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号离开虹湾外围时,船壳上仍沾着一层极淡的紫光。那光像从梦里渗出来的水渍,擦不干净,江屿用舰外清洁臂冲了三遍,颜色反而更深了。直到星把鹿角伸到船壳旁边,银光慢慢覆上去,那些紫色才像被抽了丝一样,一点一点地褪下去。星角上多了一小块淡紫的斑,过了好几天才消掉。
“这地方比我们想的更麻烦。”霍焰靠在舱门口,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虹湾。蜜獾蹲在他肩头,少见的安静。它的左前爪上有一道极细的紫痕,是它在梦里咬出来的。夏眠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场梦没有完全结束。霜降号回到联邦星港后,极昼全队被顾上将安排进了隔离观察区。可夏眠很快发现,所有人都会在午夜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虹湾。区别只是,梦越来越短,也越来越窄。像一座被折叠起来的旧房子,正一扇一扇地关上窗户。可它还没有完全放过他们。
第三天夜里,霍焰突然在睡梦中起身,走到厨房,开始装配爆破装置。蜜獾跟着他,一声不响。夏眠被星叫醒,冲进厨房时,霍焰正在往装置里填装能量芯。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一点淡紫。夏眠用精神力场把他按在原地,星用鹿角抵住他的胸口。霍焰打了个寒颤,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脸色煞白:“我梦见虹湾又追上来了。我在炸光墙。”凌子昂和陆辰风也醒了。凌子昂说他在梦里看到自己一直追不上霜降号,船在紫光里越飞越远。陆辰风说梦里有个人一直喊他回头,声音和夏眠一模一样。
“那是梦。”夏眠说。
“你当时在不在?”陆辰风问。
“我在你旁边。你醒了的时候,我就在。”夏眠说。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夏眠把所有人重新聚到休息室。九个人,九只精神拟态,星,两只幼崽。连蜜獾都规规矩矩地趴着,不再玩尾巴。夏眠说:“我们可能根本没有真正离开过虹湾。那地方在第一次进入时,就把精神力场埋进了我们中间某个人里面。不是实体,是频率。它还在我们脑子里,像一扇没关严的窗。”
“我们白天没事,为什么只有睡觉会回虹湾?”顾星野问。
“因为虹湾的入口本来就长在梦境里。它要趁人不设防的时候重新推开。白天我们是醒着的,它打不开。到了夜里,梦和现实之间的界限变薄,它就像水一样渗进来。”
“所以只要我们还睡觉,它就能一直进来。”沈时晏说。
“短时间能靠精神力场挡。但不可能一直不睡。我们得回虹湾去,把最深处那扇窗从里面关上。”夏眠说。
季临渊沉默了半晌:“你确定它在虹湾深处?”
“灰雀三号给我的旧星图里,有一段关于虹湾的记录。说虹湾其实是一个古代意识场的残骸。那些紫光就是旧文明的梦。它们已经没有身体了,只能在梦里繁殖。它们的‘门’在最深处,叫梦渊。只有从梦渊里穿过的人,才能真正走出去。我们上次只走到了第一层,就以为出来了。”
“所以上次的‘回港’,还是梦。”陆辰风说。
“一部分是。我们确实回到了霜降号。但霜降号也没有离开虹湾外层。它的坐标一直没变过。”
“现在船还在虹湾?”温明轩问。
“在边缘。引擎熄着。可是我们醒着的时候,能看见星港。睡着以后,又回虹湾。这艘船本身已经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交点。”夏眠说。
大家静了一瞬。江屿忽然说:“那我就能解释了。霜降号的导航记录一直闪,有时候定位在星港,有时候在虹湾。之前以为设备残留。现在看,是我们自己的精神状态在拉扯。”
“要离开,只有全体进入同一个梦,从里面找到梦渊,再把那扇窗关上。没有别的办法。”夏眠说。
“这次不能再分开。谁掉进单人梦里,就很难叫醒。”沈时晏说。
