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岛上的夜晚来得很慢。星流的光从上方缓缓滤下来，像一层薄银的水。五艘船停在浮岛边缘，像一群在岸边歇脚的巨鱼。极昼在浮岛中央搭了座简易营地。霍焰用折叠支架和温明轩的备用帆布撑起顶棚，风一过，那些发光的草就跟着轻轻晃，光点像从地面浮起的细雪。蜜獾趴在草里滚了两圈，起来时浑身亮晶晶的，像被星尘裹了一遍。霍焰骂它像只成了精的萤火虫。
夏眠没睡。她坐在营地外的浅坡上，看星流从浮岛右侧极慢地流过去。星趴在她身后，鹿角偶尔闪过一点光。星烁和星昀在她脚边，尾巴卷着尾巴，已经睡着了。陆辰风和季临渊在营地两侧巡夜。顾星野和谢清寒在船队首尾放暗哨。沈时晏整理白天采集的草样和空气数据。江屿在和指挥舰校对下一段航线。温明轩把夜宵热好，一份一份分给守夜的人。白薇带着两个向导在岛边测精神力波动。所有人都在，却没有一个人高声说话，像都怕吵醒这片浮岛下面更旧的东西。
“这里以前住过人。”夏眠忽然说。
季临渊走到她旁边。夏眠指了指草叶最亮的那片凹地：“地上有痕迹。很浅，像被长年踩出来的路。那些草绕开它长，不敢盖上去。这里曾经有条小径，从停船的地方一直通到岛心。”她抬头看向岛心方向。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灰白色圆石，远看像块大石头，近看像一尊被风磨平的旧碑。白薇也走过来，说她用精神力扫过，碑下面没有尸骨，也没有装置，只有一层很厚的沉积物。夏眠点点头：“人走了。碑留下来了。”
天亮以后，极昼和船队的人分头查看浮岛。顾星野和谢清寒把岛东角走了一圈，没找到建筑残片，只捡到几小块半透明的硬片，薄薄的，像旧玻璃，又像某种巨鳞。江屿说这是旧文明用来铺地的材料。霍焰说看着能磨成刀。陆辰风说别乱带，地里的东西不一定干净。温明轩把硬片用密封袋收了，贴了标签。星烁和星昀对那块灰白碑特别好奇，轮番用角芽去碰。碑面没反应，却在角芽碰到的地方慢慢显出一圈极淡的纹路。夏眠蹲下细看，那纹路像一条又一条向外扩散的波纹，和大海、和星流、和声音都有关。她把手悬在碑上方，闭上眼。星也用角抵着碑身。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说：“这是‘歇脚碑’。旧时代的行路人，不管从哪来，只要愿意放下武器，就能在这里睡一夜。碑上刻的是这个岛的名字，叫‘不夜洲’。”
“不夜洲。”凌子昂跟着念。四周的草叶轻轻亮起来，像在回应这个名字。杜宾犬仰起头，耳朵竖得笔直。水獭从江屿肩上溜下来，用爪子碰了碰草叶，那些光顺着它的爪尖爬上去，像戴了一小串星子。霍焰笑：“这地方比军港那些疗养院强多了。”温明轩没接话，只默默在营地门口多插了根地灯。
白薇说：“按航程，我们得在这里停三天。等指挥舰的远航校准做完，再继续。”季临渊说好。于是第二天，大家松散地过了一天。霍焰和凌子昂在浮岛边比赛打水漂，用江屿找来的硬片。那硬片真能滑出极长的弧，像在水面上飞出去的银鱼。蜜獾追着水花跑。杜宾犬在草里打滚，滚得浑身草屑。顾星野用旧零件和霍焰的边角料做了只小风筝，半透明，飞起来时像一片浮在星流里的叶子。谢清寒和雪鸮在碑边坐了一下午。沈时晏帮温明轩晒草叶，竹叶青在草叶间游来游去。陆辰风在岛边磨刀，黑狼把下巴搁在他脚边。夏眠带着星和两只幼崽沿岛慢慢走。星流从头顶流过，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群游过的银鱼。星偶尔停步，低头去碰那些发光的草。星烁和星昀就会跑回来，学它的样子碰一碰。夏眠看着它们，觉得这地方真像为它们准备的。
