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轩的引水沟改到第三天，出了事。
江屿蹲在沟边画阵纹，画着画着忽然停住了。他把竹刀插在土里，用手掌贴了一下沟底，又站起来走到灵植田东头，蹲下来重新贴了一下地。他连着换了三个位置，每次贴地都停一会儿。温明轩以为他在看沟，端了碗水过来。江屿没接水，站起来说：“你这片灵植田下面有条地脉。地脉里灵气极浓，但流向不对。它本来该往南走，但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往北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在你这片田正下方。你种地种了一万年，灵气从地脉里渗上来，把灵植养旺了。但你只用了渗上来的那一小部分。地脉里大部分灵气都被截住的那段堵着，流不过去。”
温明轩说：“堵着就堵着。我又不靠地脉修炼。”
江屿说：“堵着的东西不对劲。不是天然堵塞。是阵。一个很老的阵，埋在地脉拐弯的地方，用灵植根须缠着。你种地种了一万年，灵植根须一年一年往下扎，扎到那个阵上，把阵缠住了。阵没坏，但被根须缠得死死的。我扒开土看了一眼阵纹，阵纹是双向的——往外吸灵气，也往里送灵气。往外吸的那条道被根须堵了，往里送的那条道还通着。所以地脉灵气一直往阵里灌，灌了一万年。”
夏眠走过来，把神识沿着地脉探下去。探到阵纹时停了一下。阵纹极老，比她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老。阵纹的写法跟天璇星的阵不一样，跟青竹宗的阵不一样，跟江屿的阵也不一样。阵纹里嵌着一行极小的字。她把字读了一遍，说：“这阵是通道。通往地底深处。阵眼有一道门，门后面是一条往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地脉的核心。有人把地脉核心封了，用阵把核心灵气引到地面，但引出来的灵气没人接。阵在等什么东西来接手。”
“等了一万年？”温明轩说。
“可能不止一万年。阵纹的磨损程度看，至少几万年。”江屿蹲下来，把阵纹周围的灵植根须一根一根拨开。“阵还能用。堵的部分我可以清。清完之后，地脉灵气会正常往南流，这片田的灵气浓度能翻三倍。”
“翻三倍我种地就够了。地脉核心不用管。”温明轩说。
“但你不管它，它一直往阵里灌灵气。灌了几万年，阵眼那道门后面的东西可能已经吃撑了。”江屿说。
夏眠把神识往阵眼里探了探。门后面是极深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里堆着十几块拳头大的灵石，每块灵石都裹着极厚的灵气膜。灵石旁边有一具盘腿坐着的骷髅，骷髅的骨头发黑，像是被灵气泡了太久。骷髅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刻着几行字。她把神识收回来，说：“石室里有一具骷髅，攥着竹简。竹简上写的是：地脉封印已破，灵气外泄，吾以身为塞，封此阵眼。若后来者见吾骨，请将地脉核心重新封上，勿令灵气枯竭。署名是‘青蓝散人’。”
“这阵是封印阵？”江屿问。
“本来是一扇门。青蓝散人用它把地脉核心封住了。但门没封死，留了一条缝往外渗灵气。他以为渗出来的灵气会散掉，不会有人管。结果渗出来的灵气把温明轩的田养肥了。”夏眠说。
温明轩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那一万年的灵植。“那现在怎么办？把地脉核心重新封上？”
“封是得封。但得先下去看看，地脉核心到底什么情况。青蓝散人用身体堵门，说明当时情况紧急，他来不及布完整的封印阵。阵没封严，不然灵气不会渗出来。”江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下去看一眼。把阵纹看清楚，再决定怎么封。”
夏眠说：“我跟你下去。温明轩在上面守着田。季临渊他们在田边等。如果有事，捏碎传讯符，他们下来。”
江屿把引水沟的阵纹重新画好，又用竹板加固了几块阵基。然后把灵植根须一根一根拨开，露出阵眼那道门。门不大，只容两人并行。门上的阵纹在根须拨开之后亮了一下，往外吸灵气的速度更快了。江屿皱了皱眉，说：“这门饿了很久了。再不封，它会把地脉核心吸干。”他走进门里，夏眠跟在后面。石阶极长，越往下越凉。走到石室门口时，江屿停下来。石室里的灵石还在发光，骷髅还盘腿坐着。竹简从骷髅手里滑出来，掉在石阶上。夏眠把竹简捡起来，读了一遍完整的。竹简上写的是青蓝散人发现地脉核心的过程。他落地青蓝星时，地脉核心被人挖过，挖出一半灵气。他找到核心时，核心已经漏了大半，地脉灵气往外涌，把周围的灵植养疯长了。他布了封印阵堵门，堵到一半灵气反冲，把门冲开一道缝。他用身体补上那道缝，撑了三年才坐化。临死前把阵纹调成单向往外渗灵气，想着渗出来的那点灵气总比全部漏光强。
“这老头一个人堵了几万年。”江屿蹲在石室门口看阵纹。“阵纹写了一半，另一半是他用骨头压住的。骨头被灵气泡黑了，阵纹还没坏。我只要把缺的那一半补上，阵就能封严。”
“补阵纹要多久？”夏眠问。
“一天。但得先把阵里积的灵气放掉，不然补到一半会炸。”江屿从储物袋里摸出竹板和竹刀，蹲在石室门口开始画补阵纹的图纸。夏眠在旁边把青蓝散人的骷髅从石室里搬出来，放在石阶上。骷髅很轻，骨头已经快碎了。她把竹简放回骷髅怀里，又用储物袋里的一块旧布把骷髅裹好。江屿画了三个时辰图纸，画完后站起来，把石室里的灵石一块一块搬出来。灵石搬完，阵里的积灵气慢慢散了。他开始补阵纹。一道一道补，从阵基补到阵眼。补到第三天凌晨，最后一笔阵纹画完。阵眼亮了。地脉灵气从阵眼里涌出来，顺着阵纹往南流去，不再往阵里灌。石室里的灵气浓度降了下来。地脉核心重新封上了。
温明轩在田边等了两天，看见地脉灵气从田底渗上来，灵植叶子绿得发亮。他说：“比之前浓了三倍。”江屿从阵眼里爬出来，浑身是土，眼镜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水獭叼着眼镜从石阶下面追上来，眼镜腿上多了一道竹丝缠的加固。江屿把眼镜戴上，说：“阵封严了。地脉灵气往南流，你这片田以后不用施肥了。灵气够用。”温明轩说：“那我多种一垄。”江屿说：“种。”
那天晚上，十个人坐在田边。温明轩熬了一锅灵植粥，用了新摘的青灵果和地脉灵气养出来的灵兽肉。粥比之前香了一截。霍焰喝了两碗，说这粥能当酒喝。沈时晏说粥就是粥。霍焰说粥也能喝出酒味。凌子昂说你们两个别吵。江屿把青蓝散人的竹简摊在桌上，说这老头的封印阵写得很精妙。如果把他用身体堵门那段去掉，剩下的阵纹可以直接抄进青竹宗阵法堂的教材。夏眠说：“抄。给青蓝散人署名。”江屿说：“行。”温明轩把粥碗放下，说：“他堵了几万年，最后被我们一碗粥就报答了。”夏眠说：“明天在他坐化的地方立块碑。碑上写：青蓝散人，封地脉于此，后人勿忘。”温明轩说：“我来刻碑。”