“对。所以我们必须连在一起入梦。所有人的精神力场绑成一条线,我走在最前面。梦渊会不断变出虹湾、白塔、星门、灯下来干扰我们。但只要我们不被带走,线就不会断。”
季临渊看向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次没有退路,也没有替补。极昼全体入梦。把能带的精神锚点都带上。”
他们做了极简的准备。温明轩在每个人手腕上系了一条同频带,带子末端连接着星脱落的角屑。星站在休息室中央,角光把所有人罩住。夏眠坐在中间,星烁和星昀分卧她膝头,九人环绕而坐。精神拟态们贴着自己的主人,也互相挨着。谢清寒把雪鸮放在星角边,温明轩把狐獾兜在怀里,霍焰把蜜獾的头按在自己膝盖上。陆辰风握着夏眠的一只手,季临渊握着另一只。江屿和沈时晏扣着彼此的小臂。凌子昂抱着杜宾犬。顾星野把游隼的翅膀搭在自己肩上。所有人一起闭眼。
他们再次进入虹湾。
梦境不是黑暗的,反而极亮。紫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上次更浓。但这次夏眠能感觉到那条线,线的另一头,是九颗极稳的精神力锚点,像九粒深入海底的铁钉。他们走在一片紫色浅滩上,远处有船,有光,有星港的轮廓。所有景象都在邀请他们走进去。星把角往地上一敲,所有幻象像水一样荡开。夏眠朝前看,只见紫光深处有一道极深的裂谷。裂谷两侧是极亮的梦流,像两条发光的河从高处坠下。梦渊。和灰雀星图上画的一样。
“别往下看。跟着线走。”夏眠说。
他们一步步靠近梦渊。裂谷中不断伸出无数半透明的手,像风,像影,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那些手指冰凉,像在挽留。夏眠没停。她用星门频率在面前开出一条极窄的银路。星走在最前面,星烁和星昀紧跟,后面是九人。最后面,蜜獾用牙咬着一条精神拟态共用的光绳,像把所有人都串成一串。杜宾犬、黑狼、雪豹、游隼、雪鸮、竹叶青、狐獾、水獭一个不少,全都绷着身子,没有一个掉队。
梦渊底部,一扇极古的窗悬在虚空中。窗框是流动的紫,窗内是一片不断变化的旧景。夏眠听见那窗在叫她,声音和所有人一样。她不回头,把星门的钥匙插进去。窗剧烈震颤,从内里涌出大量光尘。那些光尘不是虹湾的,是旧文明留在梦里的记忆。它们绕了极昼一圈,忽然全部散开,像终于等到了能替它们关窗的人。夏眠用力一拧。窗合上。整座梦渊像被抽掉支点一样,开始从中间塌陷。他们被巨大的吸力往后退,所有人同时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人。星用鹿角勾住最后面的顾星野。星烁和星昀分别拉住陆辰风和沈时晏。他们一起从梦渊里飞了出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休息室安安静静。温明轩第一个坐起来,发现手腕上的同频带全断了,角屑碎成粉末。每个人都在,只是累得说不出话。星卧在门口,鹿角上少了一小截分叉。星烁和星昀蜷在夏眠怀里,体温正常。夏眠慢慢撑着地板坐起来,看向江屿:“看坐标。”江屿虚弱地按开终端,看了一眼,低声说:“回港了。这次是真的。”霍焰长出一口气,往后一躺。蜜獾连翻肚皮的力气都没有,只动了动尾巴。
季临渊把夏眠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夏眠闭着眼:“那扇窗关了。”季临渊说:“你关的。”夏眠说:“是我们关的。”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整间屋子里细微的呼吸声。像一场共同的梦,终于退潮。窗外导航灯亮得干净。没有紫色。
可夏眠的直觉没有停。
她走出休息室,走廊比任何时候都干净。没有温明轩昨天放在门口的备用饮用水,没有霍焰那件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旧外套,没有凌子昂塞在鞋柜边的脏手套。连空气都太安静,安静得像这地方被人重新擦过一遍。她慢慢走回自己宿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温明轩的习惯一模一样。床头柜上的水杯是满的。她伸手碰了碰杯壁,不凉不热,刚好。她想起顾知遥送的那盆鸢尾。窗台上的花还在,橘色,开得极好。可花叶上连一粒灰都没有。她昨天浇水时,明明有两片叶尖还卷着。她用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很软,很真,可没有香气。她凑近闻了闻,什么都没有。像一团精致的、不会呼吸的颜色。
