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倾”警报解除后的第一个清晨，中央星域的太阳照常升起。军港的导航灯全部恢复蓝白，民用航道上的运输舰排成了串，广播系统里循环播放着战后恢复通知。极昼营房的休息室里，九个人和九只精神拟态横七竖八地睡了一地——霍焰昨晚宣布“战后第一个懒觉日”，所有人默契地关掉了闹钟。
夏眠是闻着饭香醒的。她裹着薄毯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温明轩烤的面包，凌子昂切的草莓，霍焰煎的蛋——他坚持要在煎蛋上撒压缩饼干碎，被温明轩及时制止。蜜獾蹲在茶几旁边，用一种“我已经等很久了”的眼神盯着那盘煎蛋。
“军部战后重建委员会发了一份文件。”江屿端着平板从舰桥方向走过来，水獭趴在他肩头打着哈欠，“十七个失守星系的驻防部队需要轮换休整，军部在征集现役特遣队参与协助。我们也在征召名单上。”
“哪种协助？”季临渊放下咖啡杯。
“主要是协助当地驻防部队清理战场、修复军用设施、护送后勤运输。文件里特别提到——有一颗边缘矿业星球的驻防部队精神力损伤比例很高，常规向导数量不够。他们听说我们队的向导在‘天倾’里扛了一整支舰队，点名希望极昼能过去协助一段时间。”
夏眠咬了一口面包。“那就去。”
那颗边缘矿业星球叫灰铁星，名字和“铁雨”只差一个字，环境却完全不同。没有铁砂云，没有变异兽，只有大片裸露的灰色岩层和散落在岩层之间的露天矿坑。驻防部队的营地建在最大矿坑的边缘，营房是用预制板材搭建的，风吹过时会发出呜呜的响声。
极昼的运输舰降落时，驻防部队的指挥官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他是个头发花白的中校，脸上有矿工特有的深纹，军装洗得发白。“极昼特遣队，久仰。我是灰铁星驻防部队指挥官何中校。天倾期间我们负责守住灰铁星的矿脉运输线，入侵者的小型战斗舰来了好几波，我们顶住了。但哨兵们的精神力图谱损伤很严重。我们这儿常驻向导只有几个，实在忙不过来。”
“损伤比例多少？”沈时晏问。
“超过六成。大部分是精神力冲击造成的边缘撕裂，好在你们在中央星域撑起的防护力场抵消了一部分冲击强度，不然可能全军覆没。”何中校领他们走进营地医疗站，走廊两侧的病床上躺满了哨兵，精神拟态们蜷在主人床边，有的虚弱得无法维持实体形态，只能缩成一团半透明的光影。
夏眠在医疗站门口站了片刻。星从她身后探出头，鹿角上的暖银微光在昏暗走廊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些蜷在床边的精神拟态感应到了星的光芒，有几只虚弱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声。
“先从损伤最重的开始。”她说。
她在灰铁星驻防营地的医疗站里待了整整一天。镜渊的精神力图谱修复技术——在白塔首席科学家留下的完整技术档案里，专门有一套针对精神力场撕裂的修复方案。这套方案在陈渡身上验证过一次，在“黎明”项目的受害者身上验证过第二批。现在她在灰铁星的矿坑边缘，面对整整一营地被冲击波撕碎精神力图谱的普通哨兵，把镜渊的技术进行简化改良，让非S级的普通向导也能操作。她和沈时晏配合——她负责修复核心撕裂区域，沈时晏负责外围神经连接重建。竹叶青盘在医疗监测仪旁边，蛇信规律性地吞吐，记录着每一个哨兵修复前后的精神力图谱波形变化。
何中校站在医疗站门口，看着那些原本虚弱得说不出话的年轻哨兵一个接一个坐起来，精神拟态重新凝实。有个年轻哨兵的精神拟态是一只灰毛鼬，修复前缩成拳头大的小团，修复后从主人被子里钻出来，第一件事是跑到星面前，用鼻尖碰了碰星的鹿蹄。星低头用鹿角之间最柔软的位置轻轻碰了碰鼬鼠的额头。那只鼬鼠发出一声尖细的满足叫声，转身跑回主人怀里。
“极昼的向导。‘天倾’的时候她在中央星域扛着整支舰队的防护力场，击退了入侵者的总攻。现在她在我们灰铁星的矿坑边上，给我们的哨兵一个一个做修复。她的精神拟态是一头鹿，角会发光，连我手下那只鼬鼠都去蹭了。”何中校对身旁的副官说。副官正在用便携记录仪拍下这一幕，镜头里星正低头碰一只灰毛鼬鼠的额头，鹿角上的暖银微光在昏暗医疗站里像一盏落地灯。
傍晚，夏眠在营地边缘的矿坑旁边坐了一会儿。灰铁星的夕阳是铁灰色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整个矿坑染成深浅不一的灰。星趴在她身边，鹿角上的暖银光芒在夕阳下几乎看不出来。沈时晏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竹叶青从他袖口探出头，蛇信轻轻点着傍晚的凉风。
“三十七个。大部分是中度撕裂，有两例较重，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我把修复流程写成了简化版操作手册，灰铁星驻防部队的向导可以自己操作后续康复训练。”他把平板递给她。
