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航第八十天，霜降号最前出的游隼忽然在返航时连续三次转向。顾星野没追着问，只把观测器对准前方。那是一片极淡的黄色光晕，像用旧纱裹着的一粒小灯。江屿把船队航速降到最低，对那片光晕做了远程扫描。几分钟后，他抬头看向季临渊：“一个全新的恒星系。至少六颗行星，其中第三颗显示有稳定大气和液态水。没有检测到工业电磁信号。”
“原始文明。”沈时晏说。
“可能只是原始生命。”顾星野说。
“文明的可能性不低。第三颗星的大气里有异常碳循环痕迹，还检测到大面积的规则地表温度变化。那种变化，靠天然生态很难形成。”江屿说。
季临渊看了眼星图，又看向夏眠。夏眠站在观察窗前，星在她腿边，鹿角指向那颗淡黄色小点。星烁和星昀也朝外看，角芽微微发亮，像感知到了什么很轻很慢的东西。夏眠说：“有人在里面。很慢，但已经在生火、唱歌、害怕黑夜。我们去看，但要极轻。”
船队转入低速，从该星系的远日轨道慢慢潜入。霜降号在前方引航，其余四艘船贴后关掉主引擎，只靠姿态推进。五艘船像几片不请自来的影子，慢慢落向那颗蓝色与灰色交织的行星。江屿给它编了号：新日三号。夏眠不这么叫。她从第一次看见它起，心里就叫它“青陆”。她没说出来，星却像知道，角尖在星图上轻轻一点。
进入近地轨道后，他们看得更清楚了。青陆有海洋、山脉、密林和极广阔的草原。夜半球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沿河岸散落，像从很高处撒下的一把火星。那些火光极弱，但在扫描仪上连成极细的线。有人在迁徙，有人在定居，有人在岸上烧荒。没有城市，没有大船。只有无数小部落和极小规模的聚落。江屿把画面放大，能看到一些简单木屋和畜栏。温明轩低声说：“他们刚会养东西。”陆辰风说：“也会打猎。你看东岸，有火把在围林。”夏眠看了很久。星流的光落在她侧脸，像给她也镀了一层极淡的银。
“联邦远航条令怎么处理这种原始文明？”霍焰问。
“不接触，不干扰，不留下痕迹。”季临渊说，“若意外接触，必须由向导组评估，尽量低影响。”
“那我们只在天上看。”凌子昂说。
“不只看。”夏眠说，“要确认他们没有被旧文明或入侵者影响。如果只是自然演化的原始文明，就悄悄走，不打扰。如果里面混着别的，那就得管。”
白薇通过频道说：“我让向导组在轨道上做低频精神力普查。只查有没有外来频率，不接触他们。”夏眠说好。
两天后，精神力普查结果出来。这颗行星上没有任何入侵者、旧文明遗迹或高级精神力活动。所有生命都按自己的规律长着。夏眠听完，心里像放下了一块石头。她问江屿：“能不能不降下去，只在上空看几天？”江屿说可以，船队能保持在近地同步轨道，不释放任何设备。于是极昼和船队就在云层上空悬停，像一群藏在光里的过客。白天，他们看青陆的人赶着牲口渡河；夜晚，看他们燃起篝火。温明轩每天把航拍做成日志。顾星野和谢清寒则用高倍观测器记录天气和地貌。星烁和星昀整天趴在观察窗前，看那些移动的小小光点，偶尔叫一声。星则极安静，只偶尔用角轻轻一点，像在替他们指认那些火光的走向。
可到了第三天，江屿忽然发现青陆的天气不对。赤道以北，大片云团正以极不自然的速度聚集。海平面数据也在几天内快速上升。他说：“这不是自然气候变化。季风带被某种极缓慢的海流变化推离了原本轨道。这颗行星正在经历一次全球性大洪水。”
“能退吗？”季临渊问。
“会持续很久。按这个速度，北半球大半聚落都会在几十天内被淹掉。”
“几十天。”夏眠重复。她看向星。星正朝她轻轻甩了一下角。她说：“我们不能只看着。他们已经会点火、会养牲口、会相信梦。我们得帮他们，但只能按他们的方式。”
凌子昂问：“怎么帮？”
夏眠说：“托梦。”
联邦远征条令里其实有一条模糊条款，只在极特殊情况下可被引用：不得物理接触，不得展示技术，但可通过精神层面传递低密度信息，帮助原始文明渡过不可抗灾变。白薇和江屿连夜查了。白薇说：“可以。只限极少数关键个体，不能直接出现，不能留姓名。用他们已有的宗教和梦境传统介入。”夏眠说：“我进他们的梦。星和你们在后边稳住我。我不说洪水是神罚，也不教他们造铁船。我只让一个人看见河流该怎么让出去。”
他们选了北岸一个中等部落。那个部落依河而居，洪水来时会最先被淹没。夏眠用精神力找到他们的领袖。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刚接过首领位置不久，手臂上烙着水纹。他没有文字，但有极清楚的梦。夏眠轻轻沉下去，像把一片月光放进他梦里。她没露脸，只在梦中让他看见一片极远的草滩，河水从滩中分岔，流向更低处。他还梦见无数人，用火烧泥、堆土、筑出弯曲的岸。那不是大坝，只是沟渠，只是把水引开的浅道。他醒来后坐在河边一整天。他的族人以为他中了邪。夜里，他又做梦。这次他看见自己带着老人和孩子沿着浅沟跑，水从远处追来，却被那些弯道一次次放慢了。梦醒后，他开始在河边画图。他用木棍在泥里划出曲曲折折的线。有人看了，不明白。有人看了，立刻动手去挖。夏眠不再进梦。星和星烁星昀在霜降号上远远看着。星角上的光极轻地闪了闪，像给那颗星球递了个极轻极轻的祝福。
接下来许多天，那个部落的人在河道旁挖出一道道浅沟和引水渠。他们把牲口迁向高处，把住屋挪到土台。夏眠没再干预。青陆北岸其他部落看见他们做，也学着做。水还在涨，但那些弯弯曲曲的沟渠像无数条细小的静脉，把水引离了密集的住地。江屿从轨道上看着，说：“他们真的把水绕开了。那套原始疏导方式，至少能保住三成人口。”霍焰说不出话。温明轩轻轻把一片青陆草叶放进标本册。星在窗边仰起头。夏眠靠在它身上，想：这不是星际救援，不是技术输出，只是一场极安静的提醒。像一个路过的远客，在夜里给一个被河困住的孩子，指了指星光下面更低的地方。
船队没在青陆多留。极昼离开前，星流在下游极远的地方闪了闪，像在道别。夏眠看着那颗蓝灰相间的星球，说：“走吧。他们自己能走了。”季临渊点头。霜降号领航，五艘船重新升入深空。青陆在身后越来越小，可那一夜的梦会留在那个年轻首领的脑子里，变成他和他族人在河岸上画出的无数道弯。那些弯会慢慢长大，变成渠，变成河，变成属于他们自己的文明。而天上的过客，永远不会再出现。夏眠想，这才是“不留下痕迹”。可那片云、那场洪水、那第一根划进泥里的线，到底还是把他们连在了一起。星轻轻叫了一声。夏眠摸了摸它的角，没有说话。船继续走。新恒星系被抛在身后，像宇宙深处一颗刚被轻轻推了一下的摇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