她又去找季临渊。他在餐桌边看平板,雪豹卧在他脚边。她走过去,叫了他一声。季临渊抬头,眼神极稳。可夏眠心里猛地一沉。他的左边眉尾有一道极小的旧疤,是几个月前在舰桥上撞出来的。现在那道疤不见了。她没说话,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尾。他问怎么了。夏眠说:“你这里以前有道小口子。”季临渊笑了一下:“早好了,你看错了吧。”夏眠看着他,后背慢慢凉下来。星跟在她腿边,没有叫,只是把鹿角慢慢贴向季临渊。雪豹抬起头,瞳孔里滑过极淡极淡的一丝紫。只一瞬,夏眠看见了。
她退开一步。季临渊表情没变,还在等她说话。夏眠看向窗外。导航灯在闪,频率一下、两下、三下。那频率和军港的灯一样。可她开始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四下。她以前数过几百遍,军港的导航灯从来只有三个闪段。这一个是四个。这里还是梦。
夏眠没有声张。她走回休息室。霍焰正和蜜獾抢一包压缩饼干,凌子昂在给杜宾犬梳毛,江屿和温明轩下棋,谢清寒在擦枪。所有画面都太正常,正常得让她发冷。沈时晏见她站在门口,问她要咖啡吗。她说不要。她看见沈时晏的竹叶青从手腕上滑下来,绕成一个极圆的环。那个圆太圆了,像用尺子比过。狐獾蹲在温明轩肩上,时不时用小爪子抓一下耳朵。动作很自然。可夏眠记得,狐獾抓耳朵总是先左后右。现在它先右后左。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她走到星身边,蹲下来,把额头贴在鹿角上。星的鹿角少了一小截分叉,和醒来时一样。她低声说:“星,这里都不是真的。你还在不在?”星没有动,过了很久,它的角光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像从很深的地方浮起一个气泡。夏眠把那一闪接住。是的,星还在。可只剩她自己和星,真正醒着。其他人,全在各自的梦里。这间休息室是梦的投影。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虹湾用她的记忆搭出来的。她从进门起,就没有见到真正的人。
夏眠慢慢站直。她走到凌子昂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凌子昂抬头看她,笑得毫无防备。夏眠的手指很轻地顺过他的发梢。她想起这个男孩把草莓牛奶塞满冰箱的样子,他从不先左后右地笑。她走到温明轩面前,温明轩还是那副安静模样。她说:“温明轩,你的狐獾今天抓耳朵是不是比平时多?”温明轩愣了一下,说:“好像有点。”夏眠没再问。她又走到陆辰风面前。陆辰风正低头削一块木料。他削木头的动作极稳,手很灵活。可他从来不用左手削。面前这个“陆辰风”,用的正是左手。
“你不是陆辰风。”夏眠说。
整个休息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陆辰风”放下木料,脸上还挂着那点惯常的懒散笑意。夏眠后退一步,星横在她身前。她不再说话,把星门的频率从精神图景深处提起来,像抽出一柄极细极亮的小刀。她朝四周猛地一挥。银光过处,休息室像被撕开的纸,所有影像同时碎裂。霍焰、陆辰风、季临渊,一个接一个地淡去,像被风吹散的紫灰。九只精神拟态也跟着消失。最后只剩下满目紫光。她站在一片极深的紫色荒原上,星在她脚边,星烁和星昀不知何时已经跑回来,正死死咬着她的作战服下摆。
“还好你们是真的。”她低声说。
