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号在返航途中，江屿把蜂巢的扫描数据重新调出来，在舰桥主屏幕上铺开。母体被摧毁后，蜂巢的能量信号已经衰减到安全阈值以下，所有六角形单元全部熄灭。但有一个数据他反复核对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一样。
“蜂巢中心区域下方还有一层结构。扫描显示那里有一个独立舱室，能量信号极低，在母体爆炸时没有被波及。它用的是独立能源系统，和蜂巢其他部分完全隔离。”
“独立舱室。里面有什么？”季临渊问。
“扫描穿透不了它的外壳。材质和蜂巢外层不同，外层是生物质装甲，这个舱室是合金结构，表面覆盖了某种电磁屏蔽层。检测不到任何精神力波动，也检测不到能量活动。”
“人工建造的。入侵者不使用合金结构。这可能是比入侵者更早的东西，被蜂巢包裹在内部。”夏眠的精神力触角探入扫描数据，触碰到的是一片空白，像有人在蜂巢底部挖了一个洞，把什么东西藏了进去。
季临渊做出决定：“改变航向，返回蜂巢。霍焰带上微爆索，陆辰风、夏眠跟我下舱室。其余人留守霜降号。”
霍焰把刚脱下的作战靴重新套上，蜜獾叼起引爆线跟着他跑向舱门。霜降号调头折返，在蜂巢残骸旁边重新停靠。母体爆炸的痕迹还在——生物质装甲碎片和幽绿色黏液的结晶漂浮在真空中，像一片被冻结的污水坑。蜂巢内部走廊在母体死亡后失去了生物质照明的幽绿光芒，只剩应急照明灯惨淡的白光。三人穿过空荡荡的培育区，那些被初始化后的胚胎安静地蜷缩在独立维持的培育舱里，精神力图谱稳定地跳动着平衡信号。中心区域往下，一条狭窄的合金通道通向那个独立舱室。通道墙壁上没有任何生物质覆盖，只有冰冷的金属，表面刻着某种规则的纹路——镜渊文明的符号。
“镜渊的标记。镜渊人留下的不是技术遗产，是实物。”夏眠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纹路，指尖触到的金属冰冷而光滑，镜渊的标记在千年后仍然清晰可辨。
舱门是镜渊风格的密封结构，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整块镜面材质嵌在门中央。夏眠把手掌贴在镜面上，镜面感应到她的精神力编码——和激活镜渊塔顶核心时一样，她的基因序列就是钥匙。舱门无声滑开。
舱室内部只有一间小型实验室的大小。中央放着一个透明容器，材质和镜渊塔顶那颗球体相同。容器内部悬浮着一枚卵。大约两个拳头并拢那么大，表面呈半透明的银白色，壳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和夏眠小臂上那道从冰洞醒来就存在的浅白色痕迹一模一样。卵内部有极微弱的光在缓慢明灭，像心跳。
“一枚卵。镜渊人留下的卵。它在这座蜂巢底部被关了多长时间——从镜渊文明毁灭到现在？”陆辰风的黑狼在卵前低下头，耳朵微微后压。
夏眠走向容器，把手掌轻轻贴在透明外壳上。那一刻，卵内部的光芒明显亮了一下。她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意识从卵中传来，柔和如星鹿角上的暖银微光。那股意识和她的精神力场频率完全一致，像同一根琴弦上的两个泛音。
“它在等我。它在母体巢穴底部坚持了这么久，没有孵化，没有变异，没有死。它在等我找到它。”
“它是什么？”
“镜渊的后代。他们的文明毁灭时，幸存者把最后一批未孵化的后代藏在不同地点，躲过了入侵者的搜索。这枚卵被藏在一座后来被入侵者母体包裹的建筑里，母体把整座建筑封进了蜂巢内部。卵没有孵化，因为离开了镜渊的精神力场就停止发育了，只有在和镜渊精神力场频率一致的向导接触到它时才会被激活。首席科学家留给我全套技术遗产，也留了这枚卵。她知道我会找到蜂巢，知道卵能等到我。”
“现在它被激活了。会孵化吗？”
“会。”夏眠将双手贴在容器上，将自己的精神力场完全展开，把镜渊的平衡信号注入容器内部。卵内部的光芒越来越亮，半透明的银白色卵壳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和小臂上的痕迹同步发光。几分钟后，卵壳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一片银白色的光从缝隙中溢出，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和星鹿角同样柔和温润的暖银。一只极小的生物从卵壳中探出头。
它体型只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短绒毛，头上有两粒极小的角芽。它睁开眼时，露出纯黑色的瞳孔——和夏眠一模一样的纯黑。它第一眼看到的是夏眠，用鼻尖碰了碰容器内壁正对着夏眠手指的位置，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叫，像水晶杯沿被指尖划过。
“镜渊人的幼崽。镜渊文明毁灭后幸存的第一代。”夏眠轻轻打开容器，将幼崽捧在掌心里。小家伙用两只前爪抱住她的拇指，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银白色的短绒毛蹭着她的掌纹，发出一连串极轻的呼噜声。
霍焰蹲在旁边，蜜獾从他脚边探出头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敬畏表情盯着幼崽。“它吃什么？镜渊人吃什么？”
“精神力。镜渊文明靠精神力场维持生命，幼崽需要持续接触精神力场才能成长。首席科学家留给我的技术档案里有养育方案。”
“所以你要养它。养一只镜渊幼崽。”陆辰风低头看着那只还没他手掌大的小东西。
夏眠低头看着掌心里正用前爪抱住她拇指不放的幼崽，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和她对视时，她的精神力图谱中某个从未被触动过的角落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攻击，不是链接，是一千年前那个在白色房间里给自己取名字的女孩，终于等到了一个和她有着相同纯黑瞳孔的生命。