夏眠接过平板翻了翻，手册写得详细清晰，每一步都标注了操作要点和常见错误。她在上面签了字，又加了一行备注：“镜渊修复技术，灰铁星简化版，可推广至所有边缘星域驻防部队。”
何中校在晚饭时找到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灰铁星没什么特产，只有这个——矿坑深处挖出来的铁云母，打磨以后能反光。我们这儿出任务之前习惯送一小块给来支援的兄弟部队，图个平安。”他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云母原石，表面粗糙，但对着光转动时能看到内部层叠的银灰色光泽，像被石头封住的一小片星空。
“给极昼的向导。”他把石头放在夏眠手里，“你在‘天倾’里扛着整支舰队，在灰铁星修好我们的人。灰铁星没有什么能还这份人情，只有石头。”
夏眠收下那块铁云母，放在作战服口袋里。她想起自己口袋里已经有的东西：银杏叶、鸢尾花瓣、母舰碎片，现在多了一块灰铁星的石头。
极昼在灰铁星待了三天。三天里夏眠和沈时晏修复了所有受损哨兵，温明轩帮驻防部队重新规划了医疗物资库存，江屿升级了他们的通讯系统，霍焰在矿坑外围布设了一圈新型防空爆破阵列。何中校问他这阵列能拦什么，霍焰说能拦的东西很多，目前还没炸过母舰级别的东西，以后可以试试。何中校沉默片刻，说希望不用试。
撤离当天，灰铁星所有能动的哨兵都来了停机坪。那个灰毛鼬鼠的小哨兵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朵纸折的花——折得不怎么好看，花瓣有的大有的小，花茎歪歪扭扭。他看见夏眠从营房出来时犹豫了一下，他的灰毛鼬用鼻尖拱了拱他的小腿。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那朵花递给她。
“我不会折玫瑰。这是照着医疗站窗台上那朵纸玫瑰学的——就是你们队医每天早上放的那种。我折了好几个晚上，还是不太像。但我的鼬鼠说可以送。”
夏眠接过那朵花。花瓣确实有大有小，花茎确实歪歪扭扭，边缘有反复拆开重新折过的痕迹。和陆辰风在极昼营房里折的第一朵纸玫瑰风格一致，歪扭派，心意派。她把花放进作战服胸前的口袋里，和那块铁云母放在一起。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鼬。鼬鼠的鼬。因为我的精神拟态是鼬鼠，我爸说名字和精神拟态配套好记。”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这朵花我会放在极昼营房的花瓶里。花瓶里现在有纸玫瑰、雏菊、薰衣草、迷迭香、一截荧光木雕，现在多一朵灰铁星的纸花。”
陈小鼬笑得更大了些，灰毛鼬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朝星挥了挥小爪子。星点了点鹿角，表示回礼。
霜降号升空时，灰铁星在舷窗外渐渐变成一颗灰蓝色的小点。夏眠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歪歪扭扭的纸花。星趴在脚边，用鼻尖碰了碰花瓣。
“灰铁星的向导简化版手册，军部医疗部批了。”江屿的声音从通讯台传来，“顾上将亲自签的推广令。从现在开始，所有边缘星域驻防部队的医疗站都会收到一份《镜渊精神力修复技术灰铁星简化版》。”
“陈小鼬的纸花。”夏眠把花举到舷窗边。窗外星光穿过歪扭的花瓣缝隙，在星鹿角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纸玫瑰现在分两个流派了。沈时晏的手术精度款，陆辰风的歪扭款，现在多了灰铁星鼬鼠款。”
“歪扭款后继有人。”陆辰风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满意。
回到中央星域营房已是深夜。休息室的灯亮着，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新换的薰衣草，旁边放着沈时晏今天份的纸玫瑰——花瓣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卷边。公共零食区被填满了，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九盒草莓牛奶和一份岩盐焦糖布丁。夏眠把那朵灰铁星纸花插进花瓶里，和三朵纸玫瑰、一束薰衣草、一截荧光木雕并肩而立。那块铁云母原石放在茶几上，和母舰碎片、银杏叶、鸢尾花瓣排成一排。
季临渊靠在门框边，看着茶几上那排越来越长的收藏品。“银杏叶，鸢尾花瓣，母舰碎片，铁云母。现在又多了一朵鼬鼠纸花。”
“还差一样。”