第三天傍晚，舰上警报忽然短促地响了一声。极昼全体立刻归舰。江屿在舰桥上飞快调出扫描数据，原来是一道从星流深处漂来的高能暗波，正向浮岛方向移动。那东西不稀奇，江屿说在旧航线里每几十年就有一次，像河里偶尔翻上来的暗涌。但浮岛太轻，船队停在边缘受得住，若继续停在泊位，锚定索可能被拉断。季临渊下令提前启航。船队迅速离岸。霍焰在舰尾看着浮岛越来越小，有点舍不得：“连脚都没站稳，就又走了。”夏眠望着那暗波推近，星流像被什么拨了一下。她说：“它会再浮起来。这地方以前一定见过很多这样的浪。”果然，暗波经过浮岛时，那些草叶同时亮起，像整座岛轻轻抬了一寸，又落下去。暗波从两侧流过，没有伤它。凌子昂看呆了。白薇在通讯里说：“这地方好像认得那浪。”夏眠“嗯”了一声，说：“有些地方就是能一直不灭。”
船队重新进入星流。光尘从船底翻起，像给他们送行。星站在舰桥最前方，新角把窗外的星流映得极亮。星烁和星昀各自找位置趴好。夏眠坐进向导席，季临渊把手搭在她椅背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看着前方。前方，更多旧航标在黑暗里隐隐亮起。不夜洲在他们身后，慢慢变成一粒很小的光，像谁放在深空里的灯。霍焰还在念叨那地方适合养老。顾星野说，等所有路都走完，再回来。夏眠笑了一下。船继续走。星流继续流。极昼和联邦的船，像一群逆着旧河往上游去的银色鱼，游进更深更亮的夜。
船行至第七十天，星流旁忽然现出一条极细的支流。它从主河道分出去，像一根银线，弯弯曲曲地飘向一片灰蓝色星雾。江屿说那条支流不在旧航标上，是从前记录里没提过的新流向。白薇请示是否探查。季临渊看夏眠。夏眠说：“让船队停在主河道。我乘霜降号靠近看看。”季临渊点头。于是极昼离队，霜降号像脱了群的银鱼，慢慢朝那条支流滑去。
支流极窄，宽处也只容两船并行。光尘更密，且不断翻起，像水里有无数小东西在吐泡。星站在舰桥最前面，新角把那些泡泡照得亮晶晶的。星烁和星昀趴在观察窗下，角芽跟着泡泡一亮一暗。越往里走，主星流的声音越远，四周越静，像从大河进入了一条被遗忘的支渠。顾星野忽然说：“前面有东西在动。”夏眠看过去，支流尽头，有一小片灰蓝色星雾，雾里浮着几块极扁的浮石。浮石上长满细如发丝的银草，随着星流轻轻起伏。其中一块浮石上，竟有一个极小的东西在慢慢爬。它有六条极细的腿，身体像半透明的水滴，背上亮着一点蓝光。
“活的。”陆辰风说。
“这应该是跟着星流活下来的本土生物。”沈时晏放大画面，“和浮岛上的草一样，属于旧星流生态的一部分。”
那生物爬得极慢，从一块浮石到另一块，像在找什么。霜降号没有动，只保持极远的距离。夏眠轻轻放出一丝精神力。那生物忽然停下，背上的蓝光极快地闪了两下，然后朝霜降号的方向转过来。它没有眼睛，整个身体却像在“看”。夏眠没有再碰它，只让星把鹿角的光从观察窗映出去。那生物顿了顿，又继续往前爬，没多久就钻进一丛银草里不见了。
“真像荒星上的小家伙。”霍焰小声说。
“宇宙里的生命，总比人想得多。”夏眠说。她在舰桥站了一会儿，说：“不打扰它。掉头回主河道。”江屿记下支流坐标，在航线图上标注“暂不开启”。霜降号慢慢退出支流，像把一扇刚推开一指宽的门又轻轻掩上。星流重新把他们拢住。船队全速跟上。白薇在通讯里说：“看到你们船灯了。放心了。”夏眠“嗯”了一声。
长航继续。星流的方向越来越清晰。船上的人也开始真正习惯这种日子。霍焰在船尾弄了个小烤架，说那几只从补给品里翻出来的速冻鱼就是为这时候准备的。温明轩难得没拦，只说别把火警弄响。凌子昂自告奋勇去守火。顾星野和谢清寒负责去捡从星流边漂来的冰晶，加进饮料里。沈时晏给每个人又测了一轮精神力图谱，说比在军港时还稳些。江屿说因为这里没有军部。陆辰风说，因为这里像家。霍焰抬头：“我们本来就在家。霜降号不就是家？”没人反驳。蜜獾抱着一只冰晶舔得极欢。星卧在甲板上，任由星烁和星昀顺着它的角爬上爬下。夏眠靠在一旁，看他们热热闹闹地弄吃的。星流从船下流过，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季临渊递给她一小串烤鱼。她接过，吹了吹。很香。像这条没有尽头的长路上，忽然长出了一小段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