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区装置试验成功后，极昼破天荒地享受了一段无人打扰的日子。军部让顾上将全权负责“静风”项目，别的部门不来碰。几个星物理学家也回了科研部。他们走之前把一盆亮叶草留在极昼营房门口，说这种植物能在极端温差里活，也算从恒星那门技术里长出来的一点儿边角料。霍焰说这花像他家矿区的野草，结果天天去浇水，被温明轩拦了两次，说它不能多浇。蜜獾对那盆草表现出极大兴趣，动不动就去闻。星烁和星昀也有样学样，后来被星一手一拱，拱回窝里。
夏眠以为，这些日子会持续很久。可一个极寻常的清晨，军部的一份加密文件还是到了。江屿读完标题，没在休息室说，直接进了舰桥。季临渊正在煮水。夏眠抱着星睡眼惺忪地从宿舍出来。星已经醒了，角上新长出的分叉几乎将旧焦痕盖了过去。夏眠看见江屿脸色，先坐直了。季临渊把水壶关掉，说：“去舰桥说。”
“联邦远航计划。”江屿把文件投到主屏幕上，“军部想派一支半科研半军事的远征队，从星门航道往更深处走。目标不是打仗，是探索更外层的旧文明通道。之前星流、星门、灯下的事，军部已经用极昼那套‘静默’框架消化得差不多。他们现在想自己派船，带一个向导小组，从我们走过的地方往前走。算是一条新路。”
“为什么要我们？”陆辰风问。
“因为只有极昼进过星门，又去过灯下。而且这次会经过虹湾外缘。军部需要极昼护航。至少把船队送到虹湾另一侧的安全锚点。”
“虹湾还没完全平静。”夏眠说。
“所以他们不敢单独去。这次船队会带一个由白薇训练的向导组，加上我们，总共五艘船。”
“多久？”季临渊问。
“按标准航速，六到八个月。如果中间遇到异常，时间只会更长。”江屿说，“这次不是突击任务，是长航。”
长航。这两个字落在舰桥里，像一块沉进深水的石头。极昼以前都是快进快出，最长不过几周。六到八个月，意味着这艘船要成为真正的家。
那天下午，极昼开了个极长的会。连星烁和星昀都被叫进休息室，规规矩矩地蹲在星脚边。季临渊把任务利弊一条条摆开，让每个人说话。陆辰风说，他没意见，但舰上维生和近防要做加强。霍焰说，远航船队需要更好的前出清障能力，他得给霜降号换装新的爆破阵列。温明轩说，最大的问题不是装备，是补给和士气，那么长时间，所有人不能总吃压缩饼干。凌子昂说，他会把自己的位置再练稳些，不能总靠别人护。谢清寒说，他需要一套更轻的远程观测器，最好能和雪鸮共用。顾星野说，他负责把沿途星际气象摸清。沈时晏说，医疗方面要把长时精神力暴露因素算进去，所有药量翻倍。江屿说，引擎必须大修，散热板也得重新排。夏眠最后说：“星门那段，我会一直保持三分之一精神力场。虹湾外缘，不能用梦，只能硬过。所以大家得真正准备好。”
没人说“不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极昼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霍焰天天在后舱改爆破阵列。他的脸几乎黑成了锅底。蜜獾叼着零件来回跑，成了整个工程队最敬业的运输兵。凌子昂每天在训练场多跑三倍圈数。杜宾犬跟着他，像一面小黑旗。沈时晏和江屿一天到晚窝在医疗舱和舰桥，睡没睡过好觉，温明轩全知道，因为他每晚都会在他们桌上放一杯温牛奶和半块松饼。陆辰风带着顾星野把船体每一寸焊缝都查了一遍。谢清寒把新观测器试了又试。夏眠和星、星烁星昀练精神力联动，从早到晚。星的新角像永不熄灭的灯。星烁和星昀已经能勉强帮夏眠托住一层极薄的精神力膜了。沈时晏说，小东西们进步很快，再长一阵，也许能当大用。
顾知遥在极昼出发前来了。她带了极多晒干的鸢尾和几瓶自己做的果酱。她说这些果酱可以吃很久。又说：“你们要去那么远，别的我不担心，就怕你们把生活弄丢了。”夏眠笑，说不会。顾知遥就把果酱一瓶一瓶摆在休息室橱柜里。她离开前又看了星一眼。星用角碰了碰她的手腕。顾知遥说：“真想让你们看看满园子的花。”夏眠说：“我们会回来。回来就去看。”
白薇也在出发前夜来了一趟。她送来一份极厚的向导小组名单，说这次跟船的向导组共有六人，都是训练中心的年轻骨干。她本人也会上指挥舰，负责向导组统筹。夏眠问：“你想清楚了吗？长航会磨人。”白薇说：“我想得很清楚。上次在星门边上，我没能进去。这次，我要亲眼看看你们说的那条河。”夏眠点点头，说：“那路上见。”
出发那天，军港的风很大。极昼营房的门没有锁。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像要把这间房子整个装进脑子里。温明轩把冰箱清空断电。霍焰在墙角放了一颗没启动的微型爆破球，说这是他的“门神”。凌子昂在门口敬了个礼。顾星野和谢清寒先上了了望台，把军港每一盏灯又看了一遍。夏眠最后从营房里出来，怀里抱着星烁，星昀趴在星背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那面窗、那盏熟悉的灯，都在风里静静等着。她说：“我们回来。”星在旁轻轻“呼”了一声。像在说，会回来的。
