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接到新任务时，霍焰正在把一只烤糊的蜜獾饼干从烤箱里往外掏。通讯器响得突然，他一哆嗦，饼干掉在地上，蜜獾一个俯冲叼起来就跑。江屿从舰桥转来的任务简报投在休息室墙上，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季临渊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次的目标不是入侵者，也不是变异兽。是一支联邦自己的失踪舰队。”
顾星野吹了声口哨。“联邦的船丢了？军部那些老爷居然肯承认。”
“三周前，一支执行边境测绘的船队在虹湾星域失联。最后位置在星域深处的虹光星云里。那支船队有四艘船，其中一艘是星图测绘舰，装了整个联邦最前沿的深空探测阵列。军部最初判断是通讯故障，后来侦察舰带回一段碎片信号，夹杂着联邦军用加密通话和奇怪的低频噪声。画面里拍到船队主舰被一片很亮的光从内向外包住，之后通讯全断。”
画面被投到主屏幕上。船队主舰无声漂在紫色星云前方，船壳完整，灯光全亮。然后一道极宽极柔的虹光从星云里伸出来，像一匹被风吹开的长绸，把整艘船慢慢缠住。画面闪了闪，只剩雪花和那段低鸣。那低鸣极像某种极远极慢的呼唤。
“虹湾之前有人去过吗？”夏眠问。
“只有早期拓荒船。联邦编年史里说那里适合‘做梦’。”江屿翻出一段旧记录，念道，“过虹湾的人，有好几天会分不清梦和醒。军部地理志里把虹湾外围标为‘不宜深航’。”
“这次却派了一整支测绘队进去。”沈时晏说。
“因为虹光星云里新发现了一种超导体，能代替远征舰急需的曲速晶。军部舍不得，又不想让资源落到矿业联合手里，就派了自己的船队，结果全折里面。”季临渊说。
“所以我们是去收尸，还是去把人捞出来？”陆辰风问。
“先找船。如果还有活人，带回来。如果没活人，把黑匣子拆回来。如果那东西也敢动我们，就按老规矩。”季临渊说。
霜降号启程时，夏眠让星把整个休息室用鹿角温了一遍。星烁和星昀很安静，它们对虹湾的感觉比任何人都早——出发前一夜，两只幼崽就轮流趴在窗边，朝虹湾方向看，角芽一下一下地亮。夏眠问它们看见什么了。星烁说，有个很宽很软的声音，像风在睡觉。星昀说那地方有门，但门在水里。夏眠记在心里，没和别人讲。
航行到第三天，虹光星云进入可视范围。它不像危险区域，更像一片被打翻在深空里的极光。紫色、青色、淡橘色的光层层叠叠，像巨大的缓慢呼吸的绸缎。船一靠近，所有通讯频道都开始出现极轻的杂音，像有人在频率里说话，又像只是风。顾星野的游隼不肯出去，缩在肩头，脑袋埋在翅膀里。谢清寒的雪鸮一直盯着星云最亮处，瞳孔缩成极小的两粒。星站在舰桥最前方，鹿角上的光第一次出现不规律的抖动。夏眠把手按在星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星云有精神力场，比荒星和绿渊都深。它不攻击，但会渗透。它想让我们做梦。”
“能挡住吗？”季临渊问。
“能。但要一直维持。星烁和星昀也能帮忙，它们的角芽对这频率很敏感。”夏眠说。
季临渊点点头，对全船下令：“全队注意，虹光星云内部为高危精神力区域。无明确许可，任何人不得在任务中单独睡眠。值班双人一组。发现梦境异常立刻上报。”
霜降号驶入星云。紫光从舷窗外漫进来，像整艘船沉进了一片不见底的光海。夏眠端坐在舰桥中央，星和两只幼崽围着她，其余人各自警惕。他们先找到一艘失联的护卫舰。船体完整，浮在两团纠缠的光带之间。舱内没有尸体，床铺上还有余温，控制台上留着半杯没喝完的茶。通讯记录停在失联前一天。最后一句是一个女声：“太亮了，光都渗进来了。”夏眠读记录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慢，像有人往脑子里倒了一杯很热很稠的东西。星用角猛地一顶她的后腰，她醒了。沈时晏说她瞳孔散了一瞬。她说：“这地方会让人以为醒着。实际已经睡着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第二艘、第三艘、主舰，都像被轻轻放进了光的口袋里。每艘船都完好，甚至系统还在运转，只是没有人。主舰舰桥的黑匣子被拆下时，江屿的手一直抖。不是怕，是困。水獭用尾巴拍他的脸，都拍不醒。夏眠用一次极短的精神力脉冲把他震了回来。江屿一个激灵，差点把黑匣子摔了。
