排新修的防风墙，墙下有几棵很小的鸢尾苗。风从他那边吹来，像整片旧星路在送行。星站在夏眠身侧，把新角慢慢抬起，朝灰雀三号的方向轻点一下。老人也朝他们挥了挥手。霜降号升空，把那座旧站留在地面上，越来越小，最后成了灰色荒原上一粒很小的光。
回程路上，没人说太多话。夏眠坐在舷窗边，手里抱着灰雀给的草叶包。星枕在她脚边，新角舒展，像把这一路的风都收进了光里。季临渊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她偏头看他。他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说：“冷吗？”她摇摇头。窗外的星辰向后缓缓移动，像一条极远的旧河。她说：“等鸢尾长出来，我们再来。”季临渊说：“好。”她笑了一下，慢慢把脸靠在他肩上。霜降号平稳飞行，飞过那些被废弃的旧航线，飞过灰雀守着的荒星，飞向有灯、有花、有极昼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