霜降号升空，五艘船组成雁阵，朝星门方向飞去。船队拖出的尾焰在深空里极短，很快就被黑色吞掉。夏眠坐在舰桥，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银杏叶。季临渊递来一杯水。她接过去。船很稳，像在走一条被月光照了亿万年的路。星站在她旁边，新角指着前方。那里，星门还在。星流还在。所有旧日的门，都还为他们开着。
长航第七天，船队穿过联邦边缘最后一条补给线。军港的信号开始变弱，最后只剩下无人中继站每四小时一次的例行通信。江屿把五艘船上的向导组频道统一接入霜降号，夏眠能听见那些年轻向导在各自舰桥里说话。他们多数没离开过联邦内圈，第一次看见这么黑的深空，有人甚至对着观察窗小声说“像被一块黑布包住了”。夏眠没说话，只在频道里回了一句：“星门更黑。早点适应。”
白薇在指挥舰上，声音比平时更利落，每天准点报一次船队状态。她不怎么聊天，只偶尔在夜里找夏眠单线问些精神力防护的问题。陆辰风说白薇这趟出来像换了个人，连走路都快了。霍焰说她是见了真家伙就兴奋。温明轩说，她只是找到位置了。星烁和星昀不太懂“位置”是什么意思，但它们能听懂白薇每天报数时的语调，一到固定时间就竖耳朵。星照例在舰桥值夜，新角的银光像第二根主桅。夏眠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星踩过甲板的声音，极轻。它不睡，就那么慢慢地在船里走。经过休息室时，星角的光会落几片在熟睡的星烁和星昀身上。两只幼崽就在那几片光里翻个身，又睡得更深。
第十四天，船队靠近星门轨道。深空导航开始出现极轻微的偏移。那些发光星尘还没出现，但夏眠已经闻到了。她跟季临渊说：“到门口了。我先探。”季临渊命令船队减速，三艘护卫舰散开阵型，指挥舰和霜降号居中。夏眠带着星、星烁和星昀站到舰桥最前面。星门还没开，但它的气息已经像潮气一样漫进来。星把新角抵在观察窗下沿，星烁和星昀分跪两边，跟着星放出两束极细的银线。夏眠闭上眼，把精神力场调成极薄的平面，像把一扇门敲了敲。星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次。三次后，那两道银蓝色光流才从极深的黑色里浮出来，像一双慢慢睁开的眼睛。全频道里，向导组的人屏住呼吸。白薇极轻地说：“原来它长这样。”夏眠说：“进去。跟紧极昼，别自己看。”
五艘船依次滑入星门。蓝光像水一样漫过船壳，舱内的人像被一整段旧梦轻轻托了一下，又放下。江屿盯着导航，水獭紧紧抱住他的腿。等光散去，星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它比极昼上次来时更宽。两岸的光尘像从河底长出来的麦穗，在看不见的风里微微起伏。年轻向导们一片沉默，只有呼吸声在频道里轻响。白薇说：“这比任何档案都壮阔。”夏眠说：“接下来很多天都会见到。别太激动，这里也能让人分神。”她话刚说完，通讯频道里就有个小向导小声说：“那光会跟着我们吗？”夏眠说：“会。别碰，让它们跟。”
星流中的光尘果然像认出旧客一样，慢慢聚向船队。它们在船艏绕了几圈，又散开。星烁和星昀蹲在观察窗前，角芽闪着和光尘一样频率。光尘们更欢了，成串地跟在霜降号后面，像给船队拖了一条发光的尾巴。另外四艘船没见过这景象，几个向导在频道里小声惊呼。白薇咳了一声，他们才重新安静。
夏眠没有松懈。过了星门，再往前走，就绕不开虹湾外缘。那片紫色还没完全退干净。船队必须在离它极近的地方借道，像贴着旧伤疤滑过去。出发前沈时晏给每人调过精神稳定剂，可临到虹湾外缘，连夏眠都觉得太阳穴在跳。星靠过来，角光比平时更亮。星烁和星昀不再乱跑，一左一右缩在夏眠脚边，把角芽压得低低的。季临渊下令所有船只关闭非必要舱灯，向导组进入联合屏障状态，所有人不得入睡。船队像一排屏住呼吸的黑影，从虹湾边缘缓缓滑过。紫色光带就在舷窗边极慢地翻卷，像梦里伸出来的手。夏眠感到它碰了碰霜降号的船壳，又滑回去，没进来。她不敢松气，直到江屿说“已脱离虹湾外缘”，她才把背挺直。频道里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霍焰小声说：“比过雷区还刺激。”蜜獾趴在他脚边，罕见地没接嘴。
过了虹湾，深空变得更黑，星流也沉了下去。船队开始进入完全陌生的旧航线。导航上只剩极昼上次放下的几个信标在闪。江屿把它们一一叫应。像在很远的海上，看见自己曾经扔下的瓶子。陆辰风检查武器，霍焰检查爆破阵列。温明轩开始规划长航配给。凌子昂和谢清寒换了了望班。顾星野和游隼在外面飞了一小圈，回来时，游隼的翅膀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银霜。顾星野说：“越往前越冷。像把整条船往旧时代里开。”
夏眠靠在舰桥高背椅里，星卧在旁边。星烁已经在她膝上睡着了，星昀裹着温明轩塞来的薄毯，蜷在星肚子边。窗外没有尽头。她握着那片银杏叶，像握着一点从家带来的光。季临渊坐过来，没说话。夏眠看了一会儿星星，轻轻说：“船在走。”季临渊“嗯”了一声。她笑了一下：“像一群鱼，往很深很深的地方游。”他说：“那就游。”她闭上眼，感到船在身下极轻地起伏。像家浮在海上。像极昼，正去往从未有人叫过名字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