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虹湾回来后的第一个傍晚，极昼没有人说话。休息室的灯只开了一盏，昏暗得像船舱深处。星趴在门口，鹿角残了一截，银光也不如平时亮。星烁和星昀靠在一起，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蜜獾仰面躺在茶几底下，偶尔从喉咙里滚出两声极轻的哼。狐獾和水獭并排蹲在窗台上，杜宾犬伏在凌子昂脚边。黑狼和雪豹各自守着一边，像两座被风磨旧的石像。
夏眠坐在沙发里，披着温明轩找出来的厚毯，手边放着季临渊倒的温水。她没睡，也不敢睡。其他人也没睡。不是不困，是怕一闭眼又听见虹湾的紫光在耳边叫。可人总要休息。沈时晏过来给每人发了一粒极温和的神经镇定片。他说这药不会让人做梦。霍焰拿过去干吞了，蜜獾抬头看了看，又把脑袋耷拉下去。陆辰风没吃，只是把药片收在掌心，等夏眠先动。夏眠说：“都吃。我看着你们。”陆辰风看了她一眼，终于把药片放进嘴里。
那一夜极昼睡得极静。夏眠没睡。她坐在窗边，星把头枕在她膝上，偶尔用角碰一碰她的手腕。她数着外面导航灯的闪烁。一下，两下，三下。反复数，反复确认。天快亮时，季临渊醒了。他走到她旁边，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在风里吹了很久。他没说“去睡”，只把她肩上滑下来的毯子拉回去，又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窗前，看军港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她说：“我觉得虹湾还没走远。它像退潮。可水退下去，沙子还是湿的。”季临渊说：“那就等太阳出来。晒久一点，会干的。”
第二天，顾上将亲自来看他们。她穿得极素，像怕带进太多颜色。沈时晏把全队的精神力图谱扫描结果给她看，说虹湾留下的精神渗透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但全队需要继续观察。顾上将没问梦渊，也没问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只对夏眠说：“我给你请了很长的假。一个月。极昼全队。哪儿也不准去。这一个月，军部不来烦你们。”夏眠说：“谢谢。”顾上将摇摇头：“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批了虹湾的任务。”夏眠看着她，轻声说：“可我们出得来。”顾上将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顾知遥也来了。她带来一小篮水果，还有一小包烘干的橘色鸢尾花。她说花是去年那盆的，晒干以后可以泡茶。夏眠把花放在休息室的小陶壶里，倒了热水。花香不浓，像被阳光泡过。霍焰喝了一口，说这比压缩饼干好喝多了。蜜獾眼巴巴看着，分到半杯，舔得极认真。星烁和星昀也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杯口，像两个好奇的小动物。顾知遥看着它们，说：“你这里越来越好。有动物，有花，还有人。”夏眠说：“就是还有点梦。”顾知遥说：“梦不会散的。它只会慢慢从身上变成别的东西。像雨变成云，再变成很远的海。”夏眠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顾知遥懂。她自己就曾经被黎明留下的梦压了那么多年。
那天晚上，夏眠和顾知遥在营房外的小路边走了很久。她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踩着极淡的月光慢慢走。快走到主路边，顾知遥忽然说：“你还欠我一次看花。下回你带极昼来，我把院子再种满。橘的、白的、紫的，让它们一起开。”夏眠说：“好。”顾知遥笑了笑，钻进等她的小飞行器，走了。
回到营房，季临渊正在门口等她。星跟在她脚边。星烁和星昀趴在他肩头和手臂上，已经快睡着了。夏眠走过去，季临渊说：“回来了？”她点头。他低声道：“走，去看星星。”他们上了了望台。夜风微凉，星角上的银光和远处导航灯混在一起。星烁和星昀已经睡熟，被温明轩抱回营房。夏眠和季临渊并肩坐在了望台边缘，谁都没说话。远处，军港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地不会散的星。夏眠忽然把脸埋进季临渊肩膀。他没动，只慢慢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她说：“今天少想了一点。”他说：“明天会再少一点。”她说：“你还梦见吗？”季临渊停了一下，说：“昨晚梦见过一次。你站在一片紫色里，背对着我。后来星叫醒我。不是梦里的那个星，是真的。它拿角拱我的脸。”夏眠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得鼻子有点酸。她把脸埋得更深。