“别在舰桥久待。拿上就撤。”季临渊说。
撤回霜降号后，他们试了三次才把舰船从星云里拉出一点。那些虹光像活的，一发现他们要退，就慢慢缠上来，像无数只极软的手，贴着船壳摩挲。夏眠把星烁和星昀的角芽频率合在一起，在船外结成一层极薄的银色膜。虹光一碰到那层膜就退了，像被轻轻呵了一口气。霜降号趁机脱离星云，把主舰和黑匣子拖在后头。等他们回到联邦星港，全队所有人都像被抽了一层力气。霍焰靠着蜜獾睡得死沉，温明轩和狐獾在医务室里坐着睡过去。沈时晏强打着精神给每个人做检查，最后自己也靠在诊疗舱边闭上了眼。夏眠让星到各个舱室走一圈，银角的光像小扫把，把虹湾留下的残余频率一点点清掉。最后轮到季临渊，她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还是稳的，可眼底有极淡的紫色，像梦还没有退干净。
“你看我做什么？”季临渊问。
“我怕你还在里面。”夏眠说。她伸出手，用拇指擦过他眉心。季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紫色已经褪了。他说：“我梦见冰洞了。你从冰柱里出来，没穿那件白袍，穿的极昼队服。”夏眠笑了一下：“那是我来接你了。”
第二天顾上将来看他们。听完整段报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虹湾的事就到此为止，军部以后把它永久划为禁区。”她顿了顿，看着夏眠，“你们能从里面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夏眠点头。等顾上将走后，她和星站到营房门口，看天边还有没有虹光的影子。天已经黑透，只有导航灯闪着安静的蓝。星用角碰了碰她的手指，像在说，那些光没有跟回来。她“嗯”了一声，转身关门。星烁和星昀正在休息室里追蜜獾的尾巴，满屋子的光，比虹湾亮，比梦真实。
但夏眠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天夜里，她突然惊醒，发现星不见了。营房安静得出奇，连蜜獾打鼾的声音都听不见。她走出休息室，走廊灯全亮着，却没有人。星烁和星昀的睡篮空着，小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夏眠的心往下沉。她推开季临渊宿舍的门，床空着，雪豹不在。陆辰风的门也开着，黑狼不在。她一路找过去，整条走廊像被人重新排列过，比平时更长，更窄。她跑了很久，才在舰桥门外听见一点声音。那声音极轻极密，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她推开门，极昼所有人都在，九个男人和九只精神拟态背对着她，站在主屏幕前。季临渊慢慢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你醒了。”夏眠看着他的眼睛，那是季临渊的脸，可瞳孔是淡紫色的。她猛地后退，鞋跟撞上舱门。然后她听见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夏眠——醒醒。”