星把鹿角抵向更远的地方。那里,九个极小的光泡悬浮着,每个光泡里都有一个人。他们的脸朝外,眼睛闭着,表情各不相同。季临渊紧皱着眉,陆辰风咬紧了牙,霍焰在笑,顾星野在轻轻说着什么,江屿的手指在计算,温明轩像在点数,谢清寒面无表情,沈时晏握着一支不存在的笔,凌子昂在跑。每个人都困在属于自己的梦里,被虹湾从不同角度拽住。他们从梦渊里出来后,其实各自跌入了各自的梦。而夏眠之所以没有跌进去,是因为她醒在第一层。她靠星和两个孩子,才没有被冲散。
“得把他们都叫回来。”夏眠说。
星把鹿角抬起,银光如河,朝九个光泡流去。星烁和星昀也把角芽的光拧成两束细线,一条去拉霍焰,一条去拉凌子昂。可那些梦太厚了。光一触上去,就被弹开。夏眠没有停。她盘腿坐下,把星门频率完全展开,一个泡一个泡地敲。她先敲季临渊的。梦里,季临渊站在极昼营房外,正朝她走来。她在他面前站定,用沾着银光的手轻拍他的脸。季临渊皱了下眉,像听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叫他。夏眠说:“你醒醒。我是真的。”季临渊的眼神动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她时,身后所有人同时开始攻击她。那些假的霍焰、陆辰风、温明轩,一个接一个地围上来,表情一致,瞳孔泛紫。夏眠没有躲。星在身前展开角光,把所有假象全部荡开。季临渊的手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瞳孔在紫与黑之间剧烈闪烁。夏眠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把星门频率整个灌进去。季临渊猛地咳了一声,醒了过来。他浑身是汗,抓住她:“这是梦。”夏眠说:“对。帮我叫别人。”
季临渊一醒,他的锚点就亮了起来。雪豹从虚空中冲出来,撕开霍焰那个梦的一角。夏眠和季临渊同时伸手,把霍焰从梦里往外拖。霍焰醒来时还在骂:“假的!蜜獾在那儿会飞!它不会飞!”蜜獾从紫雾里钻出来,嗷的一声扑进他怀里,翅膀当然没有。它的尾巴上还沾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紫光。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捞人。沈时晏最警醒,被碰到肩时,他反手用精神力刀切开了自己的梦壁。温明轩没有挣扎,只是抱着一堆怎么数都数不对的罐头,说:“你再不来,我就要把罐子摆到天亮了。”江屿的梦有严密的逻辑,醒来时还跟了一句“我的水獭不可能下棋”。陆辰风最后醒。他在梦里追了夏眠很久,追到悬崖边,那个假夏眠一回头,眼睛是紫的。陆辰风当时就拔了刀。醒来时,刀不在手上,但虎口全是紫灰。他看见真夏眠,一把将她按进怀里。夏眠没挣,只拍他的背:“陆辰风,我在这。眼睛黑的。”陆辰风松开她,退后半步,喘得极重。
九个人全醒了。精神拟态一个不少。星把鹿角一甩,最后那些紫灰散开。虹湾最深处那扇窗还在。夏眠走过去,这次没有用钥匙。她把手按在窗面上,星门频率从掌心渗透进去。窗里不再有旧景。它变成一片空空的紫。她说:“我替他们关窗。也替你们。”窗剧烈一抖,开始出现裂纹。整片紫原从中间裂开,像一整面旧镜摔向四面八方。夏眠被气浪卷起来,季临渊抱住她,陆辰风挡在侧翼,星用角勾住所有人。他们一起穿过碎裂的窗,向下坠。坠了很久。等再睁眼,天光大亮。休息室还是那个休息室,但空气里有咖啡味、汗味、还有蜜獾打翻水杯后湿漉漉的味道。凌子昂第一个爬起来,跑到窗口看了一眼,说:“导航灯……三下。是三下。”沈时晏看了一眼通讯时间,说:“这次过了四天。”季临渊把夏眠扶起来。夏眠看见他的眉尾有一道极小的旧疤。她抬手碰了一下,是真的。陆辰风正用左手削木头,削得难看。霍焰在和蜜獾抢饼干,蜜獾不会飞。温明轩的狐獾先抓左耳。谢清寒的雪鸮转着脑袋,竹叶青在沈时晏手边盘成不圆的圈。夏眠看了一圈,低声说:“欢迎回来。”霍焰塞着饼干含混道:“回来个鬼,这地方一直是我们的。”夏眠笑了。星从门口慢慢踱进来,鹿角少了的那截还没长回来。星烁和星昀爬到她膝盖上,热乎乎地团成两团。窗外的灯闪了三下。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