从虹湾回来后，极昼的人都在慢慢恢复。陆辰风重新开始雕木头，第一件作品是一头缺了一截角的鹿。他说等星把角长回来，再雕第二件。霍焰开始研究一种能驱散残余精神频率的爆破弹，当然，前三次实验都失败了。蜜獾被震得满院子跑。江屿和沈时晏把虹湾的频率样本锁进深空异象档案，加了七道密码。温明轩又把休息室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一盏更暖的灯。谢清寒每天傍晚都去了望台，比顾星野还准时。雪鸮和游隼常常并排停在栏杆上，看天，也看回来的船。凌子昂最慢。他偶尔还会在半夜突然醒来，跑到窗口数外面的灯。杜宾犬跟在他身后，也不叫，就陪他数。夏眠有次撞见，没说话，只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凌子昂数完，回头看见她，小声说：“三下。还是三下。”夏眠点头：“对。三下。回去吧。”他这才回去。
又过了好些天。星的新角芽长出来了一点，像极小的银色笋尖。夏眠用指腹碰了碰，温热，很软，像有光在底下流动。她说：“不疼了吧。”星把角往她掌心里拱了拱。星烁和星昀追着蜜獾跑进来，三个小东西滚成一团。黑狼和雪豹趴在门槛边，竹叶青盘在沈时晏手腕，狐獾和水獭在茶几下抢一颗小石子。温明轩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霍焰在后面举着烤焦的饼干。陆辰风靠窗站着，顾星野和谢清寒从外面回来，江屿从舰桥下来，凌子昂在给杜宾犬梳毛。门开着，风很轻。夏眠坐在他们中间，把星的新角轻轻扣进掌心。窗外的导航灯又亮了。一下，两下，三下。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满屋子都是人。满屋子都是真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假期像一片极缓的河。极昼的人开始重新习惯没有警报、没有紫色、没有突然通讯断线的早晨。霍焰终于又能安心地抢到食堂第一排，温明轩也能在补给单上慢慢写字，不必再防着蜜獾偷吃。星的新角长势很好，像两根小小的银枝，从断口处抽出来，弯向天空。夏眠每天早上都会摸一摸，像检查一个正在痊愈的伤口。星没有躲，只把角低得更近，好让她的手指能顺着纹路一点一点滑过去。
一个极普通的午后，夏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膝上摊着一本旧星图，是从江屿那里借来的。星星点点的航线像旧日的血管。星烁和星昀在不远处追蝴蝶——这颗星港上的人造生态区放养了一些小飞虫，它们在花圃里闪来闪去。星趴在夏眠身旁，眼睛半闭。季临渊坐在她右边，陆辰风躺在草地上，顾星野靠在树边，沈时晏在廊下泡茶，霍焰和凌子昂在拆一只旧通讯器，温明轩在旁边递工具，谢清寒和雪鸮在屋顶放哨。江屿从舰桥出来，手里拿了一份盖着红边的文件。
“军部把虹湾封了。”他说，“永久禁区。理由是‘高危险精神力异常区，不宜航行与测绘’。之前那支失联舰队，被列为‘深度失能，无法回收’。”
夏眠听完，过了几秒才说：“那就好。”她不想问文件后面有谁在推。顾上将也好，季衡也好，甚至程上校，总有人做了该做的事。
江屿又说：“黑匣子我递上去了。但只交了舱外通讯记录。梦境相关的部分，我扣下了。和虹湾有关的‘门’、‘梦渊’这些，永远封存在极昼内部档案里。只有我们十个能看。也许以后，等小东西们长大了，也要告诉它们。”他看向星烁和星昀。它们正追着一只淡蓝色小蝴蝶跑，角芽在太阳下亮得发白。
夏眠说：“它们还小。先让它们觉得世界是好的。”
沈时晏把茶端来，每人一杯。连蜜獾都分到一小杯，是用宽口浅碟盛的。它闻了闻，又抬眼看看霍焰，见没人阻止，才伸舌头一点点地卷。凌子昂笑起来，杜宾犬也来凑热闹，被凌子昂轻轻推着鼻子。星在夏眠腿边仰起头，像在讨茶喝。夏眠沾了一点在掌心，凑到它鼻尖。星嗅了嗅，没尝。只是把鼻尖贴着她，像闻她的味道。
陆辰风忽然说：“我想去灰雀那儿看看。”夏眠看向他。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就当我们自己给自己放假。不接任务，不带武器，去旧星区走走。灰雀三号一个人在旧址，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季临渊没有反对。顾星野说：“霜降号很久没动了。正好让引擎跑跑。”霍焰一下来了劲：“我去把吃的装满。蜜獾，走，清点冰箱。”蜜獾从地上弹起来，跟着他冲回营房。温明轩慢慢放下茶杯：“那我去弄点适合老人吃的。”夏眠看着他们，眼里有风经过。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比从梦渊回来的清晨还要真实。人只要还在计划着去看谁，心就还热着。
“去吧。”她说，“带上星。让灰雀看看它新长的角。”星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转了一下，把新角更近地拱到她手边。夏眠低头，在星角芽上很轻地亲了一下。那截新角极软，像刚从这世间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