她用力一挣，睁开了眼。她还在休息室，星就站在她面前，鹿角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星烁和星昀分别趴在她两侧，用角芽压着她的手腕。霍焰、陆辰风、沈时晏都在。季临渊半跪在旁边，一只手还按着她的肩。原来她刚才在舱里睡着了。只是一瞬间，梦却长得像走了半条走廊。而其他人，也正一个接一个地从各自的梦里醒来。凌子昂脸色发白，他说自己刚才梦见极昼在虹湾里走了很多年，星门永远打不开。温明轩说梦见补给怎么都数不对，狐獾也数不对。顾星野没说话，只把游隼往怀里按了按。谢清寒说：“我看见了你们，但全是紫色的眼睛。”
夏眠从地上站起来，腰背全湿。她命令全队不再分头休息，所有人撤进舰桥。江屿给每人发了一个精神稳定环，沈时晏给所有人做了快速链接。夏眠把星和两只幼崽挡在身前，用三股精神力场在舰桥里撑出一个很小的“浅梦区”，像在深海中央点了一堆小篝火。紫色光还在舷窗外涌动，但至少他们暂时不会滑进下一层梦。季临渊让她把梦的内容全说一遍。她说了，最后一句是：“它们想让我们以为已经回到军港。只要我们在梦里以为安全，就永远不会再醒。”
“所以现在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霍焰说。
“用痛觉验证。”陆辰风说。他拔出刀，在掌心极快地划了一道。血很快渗出来。痛觉清晰，但梦也可能伪造痛觉。江屿摇头：“痛觉验证在多层梦境里不可靠。我们要找一个只有现实才存在的错位。虹湾能复制我们的记忆，却不能复制我们和星门之间的同频。”
“星。”夏眠看向它。
星走到舰桥中央，把新角竖直。它的鹿角缓慢亮起，银光从角尖向四周铺开，像一道从星门里带出来的旧痕。舰桥外的虹光在碰到那层银光时，忽然都退开了几寸，像被烫了一下。接着，舱门打开，外面并不是军港，仍是无尽的紫色星云。于是夏眠知道，他们还在虹湾里。刚才那场“回港”，只是第一层梦。而他们中间，已经有人差一点就相信了。
“会不会第二层也醒不过来。”凌子昂低声问。
“不会。”夏眠说，“现在这层，星门频率还在。我会带着你们往深处走，把真正的梦打穿。都跟紧。”
她率先走向霜降号外层甲板。紫光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整片星云都醒了。星、星烁、星昀环在她身后，九人和九只精神拟态列成一线。夏眠闭上眼，开始用星门频率砸向四周。银光如锚，一下一下地钉入光海。每一处被钉过的地方，紫光就碎开，露出后面更多更深的紫色。他们踏着碎裂的梦境，一层一层往下坠。她看见冰川，看见白塔，看见镜渊母星，看见灰雀三号，看见顾知遥的鸢尾。每一个画面都想留住她。她不停，只对身后的人说：“不是真的。跟我走。”季临渊的声音稳稳传来：“都跟着。”星在最后断后，鹿角一路燃烧，像把整片星云撕成两半。最终，夏眠一脚踏空，耳边嗡的一声，像从水底浮出。她睁开眼，看到霜降号的紧急照明灯在闪。窗外是安静的联邦星港。星把头靠在她腿上，星烁和星昀正在疯狂舔她的手。所有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舰桥地上，一个不少。沈时晏第一个坐起来，看了一圈，嘶哑地说：“这次船没动。我们从头到尾都在原地。”
原来霜降号刚进入星云外层时，就已被虹湾拖进深度梦境。所有人都在同一片梦里走了很远。四艘失联船，也都是这么没的。那些人现在还困在更深处。军部给的资料里所谓“完全失联”，其实是因为整支舰队在梦里飞到了别的方向。夏眠站起来，走到主屏幕前。联邦时间显示，他们进入虹湾已经七天。现实中，救援窗口已经很小。但极昼还活着。她转过身，对所有人说：“出去之后，立刻申请对虹湾进行全频段封闭。若有人问，就按任务报告写——失联舰队已定位，无法带回。”季临渊点头：“听你的。”
霜降号重新点火，在虹湾外围拖出一道极长的紫光尾流。等它们彻底离开那片星云，夏眠才发现自己右手还紧紧攥着星的一片颈毛。星没躲，只是把头靠得离她更近。星烁和星昀也贴着她的靴子，角芽亮得像两盏很小、很暖的夜灯。他们终于，从同一场梦里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