“极昼全员的合照。你上次说过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相框，放在茶几上，“今天拍的。江屿用舰桥监控镜头抓的——你在灰铁星医疗站给最后一个哨兵做修复，我们九个站在门口守着。温明轩说这张构图最好。”
照片里，她坐在医疗床边，手掌悬在一个年轻哨兵的额头前方，星趴在她脚边。医疗站门口，季临渊靠在门框左边，陆辰风靠在右边，顾星野从两个人肩膀之间探出半个头，霍焰蹲在地上给蜜獾擦嘴，沈时晏站在她身后拿着便携扫描仪，江屿在角落里低头看平板，温明轩抱着狐獴站在窗边，谢清寒在窗外的狙击阵地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这边——放大后能看到他肩上的雪鸮正朝镜头的方向转圈。凌子昂蹲在床边，帮那个哨兵按住精神拟态——那只灰毛鼬鼠正试图从主人被子里爬出来蹭星的鹿蹄。
“温明轩选的构图。”她看着照片，“他把自己放在窗边。”
“他一向站在角落里。”
“但每次都在画面里。”她把相框放在茶几正中央，和其他收藏品排成一行。
第二天早上，极昼营房收到了一份意外的访客登记。白薇站在营房门口，穿着向导训练中心的教员制服，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她的表情和季家花园里一样从容，但眼神多了一点之前在花园里没有的东西——好奇。
“我来申请镜渊技术的教学培训。向导训练中心收到了灰铁星简化版手册，教员们看了一夜。我的结论是这套技术体系需要纳入标准训练大纲。在此之前，我自己先来学。你可以拒绝，毕竟我们的上次见面不太正式。”她在“不太正式”上加重了语气。
“上次见面你攻击了我。”夏眠说。
“然后被你温和地吞没了。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有教育意义的一次惨败。现在我是来当学生的。”
夏眠侧身让开门。“进来。纸玫瑰在茶几上，别碰。那是极昼的收藏品。”
白薇走进休息室，第一眼看到的是茶几上那排东西：银杏叶、鸢尾花瓣、母舰碎片、铁云母原石、灰铁星纸花、全员合照。她在极昼的营房里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间被沙发排班表、冰箱公共零食区和九个哨兵共同填满的休息室。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教员制服袖口卷到手肘，翻开笔记本。
“从反相位开始讲吧。上次你在花园里把我的精神力攻击吞掉的那种技术，和反相位的区别是什么？”
夏眠在她对面坐下。“上次不是反相位。上次我只是把精神力场完全敞开，让你的攻击进入之后自己消解。反相位是把进入的冲击波反弹回去。技术上来说，一个是被动接，一个是主动还。”
白薇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她的字迹和沈时晏不同——沈时晏的字像打印体，白薇的字棱角分明，每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个极小的上挑。
极昼其他人陆续出现在休息室里。霍焰看到白薇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上次在季家花园跟你交手的是我们向导，教你也是我们向导”，语气里透着一种“极昼出品”的自豪。白薇头也没抬，说了句“所以我在学”。凌子昂端着草莓牛奶从厨房出来，看到白薇坐在沙发上，赶紧把牛奶藏到身后。白薇瞥了他一眼：“你每天给她送草莓牛奶，我在向导训练中心的档案里读到过。极昼冰箱里有九盒储备。”
“你怎么知道是九盒？”
“情报分析是向导训练中心的基础课程。你们的冰箱库存管理系统有规律可循。”
凌子昂看向江屿，江屿推了推眼镜。“她的分析准确。但冰箱库存管理系统上周刚更新过加密协议。”
“我注意到了。所以今天是来实地调研的。”白薇面不改色。
夏眠看着白薇和极昼成员之间快速交锋。季临渊靠在门框边双臂交叉，雪豹趴在他脚边用一种审视的琥珀色瞳孔打量着这位前预定配对向导。陆辰风坐在沙发扶手上用刀刻一块新的荧光木，黑狼趴在他腿上，耳朵竖着。顾星野躺在沙发另一端，游隼蹲在他胸口，金色瞳孔同样锁定白薇。沈时晏端着咖啡杯从医疗舱方向走来，竹叶青盘在他手腕上，朝白薇的方向轻轻吞吐蛇信。
“你在被九名S级哨兵同时评估。”白薇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这个场面在向导训练中心的教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现在有了。你可以加进教案里。”夏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