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门返航后，极昼只歇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军部的加急通讯就砸进了营房。这次来找他们的不是顾上将，而是边境星域一个代号“白角”的巡防站。通讯频道里，值班少校的声音被杂波搅得断断续续，背景里有人在喊、有人在摔东西，还有极其沉闷的撞击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里是白角巡防站，坐标X-7。一头巨型星空兽正在穿越我们的防区，体长——没法测，太大了。随舰雷达已经过载。它只在我们防区边缘游荡，我们不敢主动攻击。请求极昼特遣队支援，请求极昼特遣队——”
后面的话断了。江屿把坐标和断续的遥测数据接进舰桥。白角巡防站位于联邦边境中段，紧贴一片无人星域。那片星域里有一片很少见的资源带，常年有民用采矿舰在附近活动。但真正让江屿皱眉的是另一组数据：那头星空兽周围的能量场呈周期性扩张，每次扩张都伴随着一道极低的次声频脉冲，像心跳。
“它可能在吃矿。”江屿说，“以前有案例。个别超大体型的星空兽会吞食高能矿带，把矿物融进自己体内维持生命。白角那边有高敏矿脉，把它引来了。”
“它攻击人吗？”陆辰风问。
“暂时不。但它只要动一下，巡防站就没了。巡防站有几千人。”江屿把遥测影像放大。画面极糊，但仍能看见一个极庞大的轮廓，正缓缓从一片灰蓝色尘带中滑过，边缘泛着白，像一座会移动的雪山。它的头顶有两块极长的白色突起，像角。白角的站名就是这么来的。
季临渊扣上作战服：“全员出发，去X-7。江屿导航，霍焰做好舰载重火力准备。沈时晏盯遥测。顾星野、谢清寒负责观测。其余人，和我下去看。”
霜降号跃迁到X-7时，那头星空兽已经游到了巡防站主站左侧。霜降号悬在它正上方，像一枚银钉悬在一头鲸鱼头顶。夏眠把精神力场压到最薄，贴着它表面探了一圈。她的感受极怪：它没有敌意，呼吸极慢，意识极深，像一片走不到底的海。在这片海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共鸣，和星流的光尘有几分相似，却更野，更浑，像旧文明散落进宇宙里的另一粒种子。
“它还醒着。”夏眠说，“但它的意识很迟钝。它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我们。它的体内有某种东西在吸收周围的能量，让它不停长，停不下来。”
“像旧文明留下的活体？”沈时晏问。
“可能。也可能只是自然环境里长出来的巨兽。”夏眠说，“但它现在很危险。它的能量摄取速度比白角站能承受的高太多了。要让它离开，不能打，不能炸。得让它自己觉得没意思，自己游走。”
“怎么做？”季临渊问。
“模仿它的心跳，告诉它这片矿带不可食用。”夏眠说。星从她身后走出来，新角已经快碰到舱顶。星烁和星昀蹲在星背上，角芽发亮。夏眠转头看它们：“你们帮我。三个频率同时进去，它会更愿意听。”
霜降号降到星空兽正前方，保持安全距离。夏眠站在舰桥最前方，星、星烁、星昀围绕着她。她的精神力场展开到极限，以霜降号为中心，向巨兽发出一段极缓极沉的低频。星用鹿角将频率压得极稳，星烁和星昀在两旁补上两股极细的高频，像给这段低频缝了边。三重频率合成一体，朝着巨兽慢慢罩下去。那巨兽原本在无意识地吞食矿物，突然停住了。它抬起头，两根白角缓缓偏了偏，像在听。它的心跳频率和夏眠发出的信号同频了一瞬，又错开。它迟疑了。夏眠继续，不停，不急，让那频率像潮水一样反复漫过去。
“它在退。”江屿低声道。屏幕上，巨兽的身体正慢慢转向，朝来时的方向移动。白角巡防站的人通过公共频道看到了这一幕，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可就在它快离开防区时，它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夏眠脸色微变。她感知到巨兽体内有一股极不稳定的能量，像被她的频率意外激活了。它开始剧痛。它失控了。巨大的尾巴扫过白角站的外层防御甲板，像扫开一片纸。警报声响彻巡防站。
“它被我们的信号刺激到了。”夏眠说，“它体内某个东西醒了。”
“那怎么办？”霍焰急道。
“它想自己把那东西弄出来。它会撞碎白角站。”夏眠看向季临渊，“我们得进去。进入它的内部。从内部把那东西摘出来。”
“你疯了。那是活的。它内部有强酸、高压、还有未知能量场。”陆辰风说。
“它现在很痛苦。它不想伤人。我进它内部不是为了杀它，是要帮它把那个卡在身体里的东西取出来。”夏眠说。
季临渊看着她，只问了一句：“有把握吗？”
“六成。”夏眠说，“但如果星烁和星昀跟着我下去，能提到八成。”