“……对。我养。”
她给它取名为“星烁”。星是星的星，烁是闪烁的烁——它在卵中沉睡时那点微弱明灭的光，像深渊中独自闪烁的星光，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看见。
霜降号带着新成员返航中央星域。回程途中，星烁把整艘船当成了探索乐园。它只有手掌大小，却有着和体型完全不成比例的好奇心，在走廊里蹦跳时银白色的短绒毛随着动作轻轻飘动，额头上两粒角芽还没长开，但已经会发出微弱的暖银光芒，和星鹿角上的光同频闪烁。它最喜欢待在星背上——星趴下时鹿背成了它的专属座驾，它趴在星两耳之间的凹陷处，两只前爪抱住鹿角分叉。星用极慢极稳的步伐在走廊里走动，鹿角上的暖银光芒轻轻笼罩着幼崽。黑狼和雪豹一左一右跟在旁边，像两名沉默高大的保镖。
凌子昂蹲在走廊边和星烁面对面互相打量。小家伙坐在星背上，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凌子昂伸出手，星烁把前爪放在他指尖上，摇了摇，像在握手。杜宾犬趴在凌子昂身后，尾巴在地板上摇出沙沙声。
“它比你小，但比你重。”凌子昂对杜宾犬说。杜宾犬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星烁的后背，打了个喷嚏，把星烁全身的绒毛吹得竖起来。星烁发出一声极轻的抗议鸣叫，用前爪拍了拍杜宾犬的鼻尖。
温明轩在休息室角落给星烁做了一个微型睡篮，用极昼备用物资里的软质保温材料和一小块从荒星带回来的紫色草叶铺底。睡篮边缘贴了一张倒三角便签，旁边放了一小碟稀释过的营养剂——他把营养剂调配成了适合镜渊幼崽摄入的浓度。狐獴蹲在睡篮旁边整夜守着，每隔一阵就用鼻尖轻轻拱一下星烁的后背确认它在呼吸，黑豆似的眼睛在暗光中闪闪发亮。沈时晏用便携扫描仪记录下星烁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发现它的精神力图谱和夏眠高度同步——两个人同频共振，像一对频率完全一致的音叉。竹叶青盘在扫描仪旁边，蛇信轻轻点着星烁的睡篮边缘，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惊扰幼崽又能随时监测的距离。
霍焰把一块压缩饼干掰成碎末放在星烁面前。星烁闻了闻，用前爪拨了一下饼干碎，抬头看他。霍焰双手合十：“我错了，不吃这个。”他把饼干碎收走，换了一碟温明轩调配的营养剂。蜜獾蹲在他旁边，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零食让给另一个生物，把藏在肚子下面的一块浆果推了过去。
谢清寒在了望台值夜时，星烁不知什么时候从睡篮里爬出来，沿着走廊一路爬到了望台，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星空。谢清寒低头看了它一眼，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膝盖上。星烁把前爪搭在观察窗边缘，纯黑色的眼睛倒映着满天星光。雪鸮站在谢清寒肩上，缓缓转圈，发出极轻的咕咕声。
顾星野躺在沙发上，星烁趴在他胸口打盹，游隼蹲在他肩头，金色瞳孔盯着这个占了自己主人胸口的新来客。几秒后游隼飞下来，轻轻落在星烁旁边，收敛翅膀把小家伙罩在羽翼下面。顾星野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游隼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终于承认了这个小东西。
陆辰风用边角料给星烁雕了一个微型荧光木鹿，和送给夏眠那只大号成对，放在睡篮里陪它。黑狼每天例行巡逻时会多绕一圈睡篮，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一下星烁的额头，确认它还在呼吸，然后回到陆辰风脚边趴下。
季临渊坐在沙发上，星烁爬到他膝盖上，用前爪拍了拍他的军装纽扣。他低头和它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块温明轩切好的营养软块，放在它爪边。雪豹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这一幕，尾巴轻轻扫过地板。
夏眠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被星烁改变的日常。星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暖银光芒和星烁额头角芽的微光以同样的频率轻轻闪烁。她把星烁从季临渊膝盖上捧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小家伙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她的拇指缝，银白色短绒毛蹭着她的掌纹。
“你的母星不在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低头用拇指轻轻抚过星烁的后背。星烁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和星趴在她脚边时的声音一样安稳。
霜降号在星空中平稳航行。星烁睡在温明轩做的微型睡篮里，睡篮放在休息室茶几上那排收藏品旁边——银杏叶、鸢尾花瓣、母舰碎片、铁云母、鼬鼠纸花、蜂巢碎片、极昼全员合照。现在旁边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睡篮，里面躺着一只银白色绒毛的幼崽，额头上两粒角芽在睡梦中发出微弱的暖银光芒。
夏眠从花瓶里抽出一朵纸玫瑰放在睡篮边缘，沈时晏今天折的那朵手术精度款。星烁在睡梦中用前爪轻轻搭住花瓣，额头角芽的光芒和星鹿角上的暖银同步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