“都下去。我陪你。”陆辰风站了起来，黑狼跟在他身后。星用角碰了碰夏眠的手，表示它也在。沈时晏开始从医疗舱抽低压防护服和神经稳定剂。江屿调出巨兽身体结构扫描数据，水獭帮他按住一个辅助开关。温明轩立刻准备了一整套自持呼吸器和耐腐蚀内层胶囊。顾星野和谢清寒先一步降到巨兽表面，在它背脊上打出四个锚点。凌子昂和霍焰跟在后面，杜宾犬和蜜獾都一脸严肃，像知道这次不是闹着玩。
霜降号从巨兽背脊裂开的一道旧伤处探入内腔。温明轩说的没错，里面黑、热、黏，像一间还在跳动的旧工厂。夏眠穿着抗腐蚀服往里走，星在前方用角照路，星烁和星昀紧跟在后，角芽的光把四周映得极亮。陆辰风在前方开路，黑狼低伏着身子，用牙和爪撕开几道挡路的生物膜。江屿在通讯里报着方向。沈时晏监测着所有人体征。霍焰和凌子昂在巨兽外壁守住入口，蜜獾来回跑动，像在催他们出来。
“看到了。”夏眠忽然停下。前面悬着一团极亮的灰白色囊体，像被无数血管缚住的心脏。那东西发出的频率和星流极像，但已经变质，像一段被卡住太久的哭声。星烁和星昀同时叫起来。它们的角芽在抖。
“别怕。它是被吞进来的旧物，不是敌人。”夏眠走上前，把手按在那团囊体上。巨兽体内顿时一阵剧震。陆辰风扶住她，黑狼压低身体挡在旁边。夏眠没松手，她把自己的精神力场和那团囊体的频率接上，像给一个卡在喉咙里亿万年的意识让出一口气。那团囊体慢慢软下来，边缘的血管一根根松开，最后整团脱落，像一枚熟透的果。星用角尖轻轻一托，它便碎成一片极亮的光尘，从巨兽体内飘了出去，散进虚空。
巨兽安静下来。它不再挣扎，也不再去吃矿。它缓缓游走了，头也不回。白角巡防站的警报一个接一个关闭，星空恢复如初。夏眠他们从巨兽体内出来时，浑身都是淡蓝色的黏液，星和星烁星昀也像从光里捞出来一样。霍焰在通讯频道里骂了一句，说这活儿比炸巢还恶心。蜜獾围上来闻了一圈，又退开三步。陆辰风靠在霜降号舱门边，把头盔摘下来，头发全湿了。他看向夏眠。夏眠正把那套防护服慢慢脱下来，星在旁替她撑着。她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擦手。沈时晏过来给她披了条干毯子。温明轩把热水递过来。季临渊站在舱门里，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回来，像从某头大鱼的梦里回来了一样。他说：“白角站安全了。它不会再回来。”
夏眠点点头。她把目光投向舷窗外，那头巨兽已经游进很深的星野，只剩一个极淡的白色轮廓。像很远很远的一艘船。她觉得自己和它之间，有某种极轻极轻的东西还连着，像一道没有断干净的尾音。等他们回到营房，那粒远星石子还摆在茶几上。她觉得它似乎更暖了一点。星把鹿角靠过来，轻轻一碰。像在说：它回家了。我们也回家。
但那一战之后，极昼营房里多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准确地说，是一道影子。星烁最先发现。它半夜从星背上滚下来，跑到舷窗边，对着窗外极远的某个方向小声叫。星昀跟过去，把角芽抵在玻璃上，玻璃上很快结出一层极薄的水雾，雾气里浮现出一个弯弯扭扭的形状。星走过去，用角尖把水雾画开，那形状便散了。过了一会儿又聚回来，很慢，很轻，像在窗外徘徊。
“它跟着我们回来了。”夏眠说。
“那头星空兽？”温明轩轻声问。狐獾从他肩上站起来，朝窗外张望。
“它身体游走了，但有一点意识追着星烁和星昀的光，一直没散。它想找我们。”夏眠披上外套，走到门口。外面很黑，军港的灯在很远的地方排成一线。那头巨兽不在，但有一小团极淡极淡的银灰色光晕浮在营房外的防风林边，像一小片不会落下的夜雾。它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夏眠朝它走出两步。星烁和星昀跟出来，角芽的光把那片光晕照得清楚了些。光晕里有一对很模糊的白色角影，和巨兽头顶一样，只是小得多，像一次极轻极轻的投影。
“它留了个影子在我们这里。”陆辰风说。
“它把影子当锚。怕自己走太远，忘了回来的路。”夏眠说，“它没有恶意。它只是不想再孤零零地漂。”
“那影子能留在这儿吗？”凌子昂问。
“让它留吧。”夏眠说。她朝那片银灰光晕伸出手。光晕犹豫了一下，绕着她手腕转了一圈，然后攀上星的鹿角，停在那上面，极轻，像一层面纱。星仰了仰头，新角上的光把影子衬得像两弯旧月。
那一夜，极昼营房外的风声特别轻。霍焰说像有人用鼻子在门外慢慢呼吸。沈时晏说别开灯。黑狼和雪豹蹲在门边，整夜没动。杜宾犬也把脑袋搁在门槛上，耳朵不时转一下。星烁和星昀趴在窗台上，和那点影子隔着玻璃对望。它们不叫，也不闹，像三个都很小、很旧的生命，在同一个夜里安静地相认。夏眠站在它们身后，忽然觉得，宇宙再大，这些从深空里跟回来的温柔，也总能找到一扇没关紧的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